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天臨近中午的時候,刑鳴自一片煌煌的陽光裏睜開眼睛,便看見那幅《萬馬齊喑》。
那幅畫正對著酒店大床,虞仲夜已不在這張床上。刑鳴懊惱自己又睡過了生物鐘,起身去浴室沖冷水澡,不得不說昨晚上睡得不錯,他坐在虞仲夜的懷裏搖晃,一次次以為自己達到了高潮,一次次又被拋上更高的峰頂。
薄荷沐浴露抹在背上一陣火辣辣的痛感,刑鳴多取了一面鏡子照了照後背,不禁罵了一聲,媽的。
那只老狐貍下手太狠,自己的背上千形萬狀,雪白的皮肉血紅的鞭痕,看著特糟,特慘。
洗完澡,刑鳴裹著浴巾走出浴室,回到那幅《萬馬齊喑》跟前。
畫上沒有署名,但留著“萬馬齊喑”那句詩,字相當不錯,飛揚跋扈,有棱有角。刑鳴不近視,卻忍不住湊近一張臉,微瞇著眼睛仔細端詳那排詩句……越看越覺得蹊蹺,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然後他突然返身走向書桌——虞仲夜昨晚上練的字還留在桌上。
一樣的棱角飛揚,一樣的架構精深,只是而今的虞台長用筆愈發精熟內斂,顯得粗雅折衷,更收放自如。
這幅畫應是他早年的作品。
刑鳴一時怔著不動,只感手腳冰涼,半晌才喘過一口活氣兒。想起昨晚上虞仲夜看待自己的那個眼神,頓生懊悔,他是真不知道這畫的作者是誰,否則絕不會開口索要,那會顯得自己太裝又太假,太急切又太諂媚。
草草用過午餐,盛域方面的人給他打來了電話,說虞總受了點傷,坐專機提前走了,囑咐他代表自己參加盛域之夜余下的活動。
刑鳴點頭應允,想了想,便就《萬馬齊喑》這幅畫問了幾句相關的。
那人回答他,那幅畫在戶外畫展上已被人買走,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虞總自己出了雙倍價錢,又把畫買了回來。
掛了電話,刑鳴好奇心作祟,上網查了查虞台長的書畫多少錢一平尺,結果狠狠嚇了自己一跳。
他一直知道虞仲夜的筆墨值錢,卻沒料到居然這麽值錢,怪不得美術協會那人會巴巴地求他提一幅字,客氣得忘了自己同為畫家的身份,孫子似的。
虞仲夜派人留了話給刑鳴,卻一點沒透露他下午就得在萬眾矚目的媒體人峰會上進行演講。
原本受邀演講的是他本人,但此刻他人不在現場,身為明珠台的代表,刑鳴理所當然地被主持人邀請上台。
直到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眾人的目光與追光燈一並落在他的身上,刑鳴才知道自己來參會還另有任務在身,心道這麽出其不意倒也符合虞台長一貫的作風,多半就是故意。
在座都是傳媒大佬、行業翹楚,刑鳴自知分量不夠,佯裝客氣地推讓一番,才落落大方地走上了台。他打小便有一點好,從來不怵見大場面,越是臨危受命,越能超常發揮,有時上一分鐘還在台下開小差,下一分鐘就能當著全校師生的面侃侃而談,天生就是那類應該活在人們目光中央的人。
刑鳴縱橫古今內外,又不忘立足現實,一席話說得相當漂亮,絲毫不失傳統傳媒圈執牛耳者的風範。
他在一片掌聲中說,珍惜天賦,保持悲憫。
有了在媒體人峰會上的一鳴驚人,余下幾天活動刑鳴更是如魚得水。廖暉沒露面,事情沒鬧開,他不僅又談妥了一家讚助,還敲定了幾位答應上他節目的大人物。
與會的都是媒體人,這麽一場轟動媒體圈的盛事自然是要見諸新聞的。晚上,刑鳴給阮寧打電話,遙控指揮組裏的工作,接著便趴在酒店大床上查閱新聞,想到虞仲夜可能也在關註自己在媒體人峰會上的演講,突然就有些怯。他嫌棄所有被拍攝刊登的自己的照片,嫌這張嘴唇太薄過於淩厲,嫌那張皮膚太白又偏於寡淡,但所幸大多數人是健忘的,是善良的,是盲目從眾的,是懶於思考的,他們難以落井不下石,卻熟稔於錦上又添花,他們已經忘了沸沸揚揚的群演事件,反而盛讚他是媒體圈的新偶像,是所有年輕媒體人的榜樣與標桿。
刑鳴托熟人把《萬馬齊喑》捎回家裏,想著家裏無人接收,直接填上了向勇的地址,他自己則受當地一位金融圈名流之邀,又多逗留了兩天才坐飛機回去。下了飛機,第一時間就去繼父那兒取回自己的畫。
一步兩個台階,心裏惦記著那幅畫,腳下步子邁得急,可還沒進門,就聽見屋裏乒乒乓乓一陣亂響。
“你把房子賣了給他投讚助?你他媽有病吧?!到底誰他媽才是你親兒子?!”
