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一個猜想
話音一落,課桌上的那顆人頭突然就不動了。
班裡吃瓜群眾默默看著他們。
教室裡一時很靜。
許央手裡的自動鉛筆斷了一截鉛,她看著秦則初「啊?」了聲。
秦則初滿眼一心向學地回看著她,可能是剛喝過水的原因,薄薄的嘴唇顯得特別水潤有彈性。
許央抿唇。
覺得他是故意的,可!惡!
秦則初:「我想學習。」
許央:「……」
想現在就去找班主任辭掉學習委員的職務。
影視劇套路告訴她,兇案嫌疑人知情者往往都是第一個死的。
正在錄視頻的大牛看著手機螢幕,突然覺得這會兒特別適合往螢幕上撒花冒粉紅小心心。
這該死的甜美。
秦則初課桌上的那顆人頭終於動了:「什麼小學生套路?找學委打小報告替你出頭?真他媽活久見。你還是不是男人?!」
秦則初:「我現在還是男孩,不過我不介意今晚就做你男人。」
他嘴角掛著不鹹不淡的笑,語調平平,聽不出任何情緒。話說給馬尚飛,眼睛卻是看著許央。
「我操了!」馬尚飛彈跳起來,轉身就要去踹秦則初的課桌。
「馬尚飛!課堂紀律扣十分。」許央臉頰通紅,「坐回你自己的位置,要嘛出去。」
課堂紀律扣十分以上要去訓導處接受訓導主任的教誨,馬尚飛不怕被教誨,他怕他舅舅。很不幸,他親舅舅就是訓導主任。
「許央,你太狠了吧。」馬尚飛蹦腳急,「你不念舊同桌情誼就算了,怎麼還毒害你親前桌。」
許央緊抿著唇,從桌兜裡拿出值勤本,腦子裡卻閃現出地府的生死簿,覺得自己恐怕活不過今晚。
馬尚飛秒慫,嘴上還在硬:「你就瞎扣分吧,沒人會信,你有證據嗎說我嚴重破壞課堂紀律?」
秦則初一手托著腮,下巴朝大牛抬了下。
「靠。」馬尚飛拍掉大牛手裡的手機,把他拽回自己座位,「別瞎幾把錄了。」
一場鬧劇就這樣收場,吃瓜群眾沒有看夠戲。
楊音音拿著作業本和同桌在線聊天:「我還沒看夠怎麼辦啊啊啊!!!」
同桌拿筆回:「如果東哥在,這場戲能演到我們高考。」
楊音音:「看著這位新來的挺能打??不知道是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覺。」
同桌:「是你一個人。信我,以我的火眼金睛,新來的一看就是個三好學生。」
楊音音:「想念舞騷東哥了qaq」
同桌:「我加個定語,新來的是個悶騷的三好學生。」
楊音音:「你覺得他倆誰能騷得過誰?」
同桌:「東哥吧,像今天這種名場面,東哥騷不過時肯定會拉著新來的跳恰恰。」
楊音音:「並不太想看好吧。」
「謝謝。」秦則初摸了摸褲兜,口吻遺憾道,「今天忘記帶棒棒糖了。」
許央:「……」
她其實很想問那天夜裡的事情。
有些事經不起細想。
許央發現,假設秦則初就是那個兇手。逆推,一切都有跡可循。
比如--
薛定諤的棒棒糖。
她在便利店多看了兩眼棒棒糖,夜裡秦則初就翻窗進她房間,給了她那根棒棒糖。那麼,是不是有種可能:她在便利店時,秦則初已經有了殺人計劃,如果出現意外,她房間是他暫時的藏身處?
