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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鐘禮清陪白忱去掃墓,這是她第一次來這地方,結婚兩年多來,她和白忱的關係一直處在緊綳又膠著的狀態,所以此刻跟著他站在母親的墓碑前,鐘禮清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白忱沒有說話,只是邁開一步俯身把手裡的百合放在了墓碑前,然後雙手交叠,靜靜矗立在那裡沉默不語。
照片上的女子讓鐘禮清有些意外,和上次在溫泉遇到的項薇截然不同,白忱的母親長相更添了幾分艶麗和妖嬈。
「很意外?」白忱忽然轉頭看著她,鐘禮清楞了楞,急忙搖頭。
白忱淡淡笑著,拿過姜成山遞來的白色手帕細心擦拭著母親的照片:「她在廠區很有名,因爲長得漂亮總是招人話柄,多和男人說句話都會被人謠傳,尤其未婚先孕帶著我——」
白忱臉上的神色淡了下去,眼底有黑濁的暗沉涌動,還有幾分未明的歉意。
鐘禮清安靜聽著,幾乎能想像一個單身母親帶著孩子艱難度日的場景:「那你的外公外婆呢?」
白忱垂眸半晌,嘴角帶了冰冷的寒意:「早就沒了,只剩一個舅舅……」
鐘禮清想起他的確說過還有個舅舅,母親墜樓時和他待在一起的。她有些疑惑:「爲什麽後來沒和舅舅在一起,反而出國?」
雇傭兵這個職業她雖然瞭解的不多,可是也知道有多艱難和危險,一不小心就送了命,想起他那一身傷,胸口又莫名堵得慌。
白忱把手帕又交給姜成山,目光緩緩落在母親的照片上,思忖片刻才回她:「因爲,舅舅不想被連累。」
鐘禮清皺起眉頭,有點不太懂他口中的「連累」到底是什麽意思?是說他那時候還小,成長和學習的費用舅舅負擔不了嗎?
白忱顯然不想再多說了,抬手拂開墓碑前的幾片落葉。
鐘禮清心裡却更加難受了,好像被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得透不過氣:「白忱——」
白忱回頭看著她,原本陰鬱的神態也漸漸柔和:「不用覺得我可憐,我這輩子,也是有過愛的。」
鐘禮清被他一句話堵得不知所措,安慰的事兒她不擅長,可是白忱現在,好像總是有本事讓她心疼。
她站在那裡,目光又慢慢落在白忱冷峻清秀的側臉上,高高挺起的鼻梁,唇角微微抿出柔軟的弧度。
在注視母親的時候,他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鐘禮清心裡有些感慨,白忱真是可憐,對母親的所有記憶都只有那麽幾年。她至少還有父親和孝勤陪著,雖然幷沒有再大富大貴,可是一家人其樂安所,過的很幸福。
白忱後來做了那麽冷酷的職業,大概早就不懂什麽感情和親情了,在他心裡,或許最重要的事兒就剩下給母親報仇了。
鐘禮清猶疑不定的念頭更加强烈,那份證據拿出來,就可以讓白忱活得更輕鬆一些。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爲什麽最近總是莫名其妙替他著想,就是同情好像也有些過頭了。
白忱沒有待很久,轉身執起她的手,修長白淨的手指和她緊緊扣在一起,語氣淡然:「走吧。」
周圍靜謐祥和,早晨的清風將周圍的樹葉拂動的窸窣作響。
鐘禮清抬頭看白忱,英俊的眉眼刀削一般刻著冷硬的弧度,這個男人總是讓她害怕,又讓她心疼,這麽複雜的情緒她自己都快理不清了。
白忱伸手把她攬在懷裡,厚實的掌心覆在她單薄的脊背上:「以前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現在只想讓母親安息,然後平平淡淡的和你過一輩子,我沒你想的那麽可怕。」
鐘禮清一怔,白忱微微低下頭,深邃的眉眼灼灼盯著她:「禮清,你是我的妻子,試著用這裡好好看看我。」
他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壓了壓她的胸口,鐘禮清沉默著沒有回答,她又何嘗不想用心看看他,可是他每次都把自己藏得太深。
