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下)
沒有秦亦沉在旁邊盯著,這天上午,薛霽的戲走得很順利,再沒有出現昨天晚上那樣的狀況。
中午,吃飯休息時間。
薛霽急匆匆換下戲服,想趕回酒店陪會兒秦亦沉,誰知,助理劉靈卻吞吞吐吐地告訴她,秦亦沉已經走了。
聽到消息,薛霽愣了愣。
“幾點走的?”
劉靈道:“酒店服務員說,十點多的樣子。”
薛霽心裡一陣空落落,默然片刻,沒什麼精神地回了句:“知道了。”
走了也好,她根本抽不出時間陪他,他呆在這裡確實尷尬。
大概是天熱的緣故,薛霽沒什麼胃口,勉強扒拉了幾口飯,就吃不下了,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握著手機發呆。
猶疑半天,她還是給秦亦沉發了條消息。
【你回去了?】
消息發過去,遲遲不見回應。
薛霽反復盯著手機看,度秒如年,心越來越沉。
約莫二十分鐘後,回復終於彈了出來——
【嗯。】
薛霽一顆心稍稍落下,松了一口氣。
還肯回消息,應該沒真生氣。雖然,只有簡短的一個字。
這以後,兩人似乎進入了微妙的冷戰期。
秦亦沉再未來探過班,也很少主動打電話給薛霽,薛霽打過去兩回,見他態度有點冷,心裡憋了氣,再加上拍戲忙,索性也懶得再舔著臉貼上去了。
就這樣冷冷淡淡地過了一個月。
這天傍晚,薛霽和顧修坐在片場的一張石桌前乘涼,閒聊著關於表演方面的一些問題。
薛霽:“……日日重複無突破,固有的表演方式讓表演者和作者產生隔膜感,故需要即興。”
顧修笑著接過話:“出自《演員自我修養》……所以你是覺得,自己沒有突破,需要加強即興表演的能力?”
薛霽點頭:“像先前那一場,你臨時發揮的部分,就讓人特別驚喜,我要是也能達到……”
正說著,方羽和常悅拎著飲料和零食過來了。
“你們倆聊什麼呢?”常悅問。
薛霽還未答話,方羽就道:“還能聊什麼?怎麼演戲唄!他們倆現在一有空就聊這些,尤其你們家小霽,成天顧老師前顧老師後的,那虛心求教的模樣,兩眼都在冒光……我看啊,不如乾脆拜我們老顧為師算了!”
常悅噗嗤一樂,將一杯奶茶遞給薛霽。
薛霽順著方羽的話笑道:“好啊,就怕顧老師不肯收。”
顧修笑:“我對學生可是很嚴厲的。”
“嚴師出高徒,我求之不得。”
薛霽說著,當真站起來,雙手端著奶茶,像模像樣地躬身一揖:“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行完禮,又將手中草莓味的奶茶恭恭敬敬呈到顧修面前:“師父,這杯茶是孝敬您的。”
“哈哈哈……”方羽在一旁樂瘋了。
顧修也忍俊不禁,沒有接奶茶,故意說:“入門考核不合格,不予通過。”
方羽拍著他的肩笑道:“老顧,你也太不懂得憐香惜玉了……”
轉頭又同薛霽開玩笑說:“我要是你,現在就把這杯奶茶倒他頭上,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不合格’!”
常悅聞言,插話道:“我看你是想上天了!”
薛霽仿佛沒聽到他們的話,一本正經地說:“沒關係,我會再接再厲,爭取早日通過的。”
她握著奶茶,又坐了回去。
方羽笑得更厲害了,連帶著常悅也笑個不停,石桌前一片熱鬧。
方羽和常悅沒有呆多久,很快就去忙別的事情了。
兩人走後,薛霽笑著問顧修:“顧老師真的不肯收徒嗎?”
“方羽鬧著玩,你還當真了?”顧修笑道,“每個人有每個人擅長的表演方式,我也不一定能教你什麼,拜師就算了,平時要是遇上什麼問題,我們倒是可以一起聊一聊。”
“而且,其實你的底子不錯,也很有悟性和靈氣,缺的是閱歷和經驗,不用太著急…… ”
顧修頓了頓,接著道:“就拿李晏安這個角色來說,你演她前期瀟灑、率性的少女形象容易,但要演她後期經歷國破家亡愛情無望的形象,相對就難一些了……”
薛霽點點頭,聚精會神的模樣,仿佛真是個認真聆聽教誨的好學生,望向顧修的眼睛裡依稀還泛著細碎的微光。
落葉在身旁打著旋兒墜下,也沒影響到她。
“我記得,明天有一場戲,是李晏安為戰死的父親守靈,蕭長意在一旁安慰。這場戲,是一個重要轉捩點,李晏安的心性和情感都發生了巨大的轉變……”顧修道,“不如我們提前試一下這場戲看看?”
