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我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愛你了。”
這句話剛剛說完,唐奕川就陷入了昏迷,他很安心地躺在我的懷裡,像睡著了。這個時候火差不多已被撲滅,一片廢墟之間只剩零星餘火,那一點點殘光映在他的臉上,天賜胭脂一抹腮,特別好看。
這可能是他十餘年來最安穩的一覺。
唐奕川被救護車送往了附近醫院。聽醫生說,除了手臂與後背的深二度燒傷外,還有一些肌肉與內臟損傷,呼吸道與肺部也灼傷嚴重,需要住院接受治療。
唐奕川住院時,前前後後來了不少人,許霖來了,鄒瑩來了,調查這起火災事故的公安人員來了,我哥與市檢二分院的領導也來了。由這些人的話語進行延伸,當然也夾雜著我對未知部分的大量想像,我漸漸拼湊出了整件事情的真相。故事聽來不複雜,但前因後果能一直追溯到十來年前。
這場大火是洪兆龍派人放的。
我猜想,三年前最後關頭放過我大哥傅雲憲後,唐奕川曾去探望過剛出獄不久的洪兆龍。我也猜想,面對昔日戀人的父親,唐奕川應該已經明確地表示他放棄了,胡石銀隱居國外,手下幾乎被一鍋端,傅雲憲也被吊銷了律照,他花了整整十年,用太多的心機與算計,太多的仇恨與背負,得到一個不算好也不算壞的結局。
簡單說明來意之後,唐奕川起身往門外走,他對洪兆龍說,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
洪兆龍在這個時候突然問他,你會跟那個叫傅玉致的小子在一起嗎?
這話讓唐奕川大吃一驚,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川臉有了一絲崩坍的跡象。他一直小心地把我排除在這場復仇的陰謀之外,他留給所有知悉這段感情的人一個冷漠、絕情的形象,瞞過了殷妲與周揚,瞞過了我,甚至瞞過了他自己,然而這個剛剛出獄的洪兆龍,竟能如此輕易地言中要害。
會。短暫地怔過之後,唐奕川很直接地表態,他會彌補過去十年的過錯,他想跟我從頭來過。
洪兆龍的表態也很直接,他不希望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碰面,更不希望唐奕川跟傅雲憲的弟弟走在一起。他提醒唐奕川記得自己是國家公務人員,如果被人發現跟黑社會老大有這些牽扯不清的關係,就別想在仕途上再謀求發展。
這話我哥已經拿來要脅過唐奕川一次,所以此番再次聽見,一點不感新鮮,反倒覺得好笑。唐奕川當場就留下了他這輩子最鏗鏘、也最平靜的一句話:“我可以只在基層工作,也可以不當這個檢察官。”
這話估摸著也讓洪兆龍大吃一驚,視檢察事業為生命的唐奕川居然甘願就此放棄,擺明瞭就是要為愛情不惜一切代價。
“我兒子無緣無故地死了,沒人還記得他,沒人還想著為他討個公道,我這個當爹的能准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嗎?”身為新中國最負盛名的黑社會老大之一,洪兆龍在新聞稿裡的形象向來不佳,有時令人生畏,有時叫人作嘔,但他是個好父親這點卻毋庸置疑。洪兆龍很快改變策略,說他已經叫來了一些兄弟,那些亡命徒沒多大本事,唯獨對他這個老大言聽計從,他要讓他們像狗一樣跟著我,像蒼蠅一樣圍著我,然後像十年前那樣輕而易舉地伏擊我,但這回就不只是斷我兩根肋骨那麼簡單。
洪兆龍甚至可能給唐奕川舉了一個例子,他當年是怎麼鍥而不捨地追捕一個背叛自己的手下,對方逃到國外都沒能倖免。
在洪兆龍的步步緊逼之下,一直背身相對的唐奕川聲音終於開始發抖,他握緊的拳頭久久無法鬆開:“我真的……已經盡力了……”
“你是盡力了,但還不夠,比起我兒子的死,遠遠不夠……”
洪兆龍說,他後來輾轉找到當時跟洪銳同倉的一個犯人,對方跟他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洪銳是如何撕開床單,如何利用床頭的鐵柵吊著脖子自殺了,第二天早晨被人發現時,身體都硬透了。他還向對方打探出洪銳死的那晚相當反常,平時嚴緘其口的年輕人竟拉扯著同倉的人說了不少話,說他跟他戀人就家庭涉黑的問題一直分歧嚴重,如今高牆相隔,出去以後肯定也就沒戲了,倒不如就這麼死在牢裡,這樣對方就會一生對他愧悔不忘,也好在彼此都喝過孟婆湯、淌過忘川河之後,憑著這輩子這點記憶再續前緣……
