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語冰的開導
時間還早, 兩大一小這頓中午飯吃得很悠閒,店家更不催他們,還給他們送了時鮮果盤。
夏語冰起身, 跟付守疆道:「我去上個洗手間,你注意一點曉明。」
付守疆點頭:「好。」
看到妻子的身影從門邊消失, 付守疆陷入沉思。
付曉明扯了扯他的衣服, 「爸爸,你在想什麽?」
付守疆揉揉兒子的頭, 「我在想你媽媽。」
「媽媽怎麽了?」小傢伙好奇地問。
付守疆問兒子:「你喜歡你媽媽嗎?」
小傢伙毫不猶豫地道:「喜歡!」
「你覺得你媽媽喜歡你嗎?」
「當然喜歡我啦!曉明這麽好~」
付守疆被兒子逗笑, 「我也覺得她越來越喜歡你。」
剛認識時,小夏對待曉明,更像是拿工資的幼兒園老師對待班上的孩子。他那時對小夏也沒什麽特殊感情, 自然偏向自己的骨肉,對她提出了一些會讓女孩知難而退的難題。
之後, 小夏一點點走進他心裡, 他對小夏的好感越來越多,也生出了想要好好和她過一輩子的想法,而不是凑合。更棒的是,小夏對曉明的感情也在一點點加深。
一個人對你是真好還是假好, 對於他這種比較敏銳的人來說,根本欺騙不了他。
當年如果不是伊秋先一步與他越走越遠,幷把他所有努力都視而不見,他也不會冷了心。感情是雙方的事,剃頭擔子一頭熱, 必定走不了長久。
他很高興小夏真正把曉明放到心裡,真正開始關心曉明,而不是像一開始那樣充滿目的性——討好孩子進而討好家長。他幷不討厭這點,如果沒有小夏的主動示好和强烈表現,他也不可能想要和小夏那麽快結婚。
比較起小夏待曉明,他有時會覺得妻子對他似乎還不如對兒子那麽真和好。但他想,可能他和小夏認識的時間還短,大人相處嘛,總是會有各種防備心,不像人們對小孩子天生就沒什麽提防且容易親近。
但不可否認的是,小夏正在融入這個家,對他也越來越……自然。
這讓他感動,也讓他特別有成就感。
但是,他總覺得還缺些什麽,他和小夏似乎太快進入老夫老妻的模式,似乎誰都沒意識到他們跳過了熱戀期和甜蜜期。以前他覺得沒戀愛也沒什麽,只要彼此都對家庭有責任感、人品不差,又有一些好感,那日子就能過下去。
可是人可能真的都是極爲貪婪的吧,原來他覺得找個能照顧孩子、能願意和老人一起住、能和他過一輩子的賢妻良母就可以了,可現在他却開始期求……和妻子的熱戀。
付守疆看向兒子,「爸爸想要追求媽媽,你覺得可行嗎?」
「哎?」小傢伙偏頭,「爸爸還沒有追上媽媽嗎?」
別看小傢伙很小,現在幼兒園小朋友懂得很多,小班就知道追男朋友女朋友了。
付守疆沉吟片刻,回答:「爸爸……好吧,爸爸有點慌,怕你媽媽跑掉。」
付曉明同學的眼神充滿同情,「爸爸,你好可憐,伊秋媽媽跑了,小夏媽媽也要跑了嗎?」
暴受十萬點傷害的付守疆按住心臟,「爸爸就是爲了防止這樣的事情出現,所以想要好好重新追求你小夏媽媽。」
付曉明點頭,拍拍小胸脯,「爸爸,你放心,曉明會幫你噠。我喜歡小夏媽媽,我不想她離開~」
「好,我們父子一起努力。」付守疆再次揉揉兒子的腦袋。
付曉明想了想,决定鼓勵一下可憐的爸爸,他說:「爸爸,你放心,媽媽很喜歡曉明,她不會捨得離開我。我跟她說不要離開你,她一定會答應噠~」
付守疆:「……謝謝你,兒子。」
既然兒子要主動幫忙,他也不能浪費兒子的一番好心,於是付警官把兒子抱到正面相對,嚴肅臉道:「兒子,爸爸要交給你一個艱巨的只有你能完成的偉大任務。我不在你媽媽身邊的時候,你要多多給爸爸說好話,如果有奇怪的、陌生的叔叔哥哥接近你媽媽,你要告訴我。你能做到嗎?」
「能做到!保證完成任務!」小傢伙激動了,還舉起小手放到太陽穴旁表示决心。
「很好!爸爸的未來幸福就靠你了。」付守疆也給兒子敬了個禮。
父子倆人完成了神聖的任務委托,付守疆給兒子倒了一點酸奶,兩人還碰了個杯。
夏語冰出了洗手間,從走廊窗戶看到那位邵大姐還坐在院子門口,也沒人跟她說話,她就坐在門口臺階那裡,孤孤單單,渾身都籠罩著讓人難受的氛圍。
她想如果她是邵大姐,在心愛的丈夫和孩子都被人害死後,她一定會傾盡所有報仇,哪怕和仇人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
可報仇幷不是那麽簡單的事,這裡家家戶戶都有石頭圍墻,蔡老五家人多勢衆,蔡老五本身也身强力壯,邵大姐不是沒有去拼命過,可結果是蔡老五沒事,她自己却被打了個半死,連醫藥費都沒有討到。
那麽如果她是這樣的邵大姐,她會怎麽做?怎麽做才能真正報復到蔡老五一家?