薛霽欣然應允:“好啊。”
兩人說著起身,薛霽理了一下頭髮,問:“從哪裡開始?”
顧修道:“隨意,看你自己發揮。”
薛霽回憶著劇本內容,四處看了看,最後找了個臺階坐下,低垂著頭,醞釀情緒。
顧修緩緩走過去,在身側蹲下,沉默片刻,握住她的肩。
薛霽抬起頭,雙眼已然通紅。
顧修凝神望著她,一字一字地說出臺詞:“總有一日,我會討回這一切!”
薛霽紅著眼與他對視,驀地,伏在了他肩頭,淚從眼角滲出。
片刻後,顧修拍拍她的肩:“好了,就到這裡吧。”
薛霽起身,眼底的通紅還未褪去。
“怎麼樣?”她問他。
顧修道:“傷心差不多夠了,但有點浮於表面,悲慟入骨和那種強行壓抑情緒的感覺還差一點點火候——”
正分析著,助理忽然過來,沖薛霽說:“小霽姐,有人找你。”
薛霽聞言,心口一跳——
這個時候來找她……難道是秦亦沉?
她莫名生出些期待,急急轉過身——
誰知,出現在視線中的卻是蔣嬿嬿。
蔣嬿嬿在隔壁劇組演另一部劇,聽說薛霽在這裡,特意跑過來串門。
薛霽臉上的欣喜瞬間就淡了,眸子裡的光也黯了黯。
蔣嬿嬿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顧修,小心問道:“你在忙嗎?”
薛霽收起心裡的失落,微微一笑:“沒有。”
“沒打擾你們就好。”蔣嬿嬿溫溫柔柔地笑著,“我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聽說你在這裡,過來打個招呼。”
經過之前的合作和相處,薛霽對她還挺有好感的,只是大概因為性格原因,兩人最後也沒能發展成朋友,說話始終客客氣氣,隔了那麼點距離。
“去那邊坐吧。”薛霽用目光指了指石桌方向。
蔣嬿嬿搖頭笑笑:“還是不了,時間不早了,你們晚上應該也有戲要拍,我就不耽擱你們了。”
薛霽也沒多挽留,微微笑道:“那下次有空再坐。”
蔣嬿嬿走出一段距離,忽又頓足回頭,夕陽餘暉下,只見薛霽已經轉身折返,同顧修在說著什麼。
朦朧的光影模糊了視線,她停頓了片刻,方才離去。
……
“我們剛剛說到哪裡了?”薛霽折返問道。
顧修道:“說到你表現出的感情有點浮於表面,不夠深刻和複雜。”
薛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其實這也正常,因為你年輕,對有些感情的共鳴還不夠。你試著代入一下角色,父親戰死,只剩你一個孤女,還要擔負起肩上重任……”
顧修耐心地講解一番,說:“來,再試試。”
“好。”
薛霽重新調整好情緒,準備回石階前坐下。
天色已經暗下來,顧修看了看時間,道:“不用那麼麻煩了,直接就演你看著我,然後趴在我肩上哭的那一小段。”
薛霽會意,很快沉入到戲中,趴在他肩頭,無聲而泣。
不多時,試戲結束,薛霽直起身,擦了擦眼淚。
顧修評價道:“這一次好多了。”
薛霽立馬破涕為笑,因為太開心,她腳下沒踩好,往後趔趄了一下,險些摔倒。
顧修忙伸手扶住她。
“謝謝。”薛霽粲然一笑。
顧修望著她,目光突然在她頭上頓了一下。
薛霽見狀,疑惑問:“怎麼了?”
“沒什麼。”顧修鬆開她,抬手從她發間取下一片樹葉,“你頭髮上沾了片葉子。”
薛霽捋了捋自己的頭髮,確認再沒有沾染其他東西之後,望向右後方攝影場地,那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好像快開拍了,我們過去吧。”
兩人一同走向嘈雜處,身後落葉翻飛。
……
晚間,薛霽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想起秦亦沉,又是一陣鬱悶。
她捧著手機,從一串連絡人中扒拉出秦亦沉,對著他的頭像戳戳點點洩憤。
“小氣鬼!醋罎子!對我愛答不理是吧?回去就讓你跪速食麵……”
正戳得起勁,突然——
一個不小心戳到撥號鍵,電話就這樣撥了出去。
我去!
薛霽一驚,急忙準備摁掉,結果因為慌亂,手機沒拿穩,掉到了被褥間。
螢幕不斷閃動,等她再撿起來,那邊已經接通了。
薛霽:“……”
雖然接通了,但秦亦沉那邊一直沒說話,似乎在等她先開口。
短暫的沉默。
薛霽心裡憋悶得慌,脾氣上來,扔出一句:“不小心按錯了!”
而後,乾脆俐落地掛斷了電話。
不說話就不說話,誰稀罕誰啊!
她氣得將手機扔到了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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