同理--
秦則初今天一身黑的裝扮。
他以前幾乎每天都穿著白襯衫,至少許央路過便利店時看到的是這樣。那夜在她房間,她多看了他腳上的球鞋兩眼,而他現在腳上穿的是雙黑色帆布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許央懷疑是弄堂便利店的處理貨。
他換掉那天的衣服和鞋,為什麼?如果他是兇手,顯然是在銷毀證物。
許央被自己的邏輯鏈嚇到了。
反觀秦則初,一直規規矩矩安安靜靜寫作業到上午放學。因為沒帶筆,他還管許央借了支。
一切風平浪靜。
上午放學,楊音音拉著許央去食堂吃飯,走到走廊拐角時,楊音音納悶:「馬尚飛和你新同桌講和了?」
許央在走神,沒聽清:「什麼?」
楊音音看著走廊盡頭的廁所,喃喃道:「我剛看見你新同桌摟著馬尚飛一起去廁所了。」
許央回頭,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沒看見秦則初和馬尚飛的身影。
「他們已經進去了。」楊音音抬胳膊攏在許央肩膀上一起往樓下走,「剛才就是這樣,你新同桌摟著馬尚飛。對了,你新同桌叫什麼?」
許央:「秦則初。」
他們果然是講和了,下午課間,許央清清楚楚聽見馬尚飛叫秦則初'老大'。
馬尚飛買了一兜飲料,給附近幾個同學每人發了一瓶:「石老頭的課就是容易讓人犯困,來,喝口水醒醒神。」
同學們紛紛:「謝謝啊。」
馬尚飛把最後一瓶綠茶放在秦則初桌上,諂媚笑:「老大。」
大牛噴了一桌蘋果醋。
馬尚飛:「老大,喝水。下課一起上廁所。」
這回,許央差點被水嗆著。
秦則初挑了下眉毛,非常給面子地拿起來擰開喝了一口,說:「我最喜歡和你一起上廁所。」
馬尚飛嘿嘿笑了聲,坐回自己位置。
附近看戲的幾個同學眼珠都快掉地上了,真的懷疑秦則初剛喝進去的黃色液體是尿,不是他媽的綠茶。
許央嘴裡噙著口礦泉水,看著大牛湊到馬尚飛桌前,小聲問他到底什麼意思,馬尚飛嘟囔了句把他推開。
許央餘光瞥向秦則初,他正揚脖喝著綠茶,下顎和脖頸繃成一條性感的弧線,喉結慢慢滾動。
她嚥下口腔裡的水,突然想起楊音音說的那句話--
這日子沒法過了。
覺得他是兇手,又覺得他不是。
他看起來像個正經人,又看起來不像。
馬尚飛一口一個'老大',一口一個'則哥'地叫,秦則初每回都是眼皮抬都不抬一下,跟沒聽見似的。
大牛看不下去了,趴在馬尚飛耳朵眼問:「兄弟,你到底經歷了什麼?不帶你這樣犯賤的,丟東哥的臉。」
「跟東哥沒關係。」馬尚飛抄起一本書把大牛從他身上砸開,「我就樂意叫他老大叫他則哥,怎麼著了吧,聽不慣把耳朵割了。」
聲音有點大,引起了前後桌的注意,包括秦則初和許央。
馬尚飛捋了捋校服袖子,索性敞開嗓門,說:「我今兒就說實話了吧,我有強迫症。」
大牛:「什麼強迫症?」
馬尚飛:「角度強迫症。」
大牛:「 ?」
「我對斜後方這個角度有強迫症。」馬尚飛背靠著窗,抬手比劃著指向秦則初的課桌,「對,就是這個角度,斜後方145°角這裡。我對它有執念,這毛病打小就有。」
大牛:「所以??」
馬尚飛:「所以,以前東哥在這裡坐,東哥是我老大;現在則哥坐在這裡,則哥就是我老大。 」
許央:「…………」
大牛:「………………」你他媽在逗我???
馬尚飛:「你們別不信,斜後方145°角是我本命!可以為它癡為它狂為它哐哐撞大牆。」
秦則初突然笑出聲,咧嘴露出幾顆白牙,眉梢挑著,瞇眼笑看著馬尚飛。窗外透過來的自然光落在他臉上,笑容非常有感染力。
第一次見他笑達眼底,許央恍了下神。
馬尚飛也跟著笑起來:「則哥,以後你就是我老大。」
秦則初:「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馬尚飛:「誰?」
秦則初:「我大兒子。」
都是為了要臉,什麼不要臉的事情都乾得出來的沙雕。
馬尚飛:「……」
許央:「…………」
馬尚飛:「爸爸,現在國家政策允許要二胎了,以後我就是你二兒子。」
許央:「………………」
大牛:「服。」
秦則初從褲兜裡掏出手機,不緊不慢地說:「二胎這事,我問問我大兒子。」
馬尚飛:「行嘞爸爸,我等著我大哥回話。 」
大牛:「小馬同學,你管東哥叫哥,現在又認了個爸,這麼差輩,東哥同意了?」
馬尚飛:「滾。」
霍向東剛跟他要【見證歷史】的視頻,他還沒想好怎麼回。沒臉給啊。
秦則初隱身登錄qq,鋪天蓋地的消息瞬時湧出來,手機差點卡殼。
決定離開海城的那天起,他更換了手機號,也沒再登錄過qq和微信。