滿心仇恨的邵大姐,會做只是搶走仇人生意這麽簡單的報復嗎?
夏語冰看著邵大姐的背影,想著自己是她會怎麽做,想到一個可能,她悚然一驚。
夏語冰沒有回去吃飯,而是轉向了院落。
她走到院子門口,對坐在臺階上的邵大姐說:「大姐,我問你個事。」
邵大姐抬起頭,「什麽事?」
夏語冰在她身邊坐下,把落下來的長髮撥到耳後,「大姐,你不斷地搶走蔡老五的客人,是想積累蔡老五的仇恨對嗎?你招惹他以後,不躲不藏,故意坐在他們家能看得到的地方,但又能保證自己的安全,就是想要不斷挑釁他,惹他更瘋狂對嗎?」
邵大姐愣住,當下就有點緊張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邵大姐想要站起來,被夏語冰拉住。
「大姐,你坐,我還沒說完。」
「我飯還沒做,我得回家做飯了。」
「大姐,別急,聽我說完,我又不打算去跟蔡老五告狀,我也討厭那一家子。」
聽夏語冰這麽說,邵大姐遲疑了一會兒,浮起的臀部又落回到臺階上。
夏語冰望著對面的小樓,道:「蔡老五那樣的人,我今天雖然只見了他一面,也能看得出來,這人對法律沒多少畏懼心,人衝動又暴力,相信拳頭大、有錢就可以擺平一切。尤其在他成功殺死兩個人,還沒有得到什麽重的懲罰後,這會讓他生出法律不過如此的囂張想法。」
邵大姐沒吱聲,但她的拳頭却捏得死緊。
夏語冰繼續說道:「如果要報復這種人,又打不過他怎麽辦?想來想去,弱小的我們也只能利用法律來達到目的,但怎麽樣才能讓國家法律制裁他?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不斷挑釁他、不斷累積他的憤怒值和仇恨值,直到他徹底爆發的那一天,如果弱小的我們不是被對方打傷,而是被其當衆直接打死,那就算那個蔡老五認識的人再多、再有錢有勢,國家律法也不會放過他。」
邵大姐仍舊沉默。
夏語冰轉頭看她:「大姐,你知道我剛才說的情况下打死人,會判多少年嗎?如果找一個好的律師,就可以把故意殺人罪變成失手殺人罪,而蔡老五必然會請人這麽幫他,那麽別說死刑,他能被判十年就算不錯。十年後,他出來也就四十來歲,還可以繼續禍害更多人,而你和你的一家却全都死絕了,你覺得這樣的報復值得嗎?」
邵大姐嘴唇顫抖,眼圈一點點發紅。
夏語冰:「我一直覺得報復仇人不是殺死他就稱得上報復,更不應該犧牲自己的幸福。真正的報復,應該是你比仇人生活得更幸福更好,讓他羡慕妒忌恨、讓他每天都生活在恐懼和痛苦中,那才是真正的報復。」
邵大姐的喉嚨中發出一聲低低的怪异聲響,過了一會兒,她說:「誰不想這樣,但又有幾個人能做到?」
夏語冰點頭:「你說的沒錯,我也做不到。」
所以她「犧牲」了自己,犧牲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去報仇。
更可笑的是,以前的她對自己的犧牲堅定不移,認爲不管付出什麽代價,只要能報復仇人都值得,可現在她却在動搖,在懷疑自己的行爲是否正確,更懷疑自己是否找錯了報復對象。
她無法讓邵大姐失去仇恨心和報復心,因爲她自己也做不到。但就因爲她已經深陷在仇恨中,她不希望邵大姐也這樣,她希望對方能做到她不能做到的事情,她希望邵大姐能對自己好一點幷能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有意義。
「你覺得自己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人生也結束了,對嗎?覺得自己未來毫無希望,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報仇,對嗎?」夏語冰尖銳地道。