***
「……鐘老師,這節課是我的。」站在講臺上的男老師看著幽魂一樣的鐘禮清,尷尬的頷首,「你的是第三節。」
鐘禮清看了眼坐在教室裡捂著嘴偷笑的學生們,臉紅得能滴血:「不好意思,我記錯了。」
她急匆匆的又抱著課本往外走,抬手捶了捶腦門。
走到走廊拐角,剛好遇到從衛生間出來的周老師,周老師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就笑:「記錯上課時間了,你今天怎麽回事啊?」
怎麽回事?鐘禮清心裡很清楚,全都是因爲那個男人。
自從掃墓回來,她耳邊就一直迴響著白忱那些話,自從知道白忱接近父親的目的是因爲這個證據起,她對他的戒備就少了一些。畢竟爲母報仇,是情理之中的事兒。
她想抽空去看看那個東西是什麽,又怕引起白忱的注意,上次孝勤那件事就足以說明白忱安排了人跟在她身邊。
所以她先去見了父親,鐘岳林果然是心思縝密的,她只是稍稍刺探了下,鐘岳林的臉色就沉了下去。
「你問這個做什麽?我和白友年很多年不來往了,那時候也只是普通的生意夥伴。」
鐘禮清試探道:「那,我們結婚的時候,您知道白忱的父親是白友年嗎?」
鐘岳林沉默的抽著烟:「不知道,如果知道不會讓你嫁給他。」
鐘禮清楞住,父親對白忱的評價很高,一直也非常喜歡白忱。可是這時候却說出這種話,顯然他也是不喜歡白友年的,可是爲什麽還要藏著那證據?
鐘禮清還想多問幾句,鐘父就不耐煩的把烟蹄拈滅,皺眉看著她:「大周末的不在家陪小白,跑來我這做什麽?有空就在家好好研究研究生個孩子!」
鐘禮清訕訕移開眼,却把父親故意敷衍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有時候越是掩飾,越是容易看出真相。
但是可以猜到的是,父親不會輕易把那東西交給白忱,那麽她現在該怎麽辦?和父親攤牌嗎?
鐘禮清煩的要命,周老師在一旁看著她糾結的模樣,抬手又探她腦門:「不是又發燒了吧?」
鐘禮清搖了搖頭:「在想些事情。」
「想什麽事兒這麽認真啊。」周老師笑著打趣,「哎,鐘老師不是我說你,以後生病可記著告訴你先生啊,他對你可真好。上次一聽說你發燒,就心急火燎的趕去陪你了。」
鐘禮清聽著這話怪怪的,想起最近一次發燒已經很久前的事兒了,就是遇到肖禾和林良歡那次。她皺眉看著周老師:「你怎麽知道?」
周老師說漏了嘴,索性也不遮掩了,語重心長的握了握她的手:「我也不瞞你了,那次同事聚餐你不是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後來你先生就留了我的聯繫方式,還囑咐我要多關照你。有時一定要記得通知他。」
鐘禮清有些震驚,隨後就是說不清的情緒繚繞在心頭。
記起那晚他忽然出現,的確是有些風塵僕僕的感覺,可是那時候兩人關係正是最僵化時期,她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周老師看她不說話,以爲她在生氣,又討好的笑著補充:「還有你被校長爲難那事兒,也是他出面擺平的。」
鐘禮清又是一怔。
「鐘老師,按理說我是外人不方便插手你們家務事。可是我是過來人,女人要的是什麽?不就是個能知冷知熱還會體貼的男人嘛?更何况你又是二婚了——」
鐘禮清抬頭看著周老師,淡淡笑了下:「謝謝你周老師,我明白。」
周老師看她不想多說,也就不再繼續囉嗦了,只是最後又補充一句:「那個……你先生幫我老公找工作的事兒,幫我謝謝啊。」
鐘禮清想著白忱那麽淡漠的性子,辦事狠厲果决、目的性極强,其實也是他的成長經歷造成的,但是他雖然具有目的性,原來也是會做一些好事的。
***
因爲周老師的一席話,鐘禮清恍惚的更加厲害了。難道白忱真的……喜歡自己?不是因爲那個證據才接近她的?
想的出神,面前忽然倏地停下一輛黑色越野,鐘禮清被嚇了一跳。
緊接著車窗降下,露出了白湛南英俊深邃的五官:「想什麽呢?」
鐘禮清驚訝的瞪著他:「你怎麽會在這?」
上次在臨市是聽說他在那談生意,這次出現在水城,不會也是來談生意的吧?