秦則初盯著消息頁面的無數99+的紅點提示,眼角有點發熱。
備注為[大兒子]的消息在最上面,時間顯示在今天中午12:19。
[大兒子]:【靠,今天上午老曹又發神經了,扛了一樹…】
沒有點開,消息只能看半截。
大兒子真名武子期,是秦則初在海城嘉華中學的同桌兼死黨。
老曹是他們班主任,是個老好人,脾氣溫和,但是一旦暴走起來,不定做出什麼瘋狂事。
第一次想起海城,突然有點懷念那邊的人和事,秦則初點進聊天框。
[大兒子]:【靠,今天上午老曹又發神經了,扛了一樹香蕉讓我站在講臺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吃完。一樹啊爸爸,你理解什麼叫一樹吧。媽的,吃之前忘記拍照了。我吃到一半就哭了。】
有次數學課,秦則初和武子期偷摸比賽著剝瓜子,被老曹發現,老曹當時什麼也沒說,只是第二天數學課,老曹拎了二十斤瓜子,分給他倆一人十斤,讓他們站在講臺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嗑瓜子,一節課吃不完就去他辦公室接著吃。
接下來的半年,他倆看見瓜子就想吐。
秦則初把手機放在課桌上,一隻手肘支著桌面,左拳抵著上揚的嘴角,右手劃拉著螢幕往前翻歷史消息。
大兒子的消息都是些碎碎念的日常,什麼都發,有時就連拉個屎也發,還他媽配圖【初啊,我今天拉的屎是心形的。今天也是想你的一天/圖片】
消息根本看不完,秦則初隨便看了一會兒,正要退出聊天框,突然進來一條新消息。
[大兒子]:【爸爸,你是我親爹行了吧。】
緊接著又幾條。
【你是死是活能不能給句話,我他媽昨天去警局報失蹤了。】
【結果沒人鳥我,我傻逼一樣坐在地上就哭了。】
【最後員警通知我爸把我接回了家。】
【秦則初你個大傻逼!渣男!有種別讓我看見你!】
【讓我看見,揍不死你。】
秦則初揚著的嘴角逐漸僵硬,胸腔有點酸脹。
他直接退出頁面,打開攝像頭:「馬尚飛,來笑一個。」
正在寫作業的馬尚飛立馬扭頭,對著手機來了個八顆牙標準笑。
「好了。」秦則初放下手機,準備把照片發給大兒子。
看爸爸給你找了個弟弟,像不像你?
馬尚飛試探著問:「拍我照片是有事嗎?」
秦則初沒抬眼:「給我大兒子看看。」
馬尚飛:「好的,爸爸。」
許央按額頭:「……」怎麼感覺風雲人物霍向東在的時候,都沒現在鬧騰。
秦則初戳進大兒子的訊息方塊,還沒來得及發照片,大兒子又往外吐消息。
【初啊,我剛想了一下。】
【你不是沒爸了麼,以後我當你爸爸吧,你當我兒子。】
【我有錢,養得起你。】
為了配合有錢的人設,他緊接著發了個大紅包。
秦則初頓了兩秒,退出企鵝號,從桌兜裡摸出耳機線插在手機上,搗鼓了一陣後把手機塞回褲兜,耳朵塞上耳機,弓背趴在桌上開始睡大覺。
日光透過窗戶玻璃鋪了他一背,寂寥又孤遠。
下午放學,許央整理好書包,秦則初還在桌上趴著。他的椅子靠後,留出來的空隙許央過不去。許央坐在座位上等了一會兒,拿起一本書猶豫著要不要敲他桌角。
秦則初突然直起身,左手摸著脖子往右邊擰了下。
許央身體跟著發了個抖,手裡的書掉落在桌上。
秦則初拽出右耳的耳塞,瞎話張口就來:「學委,我是在學習。」
許央:「……」
秦則初揉著眼睛平靜道:「我聽了一節外語聽力。 」
「……哦。」許央小聲,「放學了,你讓一下。」
秦則初掃了眼教室,已經空了一半。他屁股帶著凳子往前移了移,許央背著書包快速溜過。秦則初托腮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
許央快步走出教學樓,低著頭往校園門口走。
突然一輛單車橫在她面前,許央抬頭--
秦則初跨坐在單車上,兩腿撐地,能看得出來藏在校服褲裡的腿又長又直。
「今天謝謝你,課堂上幫我解圍。」秦則初從褲兜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彎腰前伸,直接塞到她校服外套口袋裡,「我上午放學特意回便利店拿的。」
許央往後退了半步,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過也沒有把糖掏出來還給他。
「你害怕?」秦則初看著她的眼睛,說:「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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