邵大姐也帶了點諷刺地回:「難道我還有未來嗎?我已經五十了。不可能再有丈夫,更不可能再有孩子!」
夏語冰笑了下,「那要看你認爲怎樣的人生算是幸福。如果你覺得嫁人有個完整的家才是真正的幸福,那麽你還可以找一個有孩子的老伴。五六十歲想找個老伴的男人要麽就已經有了成年的孩子,要麽就不再指望再有孩子,他們求的也就是個老伴而已。」
邵大姐搖搖頭,「我不打算再找人。」
「那就自己過。你看起來還算健康,有手有脚,家裡應該也有房子和田地吧?」
邵大姐默認。
夏語冰笑道:「就您這條件,已經比這世界上大多數人的生活條件都要好,而您看起來又是個勤勞的人,相信您只要想要過好,那麽絕對能比你仇人過得更好。仇恨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我想你老公和你孩子如果地下有知,也絕不希望你爲了報仇把自己搞得一塌糊塗,甚至還要和仇人同歸於盡。他們應該更希望你能開開心心地活著,把自己剩下的人生過得更加有意義。」
「怎麽做?」邵大姐冷笑,「只要蔡家五兄弟還在這個村裡,我就別想過好日子,我也不想放過他們。」
夏語冰想了一會兒,「我剛才說了報仇的方式不止一種,您那種玩同歸於盡的真不划算,而且說不定還報復不到仇人。與其如此,您還不如……既然您有赴死的决心和無論如何都想要報仇的恒心,那麽您何不乾脆改變整個七彩農莊的現况?您想要報復的應該不止是蔡老五以及蔡家五兄弟,您可能還恨七彩農莊的現狀,恨某些人的不作爲,對嗎?」
邵大姐終於正面看向夏語冰,「你想說什麽?」
夏語冰慢慢道:「我說,現代人的壽命都很漫長,五十歲才隻到人生的一半,女性的社會地位也在逐漸提高,您有那個心力、有那個决心,爲什麽不用在更好、更有意義的地方?比如爭取村人的支持,爭取成爲這個村的新村長,爭取把這個村的惡勢力全部連根拔除,爭取把整個村的不良風氣都改正過來。如果您能做到,到時候不用您報復您的仇人,他們都得反過來討好你、害怕你報復他們。」
「你說得容易……」
「我先生今天說了一句話,我覺得很有意義,他說這世上沒有麻煩不麻煩的事情,只看你想不想做。同樣這句話我也送給您,這世上的事情沒有難易,只看您想不想做。」
「可我不知道……」
「只要您想做,我可以幫助您。其實您主動當導游,把客人往有誠信的村人家裡帶就已經表示您想要這個村子好,想要好人有好報,而不只是想要報仇對不對?放心吧,當您開始後,只要您肯努力,您就會知道願意幫助你的人會很多很多。大姐,來,我們交換一下電話號碼,有微信嗎?」
「……我不會上網。」
「那好,我們就先從學會上網開始。嗯,您要換個手機了,要智能的。」
「這個我懂,只是這個手機我家裡的原來用的,我捨不得扔。」
「那就留作紀念唄。」夏語冰根本不給邵大姐太多思考的機會,幾乎是推著她往前走。交換電話號碼、跟她確定第一步要怎麽做、下次約見的時間等等,全都跟她一氣定了下來。
邵大姐雖然仍舊有著濃濃的不安,但被夏語冰這麽一開導、一推動,她的想法也在改變。
夏語冰握住邵大姐的手,真心實意地說道:「其實人在面臨絕境時仍舊有很多選擇,只是有時候我們需要的就是有人能及時的、不怕麻煩地伸手拉一把。當年我六歲時曾被人綁架,如果沒人救我,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痛苦苦熬。我十四歲時家裡遇到大難,如果不是也有人在那時幫助我,我不但不能繼續上學,說不定還會成爲問題女孩。」
邵大姐眼中溢出泪水,她用力擦了擦,可根本止不住。
夏語冰溫柔道:「姐,今天我幫助你,是希望你不要浪費自己的人生在報復那種垃圾上,我希望您將來也會去幫助別人,不,你現在就在幫助別人,幫助這個農莊裡的好人家,那麽更用心更努力地去幫助他們吧,讓你的丈夫和孩子爲你驕傲!就是從迷信上說,你做的功德好事越多,對死去的他們也更有好處不是?」