孰料白湛南的回答却出乎她意料之外,而且讓她尷尬到了極點。
「來找你的。」他沉沉看著她,手臂搭在車窗上俊朗帥氣的模樣,黑色西服襯得整個人沉穩優雅。
鐘禮清站在原地有些發懵,哂笑著:「胡說。」
她故意轉移話題,不想再讓氣氛詭异下去:「是不是又是生意上的事兒啊,水城這幾年發展不錯,還——」
「禮清。」白湛南指尖輕輕扣著方向盤,出聲制止她時肅穆嚴厲,「我已經知道了,你和白忱的婚姻,幷不好過。」
鐘禮清沉默的閉上嘴,靜靜注視著白湛南。
白湛南也認真看著她:「而且是因爲在酒店弄錯了房號才結婚的,他甚至沒給你一個像樣的婚禮就娶了你!」
白湛南臉上帶著戾氣,說話時語氣中的不滿又隱隱帶著鄙弃。他緩了緩情緒才低聲又說:「禮清,我找了你很多年,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鐘禮清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白湛南直接下了車,繞過車子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擋住了她前方刺眼的陽光,英俊的男人微微垂下頭,意味深長的注視著她:「有些錯誤,現在糾正還來得及。」
「……」錯誤?鐘禮清抬起頭,看著白湛南期待的眼神。
即使她曾經一度覺得白忱是個很糟很惡劣很討厭的男人,可是此刻,她驀然發現自己幷不想別人給他冠上不負責任的帽子。
還有他們的婚姻,等於錯誤?
鐘禮清張嘴想說點什麽,却發現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概括他們這段婚姻。但是……真的不完全是錯誤……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另一輛車一陣風似得在脚邊停下。
擁擠的學校門口頓時更加逼仄,鐘禮清皺眉看過去,只見白忱陰沉的眉眼毫無溫度的掃視過來。
他下了車,大步走過來,白湛南輕佻的揚了揚眉梢,完全沒有半點窘迫的樣子。
白忱徑直走向鐘禮清,微垂了眉眼仔細看著她。
鐘禮清也不知道爲什麽,下意識就開口解釋:「我們剛剛碰到,沒多久——」
「我知道。」白忱溫潤的聲音低低沉沉的在她腦袋上方響起,和他冰冷的容顔截然不同。
鐘禮清以爲他生氣了,這時候驚訝的抬起頭,白忱伸手扣住她後腦,低頭在她額上吻了一下:「才剛剛放學,又在學校門口,顯然是他在騷擾你。」
鐘禮清臉上一熱,想糾正他說不是「騷擾」,可是這時候已經有不少同事都推著電動車走了出來,周老師也混在裡邊好奇張望。
她拉了白忱的手就想走:「堵住校門了——」
白湛南却伸手攔在她前面:「禮清。」
鐘禮清緊緊握著白忱的手,雖然只是輕輕的觸碰,她依舊能感受到那只有力的大手掌心都附著一層薄汗。
她淺淺笑了笑,對白湛南道:「湛南,謝謝你關心我。我……正在努力讓這婚姻好起來,就是錯誤,也有別的糾正方式。」
白忱有些驚愕的看著她,鐘禮清避開他探尋的視綫,對白湛南點了點頭:「再遇到你,我還是很開心。再見。」
鐘禮清拽著白忱大步往前走,白忱一直緊綳的神色這才微微鬆懈下去,他走了幾步忽然緊緊攥住她的肩膀,有些語無倫次地:「你,什麽錯誤糾正?告訴我?」
鐘禮清抿著唇,看他那副笨拙的模樣就想笑,她心裡狠狠駡了聲「笨蛋」,這些天鬱結難當的心情却好像消弭順暢了起來。
鐘禮清低聲叮囑他:「上車再說,好多人看。」
白忱當然不在乎別人圍觀,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追問,白湛南就闊步走了上來,他嘴角帶著諷刺的笑,冷冷看著白忱:「隨時都讓人盯著她,一看到我接觸她就馬上趕過來。白忱,你累嗎?」
白忱的神色驟然冷了下去,另一手用力蜷了起來。
鐘禮清疑惑的看了眼他複又緊張僵硬的樣子,莫名的不好受,她扭頭對白湛南厲聲道:「湛南,這裡是學校門口。」
白湛南這副不依不饒的模樣讓她難堪,可是白湛南接下來的話,讓她如墜冰窟。「禮清,你被他騙了,他其實早就認識你,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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