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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不算鬧吧,生意也一直不好不壞,談事情挺安靜,我跟唐奕川觀點一致,這個案子很有可能是陶欣與小夏爭執之後,在小夏母親開設的遊戲廳裡放火自殺,小夏接受警方訊問時,因為沒有家長與老師在場,錯誤地認為燒自家的遊戲廳不算犯罪,又心疼陶欣已經燒傷,便為其頂了罪。
同時我們也默契地達成共識,不憶往昔,不談舊情,案情以外的話題能免則免。
中途藉口上廁所,溜了出去。其實沒去洗手間,而是上露臺點了根煙。唐奕川到了今天這個位置,甚至一度是全國最年輕的副檢察長,身邊自然少不了巴結孝敬的。但聽聞他進檢察院後煙酒不沾,黃毒不碰,徹底活成了道德典範,我也不好意思讓人吸我的二手煙。
我大哥是徹頭徹尾的老煙槍,除了上庭與睡覺,幾乎煙不離手,但我其實煙癮還好。幾天沒想過要抽一根,一見著唐奕川,便覺喉幹舌燥,全是犯癮的徵兆。我在露臺上吞雲吐霧,眼望大都市的繁華夜景,知其背後多少醃臢淫猥之事正在上演,心裡竟覺羡慕,不自覺地暗罵一聲,狗日的愛情!狗日的唐奕川!
Timmy在廁所門口堵著我,不可置信地問:“跟你來的那位大美人真是檢察官?”
“不止是檢察官,還是市檢察院公訴處的處長,怎麼,還不死心?”
“公訴處處長也嗑藥嗎?不能吧。”此人表演欲望一貫強烈,瞪眼、攤手同時聳肩,表現十分誇張。
“你胡說什麼?”我一下動了怒,“你少他媽扯淡,真不怕被消防勒令停業整改?”
“我剛才看見他在吃一種小白藥片,雖然不是毒品,但吃藥哪有幹嚼的?”Timmy表示酒吧裡人來人往,他見多識廣,知道有些藥物容易成癮,就跟毒品一樣。
“你閉嘴,我一律師還用你教這個?”我將Timmy從眼前搡開,心煩意亂地回到了酒吧內。
時間差不多了,唐處長要收工回家,他喝了酒而我沒喝,駕駛的位置自然交給了我。
“前陣子受了點傷,”唐奕川已經穿上了他那身英氣逼人的檢察制服,迅速將藥片收進衣兜裡,右手摁著左肩動了動,皺眉道,“鎮痛用的。”
因為不服判決,犯人家屬持械大鬧檢察院,為了保護承辦案子的那位女檢察官,唐奕川肩膀受了傷。事情鬧得滿城風雨,但不是“前陣子”發生的,我一算時間,距今已經大半年了。
“曲馬多?”我回憶先前自唐奕川手中看見的白色藥片,覺得八成相似一種名為鹽酸曲馬多的非阿片類中樞性鎮痛藥。這種藥是處方藥,但管控不嚴,隨處可買,長期服用也很容易上癮。我曾代理過一個故意殺人的刑事案件,當事人就是曲馬多上癮後失控殺了人。想到這裡,我愈覺擔心,明明說好了各走各路,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你不覺得自己用藥有點頻繁嗎?”
“我有分寸。”唐奕川仍舊沒什麼表情,閉目養神起來。
沒一會兒似就睡著了。他呼吸均勻,合著眼眸的臉龐近在觸手可及處,幾絲額發被夜風吹拂著輕動,竟顯出一絲難得的柔和寧靜,令人不禁浮想聯翩。
洪銳的死令唐奕川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當然那個時候我對此毫不知情,畢竟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牽繫過往的狗血。那天我隨同救護車與唐奕川一起去往醫院,他被救治蘇醒之後,只簡單說了句,自己醉後睡在了浴缸裡。因何而醉他語焉不詳,我也沒追問,只知道唐奕川出院後就準備搬離公寓,申請住校。
應該是與那姓洪的小子分手了。
在遇見唐奕川之前,我有過不少段短暫戀情,皆好聚好散,分手亦是朋友,從不知一段感情會傷人至深,這讓我既泛醋意,又覺美妙。
沒關係,我可以等。
唐奕川病中我鞍前馬後悉心照料,病後主動提出替他收拾行李搬家。
春暖花開日,我又去了唐奕川的住處,我沒見著洪銳的照片,聽他淡淡地說,都處理了。
裝箱打包時我才發現,唐奕川居然有個收集啤酒瓶蓋的嗜好,整整六大本瓶蓋收藏冊,隨手一翻,滿眼的花花綠綠,粗略估計逾兩千枚。我挺樂,心想這小子對外孤高冷傲,內在還挺童真細膩。
唐奕川拾起一本收藏冊,打開翻了兩頁,一張波瀾不興的臉孔總算顯出一點喜色。
“你和他一起收集的?”我也打開了一本收藏冊,一邊小心翼翼地翻頁,一邊小心翼翼地提問,為免觸其不快。
“不是,”一個上午的收拾打包估摸也夠累的,唐奕川坐到了我的身邊,“他認為這種收藏既幼稚又無聊。”
“I agree.”我嘴裡小聲嘀咕,手上動作不停,翻了七八頁,一頁42枚瓶蓋排列得整整齊齊,唯獨最後一頁少了一枚,留下一個不完滿的缺位。
“怎麼少一枚?”我問唐奕川。
“比利時的一個小眾品牌,酒廠已經倒閉了。”他將那本瓶蓋收藏冊從我手中接過去,凝目注視那個缺位半晌,然後闔起仍向一邊,淡淡說,“人間事哪有什麼完滿,還是看得淡點好。”
