陶英紅也送兒子上過學堂,韓征學了幾天就往街上跑,得虧得她有一雙大腳,追到了就用竹條狠打一頓。
夫子時不時就要告狀,最後乾脆掃地出門,不要這個學生了。
陶英紅想想阿寶也淘氣,這女先生不一定製得住她,加上一句:“她要是不聽話,先生隻管告訴我,我來治她。”
阿寶今天很有個學生的樣子。
她從沒正經上過學,聽說要上學,在自己院裡折騰了好幾天:“上學要帶些什麽?以前我表兄去學堂的時候家裡備了好些東西。”
還總會給韓征兩個錢,他在學裡餓了,就能買個素餅子吃。
那會兒阿寶覺得這素餅子就是人間美味,是吃不著的好東西。其實跟街上賣的也沒什麽不同,不過是因為“上學才有”顯得難得。
韓征有時也會攢一攢,兩文一個素餅,五文就能吃個肉的。
他攢上三天,買個肉餅子回來,跟阿寶分著吃。
阿寶的那一半,還會再分給戥子。
聽見阿寶說起小時候的事,戥子立時咽起口水來,兩人對視一眼,今兒晚上就要吃肉餅子!
燕草想了想道:“姑娘又不是出門上學,左不過帶些文房書冊,書冊麽,等先生開了書單子再置辦也不遲。”
螺兒欲言又止,她原來侍候的舊主,每回去學中,那叫一個爭奇鬥豔。
因是幾房人家一起上學,衣裳是每日都要換的,各自帶的文房四寶也都要好的,就連帶進學裡的點心,也得連日不重樣,要不就顯得寒酸了。
阿寶明白,譬如從軍,總得備上乾糧武器。
“那你們置辦去罷。”
姑娘要上學去,幾個丫頭各自忙碌。
燕草尋出個書匣,螺兒給阿寶縫了書袋和墨盒袋,結香想了想:“要不,我給姑娘做兩幅袖套?”
寫字的時候就不怕染上墨跡了。
三人忙得團團轉,戥子問:“那我乾點什麽去?”
“你去廚房,告訴灶上娘子,我要吃肉餅子,要豬肉大蔥餡的。”
戥子嘴都咧開了,這不想到一塊了嘛!扭頭就往廚房去。
夜裡廚房就送上肉餅子配清粥,幾個丫頭也有一份。
戥子吃得滿嘴油,燕草結香都隻喝了粥,吃了小半塊餅。
結香笑她:“又沒人跟你搶,你慢些吃嘛。”
戥子也知道自己吃相不好,可她改不過來。逃過荒的,最怕肚裡沒食,非得吃到十二成飽,一口都塞不下了,那才安心。
阿寶也知道戥子的毛病,她剛到林家的時候,起夜都要跑去廚房墊巴兩口冷粥,後來終有一天吃足了,就不再偷粥喝了。
“你們都少管她,她什麽時候吃夠了,什麽時候就會停的。”原來家裡可沒錢放開肚子吃肉,四年多裡只有過節能見點油星子,連她都饞肉,何況戥子。
還一個在盡力吃的是螺兒,結香問:“你原來也吃不飽?”
話一出口,又有些訕訕。
被燕草盯了一眼,這話說的,仿佛是結香在嘲笑主家原先連飯也吃不飽。
“是我笨,老挨罰。”罰餓飯,螺兒是她們幾個裡最瘦小的。
“你才不笨。”阿寶說。
螺兒才剛給她打了條絡子,就用幾股絲繩就打出一隻綠蟬,眼睛翅膀都活靈活現的,她要笨,怎麽才算聰明?
阿寶把剩下的餅子點心全給了螺兒和戥子:“反正你倆一個屋,以後你們要吃什麽自己去廚房說,就說是我要的。”
若是家裡還有別的姑娘,或是幾房一起住,往大廚房裡要東西,少不得得塞錢。
可這個家,橫豎只有一位姑娘,那還不盡著她吃。
螺兒心裡一熱,低頭吸了吸鼻子,又是感動又是傷心,要是她妹妹也在,那該多好。
她連夜趕做書袋,還拿了個新打的絡子送給戥子,討好她道:“戥子姐姐,姑娘喜歡什麽花樣子?”
戥子樂了:“哪有花樣子呀。”原來衣裳上都不繡花的,裁衣也是素面料子,過年的時候好容易才有件團珠紋的小襖子。
阿寶長得快,小襖子還又加上鑲邊再穿了一年,最後給了戥子。
螺兒便用石青底的料子做書袋,袋上繡了兩隻鮮佛手,希望姑娘多福多壽。
阿寶這會兒就帶著這隻新書袋來上學。
薛靈芝看她行、立、坐都很粗疏,又知道這家是新貴,於是更把琴棋之類陶冶性情的先放到一邊。
隻問:“原先讀過些什麽書?”
阿寶想了很久:“三百千,嗯……學了一半兒。”這還是往多了說的,她根本沒囫圇讀下來過。
那就是剛開蒙了。
薛靈芝雖不知道這一家怎麽能讓裴夫人特意關照,但她依舊笑著點頭:“尋常女兒家,讀了三百千就算不錯了。”
小孩子天生怕先生,饒是阿寶膽兒大,也有點怵,聽見先生這麽說,頗放心。
“那你先寫兩筆字兒給我瞧瞧,三百千中,不拘哪一篇。”
幸好她惡補過了!
還是燕草說的,讓她把這三本再看一遍,萬一先生要考究,可不能兩眼一摸黑。
跟來上學的也是燕草,她放下書袋,取出筆墨盒子,磨墨鋪紙。
薛靈芝瞧了這丫頭一眼,一看便是常年侍候筆墨,拿筆的手勢倒比姑娘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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