可以想見獲悉真相的唐奕川是多麼震驚,他半晌沒有喘氣,喉結艱澀地動了動,眼淚隨之落下一行。
他想起自己與洪銳最後在獄中見面的場景,當時洪銳問他,如果不是我爸資助你出國,你是不是就不會……洪銳打了個磕巴,接著問,如果在我之前遇見了那個傅玉致,你是不是會和他在一起。
唐奕川應該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跟洪銳離開中國時,他還只是個憨拙懵懂的孩子,對這對黑社會父子的背景一無所知,洪兆龍與洪銳是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現的,在他因貧困瀕臨絕境的生活中降臨得如此及時,幾乎沒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
唐奕川不是慣於欺騙的人,對此他只能沉默,儘量回避給出答案。但他坦誠地、以宣誓的姿態向對方保證:“我會常來看你,也會想辦法讓你儘早出來,等我們都退休的時候,還要一起開一間寵物店……”
“算了,你別再來看我了,也別想法子弄我出去什麼的,姓胡的還有那姓傅的真的沒人性,沒准連你也不放過。我覺得我可能活不到出獄的時候了,我們……我們下輩子……”
沒多久,洪銳就真的死在牢裡了。
但唐奕川從沒想過,洪銳居然是為他死的。
累積十年的情緒一下就決堤了,以前目標明確,胡石銀或者傅雲憲,如今卻不知該流向哪裡。那腔說不清楚的情緒由河氾濫成湖,最後漫溢成海。唐奕川發現自己像孤島一般突立其中,四周是茫茫黑水,哪個方向都望不到盡頭。
洪銳通過這種方式留給父親的“遺言”是否屬實,如今已無處考證,可能這是洪兆龍對唐奕川心懷某種恨意的緣由,也可能只是他說來增加自己為兒復仇的砝碼。總之,洪兆龍攻蛇七寸,以我的安危,以洪銳的死因,最終將一直極度自律、負責的唐奕川牢牢縛住了。
或許就是與洪兆龍碰面的當天夜晚,唐奕川突然開始頭疼,頭疼嚴重到他在隆冬季節長時間地把頭埋在冰水裡,最後不得不服用易成癮的曲馬多。他不知道洪兆龍會不會言而有信地不再對我下手,所以只能一次次守在深夜的酒吧街旁,在我的視線之外注視著我。
這一守又是三年。
上述這段有我因未知而杜撰的部分,但鄒瑩證實了洪兆龍的威脅確實一直存在。
警方追查火災線索,很快就找到了洪兆龍。洪兆龍聽聞胡石銀已經雙下肢截肢,很爽快地就認了罪,他大笑道老天開眼,自己癱在牢裡,如今姓胡的也落得同樣的下場。
病房裡,唐奕川短暫醒過一陣子,又沉沉睡了過去。由於吸入性肺損傷,他還沒摘下呼吸機。醫生說皮膚留疤是難免的,但所幸他目前的生命體征已經處於平穩狀態,肺部與氣道的損傷也未惡化。
關於唐奕川這次受傷,外頭早已傳了個七七八八,多駭人聽聞的都有,反正也沒切實證據。但《檢察官法》第三十五條明確規定,檢察官不得私自會見當事人及其代理人,再加上那些“涉黑”的傳聞,這個即將到手的副廳鐵定又沒了。
這晚,即將出國的鄒瑩陪我一同守夜。她就那些傳言向我求證,聽我說完之後,歎了口氣說,我直到今天才理解,為什麼當時阿川會說出“要你在他的視線裡平安無事,即使他不得不在你的視線外”這種話。
我坐在病床前,握著唐奕川一隻手,將它貼在我的頰邊。我扭頭對鄒瑩笑笑,說他接手胡悅案的時候,我擔心他的安全,擔心得幾乎夜夜難眠,沒到一個月就經受不住提了分手。我真的無法想像唐奕川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默默守候了我三年,換作我,興許早瘋了。
“確實,他一直活得像座孤島,如果沒有你,估計早就沉在海底了。”鄒瑩用了一個十分貼切的比喻,然後她的眼睛開始瞠大,並放出越來越亮的光彩,她說,“你的島嶼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