這話聽來心猶死灰,也不知是說給誰聽。
這是一個叫Nocturnum的啤酒品牌,早年推出過一個精釀啤酒的系列,共十二款,款款花紋古典精緻,宛若小小的鐵制藝術品,唐奕川花了三年多時間終於收集了十一枚,卻怎麼也找不到最後那枚。
兩個月後的五一長假,唐奕川可能還有個遠方表弟在國內需要看顧,約不成與他同遊,我思來想去,決定一個人去比利時轉轉。
我托了所有在國外的朋友找那枚缺失的瓶蓋,然而兩個月過去,一點回音沒有。所以此行我不為參觀名勝古跡,直接去了那倒閉酒廠所在的小城,終日只在街頭酒館四處遊蕩,逢路人就問,見到酒鬼更是親切。大海撈針般找尋那瓶蓋,都快瘋魔了。
沒想到蒙受老天眷顧,在離開比利時的那天,在一條無名小街的無名酒館裡,居然真就讓我找著了。
一個比利時佬一邊把玩瓶蓋,一邊跟人掰手腕,他胳膊粗似我的大腿,發力時一聲咆哮震耳欲聾,活脫脫一個外國版的李逵。
跟他掰腕子那人一點掙扎沒有,輸得乾脆。
趁他休息喝酒期間,我趕緊上去攀談。這個比利時佬竟不太懂英語,虧得德語作為我的二外,勉強可以用來交流。我表示想出重金購買他的瓶蓋,哪知對方也有這個古怪冷門的收藏癖好,死活不肯割愛。
誘之以利,沒成,只能脅之以武。當時當刻我一心要奪瓶蓋,竟不怕死地向這比利時佬下了戰書,要跟他比比力氣。
對方聞言大笑,豁然從座上而起——
一叢巨大的陰影壓頂而來,我身高一米八五,肩寬腿長,肌肉勻稱,擱在國內怎麼也是拔尖的水準,但在這個巨型壯漢面前,完全不夠掂量。對方可能也覺得我不夠,欣然答應了我的要求,將瓶蓋“啪”一聲拍在我的眼前。
有酒客起身讓出一個位置,我便脫了外套撩起衣袖,簡單活動活動手腕,與這比利時佬面對面而坐,第一局我對此人的戰力嚴重預估不足,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其不費吹灰之力地幹倒了。
比利時佬輕蔑一笑,起身欲走,我不死心地甩出一疊歐元,用德語說:“再來一局,你贏了這錢歸你,我贏了還是要那瓶蓋!”
白撿的錢沒理由不要,對方又坐下來,第二局我簡直豁命相拼,逼得比利時佬那張肥臉也認真起來。雙方實力天懸地隔,我也不知自己哪來的力氣,居然每一回手腕將被扳向桌面之時,我都能瀕死掙扎,又拼命將自己救回來。
太陽穴突突直跳,我臂上筋脈根根凸起,呈現詭異的藍紫色,我甚至能感覺一根滾燙的血管從我額角爆出,旋即猶如活物一般,爬上我的前額,爬滿我的全臉。
這是一場沒有勝算的較量,酒館裡有個華人用親切的母語對我大喊:“同胞,認輸吧!”
手腕又一次被扳向了桌面,這回敗勢更為明顯,幾乎已無救回的可能。將放棄時,我微微扭頭看了那枚瓶蓋一眼,便又咬緊牙,憋著氣,將全身力量傾在腕上,直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內部撞擊我的體表,血管都快爆了。
險些觸底的手腕又被一點一點救了回來,起初旁人還使勁起哄,但隨著我的手臂發出一聲“哢嚓”脆響,整間酒館都一刹靜了下來。
我的手臂斷了,以我僅有的醫學常識判斷,應該是肱骨骨折。
一陣劇痛自斷臂處傳遍全身,仿佛萬把小刀同時在我骨頭上反復磋磨,我瞬間冷汗淋漓,一粒粒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下,襯衣完全濕透。
比利時佬慌忙松了手,我直接從椅子上跌落在了地上,想爬卻起不來,痛得渾身打抖,一點勁兒都不剩。
“等等……”見比利時佬扭頭要走,我出聲喊他停步,伸出不住發顫的左手,做出一個要繼續掰扳的姿勢,“比賽還、還沒結束……我還有一隻手……”
那比利時佬一臉驚駭,以一種全然看待怪物的眼神看了我半晌,最後他用我聽不懂的語言罵了一聲,眉頭一擰,橫肉一甩,抬手把那枚瓶蓋扔在了我的身上。
我用左手緊緊握住那枚瓶蓋,欲笑又止,欲哭無淚。
實在太疼了!
在比利時做完手術,回國又去醫院重新包紮,接診的醫生是個寬頜小眼的中年男,估摸四旬開外。這人外秀中不慧,見識何其短淺,聽我述說完病情之後竟險些失笑,說他從醫多年這樣的病例一直只是聽說,沒想到還真有掰個手腕死不撒手,直接把自己的肱骨幹掰成了粉碎性骨折的。
他還說,萬幸我的手臂內的神經沒跟著一起斷裂,否則手功能將缺失大半。
我在家休息了半個月才重新回到學校,周揚見我打著石膏出現,開口就是一句:“你怎麼包得像個傻逼似的?”
周揚問我怎麼回事,我便把前因後果簡單一講,哪知他登時瞠目結舌,久怔不動,半晌才回過神來對我說:“你不像傻逼,你就是傻逼。”
“再傻逼老子依然是校草,”那一年張紀中版《神雕俠侶》風靡全國,我的目光飄至窗外,立馬以最完美的角度揚起微笑,“你不覺得我比黃曉明更像楊過嗎。”
“情種這點倒是挺像。”周揚循著我的目光望過去,也看見了從視窗路過的唐奕川,滿眼厭棄地瞥我一眼,“得了,你的小龍女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