如雷貫耳一聲吼,說話的人是向小波,向勇的親兒子。剛從局子裏出來卻一刻不安分,他擡起一雙鋥亮的眼睛,望見刑鳴自門外進來,從鼻子裏擠出一聲陰陽怪氣的哼哼:“喲!老爸,你的便宜兒子來了!”
向小波的長相身材都隨母親,一米八十幾的大高個,模樣不賴,但品味實在不行,常常怎麽村炮怎麽打扮,一直幻覺自己很帥。而且他鼻梁孤聳眉連心,生的都是兇相,偏偏左眼上還有一道非常明顯的疤,五六公分長,那是他高二那年,向勇拿釘鞋砸出來的——向勇視刑鳴若己出,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卻每每對自己的親兒子痛下殺手,毫無顧忌。
高二以後,向小波就被向勇送去念了寄宿制學校,考不上理想大學索性就直接踏上社會,終日吃喝嫖賭遊手好閑,看著結交了一些道上的朋友,其實遇弱則亢,遇強則卑,慫得很。刑鳴很不待見自己這個不學無術的大哥,顯而易見,向小波也對他深惡痛絕,他將自己的不幸與不爭全歸咎於狐貍精和狐貍精帶來的拖油瓶上——恨,恨得狠了,恨得日日磨牙如磨刀,霍霍生響。
家裏一片狼藉,桌椅櫥櫃一概不在其位,顯然已經大鬧過一回。
向勇見刑鳴進屋,立馬掩去面上窘態,憨厚一笑,告訴他這兩年餐飲生意越來越難做,索性就把飯店盤了出去,盤出去的那些錢正好可以拿來讚助他的節目。刑鳴還沒開口,向小波卻暴跳如雷:“我他媽才要二十萬開一間棋牌室,你都不準,給他那個破節目搞讚助,居然就把飯店盤出去了?!”
話說出口,氣猶不順,擡手就將父親推了一個趔趄。
向勇大約沒料到兒子會真對自己動粗,一個大跟頭栽在地上,當場摔出鼻血來。
兒子打老子,天打雷劈。外頭好像突然變了天,真就炸了個響雷,刑鳴將向勇從地上扶起來,拍了拍向小波的肩膀:“你跟我出來。”
“憑什麽跟你出去?”向小波怒目圓睜,掙了掙肩膀,“怎麽?你來給我二十萬?”
“我給你錢。”刑鳴一眼不看向小波,只以微微柔和的眼神安撫繼父,扭頭就往門外走,“出來!”
向小波這人青春期比較長,旁人的話一概不愛聽,卻把刑鳴這句當了真,當下循著那陣虛無縹緲的銅臭味,乖乖跟了上去。穿過狹仄的長廊,拐過潮濕的樓道,剛張嘴說了聲“餵”,就被刑鳴一個轉身,揮拳砸在臉上。
倆人雖身高相仿,卻架不住猝不及防地挨這麽一下,向小波沒來得及與刑鳴扭打在一塊兒便失了主動,被他以肘彎卡住脖子,粗暴地抵在墻上。刑鳴沈下臉,俊美的臉部線條繃得很嚴酷,冷聲警告:“對你爸孝順點!”
向小波氣門受堵,一張臉很快漲成豬肝色,他像頭剛犁完地的牛一樣喘起粗氣來,斷斷續續地開口:“你現在……知道橫了?高二……高二那年……你他媽……他媽還給我咬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