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一本正經
「我可能被認出來了。」秦則初始終倚著牆,不緊不慢地開口,「小泥灣騷亂的那天晚上,其實我看見了。我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正在收尾。」
許央被這句話裡的信息量驚得瞪大眼睛。
秦則初:「便利店拖鞋快沒了,我今天來這裡進貨,按地址找倉庫的時候被一個人跟蹤,被我發現後,他問我小泥灣的一些事情。」
秦則初皺了下眉,頓兩秒,接著說:「我趁他沒有防備把他打暈了。」
許央看著他,長久沒有說出一個字。
秦則初的笑容純良無辜:「你信不信呀?」
聲線懶懶,尾音上揚。
許央一下想起弄堂裡的那隻貓,看起來極其不好惹,其實誰都可以去擼它,搖尾巴撒嬌求撫摸比其他貓貓狗狗都在行。
她被這個奇異的聯想撓了一下。
恰在此時,警笛聲由遠及近。
許央胸口懸著的石頭落地,忽地想起他翻窗那晚:「小泥灣那天晚上,也是你報的警嗎?」
秦則初笑容漸大,狀似不好意思地點了下頭。
許央:「週四那天下午放學,員警在宣坊街走訪,你告訴他們了嗎?」
「沒有。」秦則初說,「不過我剛打電話時說了,而且我在剛才那人身上留了點東西。」
「什麼東西?」許央接著又問,「你為什麼那時不說?」
秦則初:「好東西。」
許央拿著礦泉水瓶,擰開蓋子又擰緊復又擰開,皺著眉心重複著這個動作,狀若有思。
秦則初舔唇,低低笑了聲:「不喜歡甜食,才這麼喜歡思考發問嗎?」
「……」許央啪一聲擰緊瓶蓋,轉身往公交站牌方向走去。
不吃棒棒糖不吃紅豆麵包,所以才這麼聽話嗎?
不喜歡甜食,所以才這麼喜歡思考發問嗎?
跟他說過她其實喜歡紅豆麵包,也並不是不喜歡甜食,只是從小家教嚴格,母親不准她吃糖。她平時克制習慣,對棒棒糖沒有什麼慾望。
怎麼他還拿這個調侃?
許央一路悶頭走到公交站牌下,方才意識到自己的生氣點好像是'他不記得她並不是不喜歡甜食'。
胸腔一陣發堵。
情緒輕而易舉被他帶歪,而他則成功逃開剛才的問題--為什麼員警走訪時他不說實情?
秦則初靠在磚牆上,看著許央在公交站牌下站定,他牽起唇角,手指纏著帆布包的肩帶來回提溜了兩圈,抬腳走向站牌。
沉甸的帆布包隨著梧桐光影盪來蕩去,畫出一個又一個弧線。
「還在想?」秦則初走到許央身旁,眼睛溢滿笑,「我說的好東西是一份證據,證明那人跟小泥灣死人有關的一個東西。我打電話時跟員警說了。」
許央忙快速掃了眼周圍,所幸站牌底下只有他們兩個人。
身後的人行道上人群來往匆匆,三米遠的候車長椅上坐了一個阿姨,後腦勺對著他們。噪音浮在馬路上……
確定沒人注意到他們,許央稍稍鬆了口氣。
秦則初捕捉到她的神情,笑意更盛,繼續解釋道:「員警走訪時我沒說實話,是因為我嫌麻煩,我啊--」
他拖了個長腔,吊兒郎當地說:「只想當個普通人,太優秀了不好。」
「…………」許央內心翻了個白眼,突兀地問,「所以你才不好好寫作業?」
秦則初微微楞住,一時沒說話。
不知為什麼,許央心裡暗暗得意,她接著問:「物理週考故意考了個最普通的分數?」
秦則初抬手撓了撓後脖頸,朝她笑了起來。
這個笑容又來了,純良無辜,清澈無比,又青春恣意。
十分孩子氣。
某個瞬間,許央覺得這才是他真正的樣子。
「學委大人,公交來了。」秦則初揚起下巴,「上車後再教育我吧。」
許央:「……」
可惡,誰要教育你。
56路公交緩緩駛入月臺,秦則初率先上車,從褲兜裡掏出四枚硬幣塞進投幣箱。因為包在他身上,許央的手機和零錢都在包裡,秦則初投幣的時候她沒說話,想著待會再還他錢。
不過他褲兜裡天天都裝著這麼多硬幣嗎?