邵大姐本就動搖的心,這時徹底偏向了另一種可能和另一種未來。
付守疆默默地站在圍墻裡面,他已經來了好一會兒,從他站的位置能恰好看到妻子和那位邵大姐。
付守疆看到那位邵大姐拉著妻子的手失聲痛哭,沒有出現,就這麽又轉身回去了小樓。
店家看到付守疆回來,對他笑著點點頭,還誇獎了付曉明一句:「你兒子好乖,一點都不鬧騰。」
被店家看著,也沒鬧著找爸爸媽媽-的小胖墩驕傲地抬起頭,對他爸爸揮了揮手。
夏語冰打算回去的時候,對面蔡老五家的院子門打開,蔡老五和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走出來,看蔡老五的神情,對那青年頗爲諂媚。
那青年很敏感,感覺到有人看他們,也抬頭看向對面,看到了夏語冰和哭成泪人的邵大姐。
青年皺皺眉頭,對蔡老五說了什麽。
蔡老五回答了一句,又衝著邵大姐這邊吐了口痰。
夏語冰下意識拿手機把對面兩人拍下來。
她拍得很隱秘,可那青年却察覺了,竟然直接走過來,對她喝道:「你是不是拍了我的照片,我不喜歡有人侵犯我的**,把手機交出來,删掉它!包括你上傳到網路上的!」
夏語冰和邵大姐站起來。
邵大姐抹掉眼泪,神情凶狠地瞪著跟過來的蔡老五,「你們想幹什麽!」
夏語冰好笑,「你以爲你是什麽大明星嗎?長得還沒我老公十分之一帥,我沒事拍你幹嘛?自作多情也不是這麽作的。」
青年面色陰冷,「你有沒有拍,把手機拿出來給我看就知道。」
「憑什麽?」夏語冰怎麽可能把手機交出去。
蔡老五擺出凶樣,威脅道:「快點把手機拿出來!不經人同意拍人照片就是侵犯人**,你們在犯法!」
看,這年頭壞蛋才是最會用法律保護自己的。夏語冰失笑:「兩位,你們逼人交出私人財産也是犯法懂嗎?要麽我們報個警,請警察過來解决?」
青年和蔡老五看夏語冰真的拿起電話一副要報警的樣子,似乎有什麽顧忌般,退縮了。
青年看了眼夏語冰,轉身就走。
蔡老五冷哼一聲,伸手指了指夏語冰,威脅:「女人,你給我小心點!」說完,跟上了青年。
邵大姐擔心地看夏語冰:「你要小心這些人,蔡老五是畜生,跟他混在一起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村裡還有傳言說蔡老五跟毒販子有來往。我們村前面的柳村也都拆遷了,好多人家都分了好幾套房子,這不少人窮人乍富,都不知道錢怎麽花了,就有些人給人帶著賭博和吸毒,有人說蔡老五眼紅這裡的利益,也插-進去一脚,總之那些人都不能當正常有人性的人來看。」
「沒事,我心裡有數。」夏語冰不怕蔡老五對她不利,如果蔡老五真的要對她做什麽壞事,她的特殊技能也有用武之地了。
邵大姐被夏語冰鼓勵後,想法多少有了改變,也不再幹坐在二大爺家門口,而是跟夏語冰打了個招呼走了,看樣子是要做什麽事。
夏語冰回去吃飯的房間,對父子倆歉意地笑道:「抱歉啊,剛才看邵大姐一個人坐著,怕她做糊塗事,和她說了會兒話。」
付守疆眼中帶著對妻子的敬意和他自己都沒察覺得愛戀,笑著伸手:「你做得很好,過來。」
夏語冰在曉明旁邊坐下。
付守疆又小小妒忌了兒子一下。
小傢伙撲住夏語冰:「媽媽,你剛才被人拐走了嗎?爸爸好擔心你被人拐跑啊。」
剛要說話的付守疆:「……」
夏語冰不知道父子倆的暗中約定,還以爲小傢伙說玩笑話,就跟著笑道:「是嗎?放心,沒人能拐走你媽媽我。對了,我剛才可能惹了點麻煩,那個蔡老五放話說要我好看。」
付守疆淡定地道:「那就看看他想怎麽讓我們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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