倒數第二排右側空著兩個座位,秦則初拎著包徑直走過去,許央跟在他身後。尚未走到地方,公交車突然駛離月臺,許央腳下趔趄,被秦則初伸手穩穩扶住肩膀,然後自然攬著她往前走了兩步,來到空位處。
他坐裡面靠窗位置,許央紅著耳根挨著他坐下。
秦則初側臉看她:「剛你想問我什麼,一起問吧。」
許央「啊?」了聲。
秦則初挑眉尖:「上車的時候,你看我的眼神很古怪。」
「…………」許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緩緩擰礦泉水瓶的蓋子,聲音很低,「其實不是問題,我就是好奇了下你身上怎麼帶這麼多硬幣。」
秦則初晃了晃手裡的雜志:「報刊亭買東西時的找零。」
許央:「……哦。」
瓶蓋擰開,揚起下巴喝了口水,咽進去的時候才想起來這瓶水也是他買的。
許央擰好瓶蓋,依舊垂著頭,掌心朝上向他伸手:「包給我。」
秦則初把肩帶掛在她手上,玩笑語氣道:「如果我剛沒有挾持這個包,你也不會跟著我坐這兒吧。」
許央沒否認,接過包放在腿上,拉開拉鍊,從內兜裡拿出兩張一塊的紙幣,直接放在了秦則初腿上。
秦則初撿起兩塊錢,嘖了聲:「你媽媽沒告訴過你麼,男生的大腿不能隨便亂碰。」
許央連忙:「我沒--」
秦則初肩膀聳動,笑出聲。
許央抿緊唇惱怒地抬頭,看著他的笑容,突然就忘了要說什麼。
日光調和著他臉上的棱角,笑容明朗,眼珠烏黑透亮,倒影著她的臉。兩天過去,他額角的淤傷已經不太明顯。
許央從喉嚨裡飄出一句:「你臉上的傷……週四放學我看見你去雙峰路了。」
秦則初稍稍斂起笑,摸了摸額角:「你前同桌和人打架,我拉架去了。」
許央蹙眉:「霍向東?他找你麻煩?」
「沒有。」秦則初唇邊溢出淺淺的笑,「那天放學我想去護城河邊逛逛,走到雙峰路時碰巧看見霍向東被一群人揍,我見義勇為去拉架,混亂中挨了一拳。」
見許央好像不太信,秦則初又加了句:「你可以去問霍向東。」
許央納悶他何時與霍向東關係這麼好了,又想起他那天搭著馬尚飛的肩膀去了趟廁所,出來後馬尚飛上趕著給他叫爸爸……
她撇了撇嘴,猜想他是靠武力直接解決,沒準週四放學後和霍向東約架了。
下站到,秦則初前面的一個人拎著超市的購物袋下車。
秦則初胳膊搭在前排座位上,扭頭看著許央在整理包裡的書,問:「你買的什麼書?」
「輔導教材和習題。」許央拿出來母親同學推薦她的一本英語書,想起楊音音說加拿大是英語國家,開玩笑讓她去請教秦則初的話,她猶豫了下,問:「你對加拿大很熟嗎?」
秦則初唇角上揚的弧度逐漸僵硬:「不熟。」
許央抬眼看他,驚訝道:「你不是在加拿大待過?」
秦則初很快否認:「沒有。」
氣氛突變,許央看見秦則初烏黑清亮的眼眸在短短一瞬間閃過錯綜複雜的情愫,又極快地消失。
他垂下眼瞼,淡聲說:「我沒去過加拿大,從小聽那邊新聞比較多。」
沒去過加拿大,為什麼從小就聽加拿大新聞?而且很明顯他說的聽新聞是原版新聞,而不是翻譯過來的東西。
許央琢磨著這句話,欲言又止。
秦則初顯然失去了聊下去的興趣,他胳膊搭在前排座椅上,扭頭看向窗外。
窗外梧桐枝葉繁茂,鬱鬱蔥蔥。
許央默默把那本英語書放回包裡,拉上拉鍊,後背貼著座椅開始喝水。她想起上周某一天,秦則初戴著耳機睡了一節課,醒來後扯下耳機說他是在聽外語。
或許是在聽加拿大當地新聞,或許他有個出國夢。
十字路口左拐,公交車上了秀躍路,太陽西曬,晃得許央眼前一片白光。
秦則初伸了個懶腰,攤開手裡的雜志,一手按著蓋在車窗玻璃上。
許央頭頂罩下一方陰影。
她順著陰影看過去--
秦則初癱在座椅上,神態敷衍地伸手按著雜志,像個兩耳不聞朝中事的皇帝。
雜志外封貼著車窗,內裡的字朝向車廂內。鉛字小,許央看不清,但是知道這是個動漫雜志。他從報刊亭買回來的時候,她看見了封皮。
公交車一個顛簸,雜志位置偏移,秦則初手指按著雜志跟著移了移。陰影重歸許央頭頂,而他自己卻一直被太陽暴曬著。
許央覺得她浸在一團熱氣裡,耳根燙到要化掉。
不消半刻,秦則初手背布了一層細汗,許央看見他虎口上的兩排齒痕。
她咬出來的齒痕,黑紫腫脹。
比他額角的淤傷重多了。
許央深感抱歉:「你的手……對不起。我回去給你買藥吧。」
「便利店有藥水。」秦則初偏了下頭,思考狀,「我這算不算是仇將恩報?」
語調懶懶,聽起來不太正經。
許央:「……」
看著一本正經臉,說的每個字也一本正經,但是經他嘴說出來,哪哪都不正經。
這人是怎麼做到的?
許央:「不要亂用成語。」
秦則初:「是,學委大人教育的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