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荀慕生居高臨下審視著這個驚慌失措的女人,眼中陰晴不定,分明是厭惡到極點的神色,卻又含了幾分希冀。
此時他別無選擇,就算對方要他做的事荒誕不堪,他也只能先答應下來。
李筱打開隨身攜帶的包,塗著大紅指甲油的手指不停顫抖,半天才從裡面拿出一張用白紙打印的照片,「啪」一聲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個面目不善的中年男人,剃著平頭,下巴和右邊臉頰各有一道猙獰的傷痕。
荀慕生掃去一眼,心頭更是煩悶,「什麼意思?」
「你,你……」李筱深呼吸幾口,像是正拚命將恐懼壓下去,「你去做掉他!還有他的同夥!你背景那麼厲害,一定辦得到!」
荀慕生耐心幾乎告罄,但一想這女人可能有遲玉身在何處的線索,又不得不強行壓下火氣,「你總得先告訴我,這人是誰,他和你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想置他於死地。」
「是他想置筠哥於死地!」李筱突然竭斯底裡,「他們要報復筠哥,差一點就得逞了!」
「什麼?」荀慕生眼神驟然一寒,一股徹骨的涼氣直衝天靈蓋。
一旁的王軻也嚇了一跳,連忙跑過來扶住李筱,「慢慢說,慢慢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筱又從包裡翻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報紙,忙不迭地攤開。那紙張已經泛黃,年份是6年前。荀慕生一把將報紙扯過來,看到一個碩大的標題:本報獨家起底——美容行業亂象。
「這是什麼?」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記者署名,並不是「文筠」。
「下面這條。」李筱指著頭條新聞下方,那裡有個不起眼的邊欄,「我只找到這一份了,你看記者名字。」
那是一條追蹤報導,字數不多,位置也很偏,大意是之前落網的黑老大入獄,盤踞仲城長達十年的涉黑團伙徹底解體,記者是「王涵」。
荀慕生:「這個王涵是?」
「是筠哥!是筠哥去暗訪時的化名!」
荀慕生臉上的血色盡退,難以置信地瞪著李筱。
「這只是最後一條追蹤報導,案件塵埃落定,所以只發了一個邊欄。」李筱語速極快,聲音發顫,「但是在這之前,《仲城時報》做了一個大型系列報導。你看這版的頭條,當時那個系列報導就跟這條起底美容行業亂象類似。」
「在警方出動之前,筠哥就去暗訪了。你知道6年前公安為什麼會打掉這個涉黑團伙嗎?就是因為《仲城時報》的這一系列報導引發了極大的社會反響。」李筱頓了頓,「筠哥就是寫出那些報導的人!他就是『王涵』!」
荀慕生眼皮直跳,強作鎮定道:「編輯將他的真實信息洩露出去了?」
「沒有!暗訪記者的身份只有老總和他們社會新聞部的主任知道,嚴格保密,連當事責編都不清楚。」李筱拚命搖頭,「是劉存!他不安好心,得不到筠哥,就想借那些人的手害死筠哥!我都聽到了!照片上這個人叫況長富,是那個團伙以前的頭目之一,6年前跑掉了,最近剛回到仲城,他,他想報復『王涵』!」
荀慕生倒吸一口涼氣,立即拿起手機走到窗邊,聲音沉得像一潭死水:「喬哥,是我……」
·
李筱將這兩日發生的事全部倒了出來。
兩天前,她獨自留在辦公室加班,中途又餓又困,於是關了顯示屏,下樓去買吃的。半小時之後,她回到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尚未進門,就聽到一陣響動。
她嚇了一跳,輕手輕腳走進去,發現總編輯辦公室裡竟透出些許光亮。
劉存早就下班了,怎麼突然回來?她心有疑惑,悄悄靠近,聽得一些斷斷續續的話語。
劉存正在打電話。
「我保證是他,對,文化的文,上面竹字頭,下面均勻的均。」
文筠?李筱心跳猛然加快。
「他現在在盛熙廣場的一家書店工作。呵呵,是啊,當店員。住在苑翡小區,具體位置我一會兒發給你。」
「放心,我查過了,『王涵』就是他的化名,千真萬確。」
「我怎麼知道?這你就別管了,我以前當過他的實習記者,想查總是查得到的。況哥,你跟他有仇,我跟他也有仇,你給你大哥報了仇,也等於解開了我的心結……」
李筱聽得冷汗直下,哪還顧得上加班,立馬脫了高跟鞋,赤腳跑進樓梯間,一口氣跑了好幾層樓,最終停在《仲城時報》的編輯部。
因為要上夜班,這裡還燈火通明。
她沒有進任何一間辦公室,而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劉存那通電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若是未曾在媒體行業中待過的普通人便罷了,但她不是。劉存那些隻言片語很快在她腦中鋪陳出一個大致信息——當年因「王涵」的暗訪報導吃過苦頭的人又回來了,那個人姓況,想要報復「王涵」,而劉存不知用什麼方式知道了文筠就是「王涵」,並將文筠的工作、居住信息洩露給了對方。
對方到底是誰,「王涵」這個化名就是關鍵!
李筱穿好高跟鞋,找出工作牌,跟《仲城時報》的夜班編輯說,自己來查些資料。
電腦屏幕上,往期報刊顯示,署名「王涵」的記者,報導的正是震驚仲城的「章飛虎涉黑團伙要案」,而當時團伙中的重要人物況長富逃走,未被抓獲。
一時間,李筱驚訝得渾身發麻。
傳統媒體裡有著非常嚴格的暗訪記者保護制度,只要是暗訪,無論危險程度幾何,所有知情者都必須簽署保密協議,而暗訪涉黑團伙,無疑是最危險,也是知情者最少的。按理說,「王涵」會被嚴格保護起來,身份信息絕對不會洩露。事實上,長達6年的時間裡,的確沒有人爆出「王涵」姓甚名誰。
劉存簡直喪心病狂!
李筱無法再等,也不敢報警,甚至不敢通知其他人。她知道「文筠」厲害,是從部隊上退下來的,上次還幫她解決了持刀惡人,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對手是徹頭徹尾的亡命之徒,且敵在暗我在明,那個姓況的如果突然發難,後果不堪設想。
她沒有時間考慮太多,立即趕到苑翡小區,將聽到的事據實以告,「筠哥,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害你,劉存已經把你的信息全部告訴對方了,你趕緊收拾好必要的證件物品,出去避一避!」
遲玉卻好像並不害怕,只是眉間緊了緊,似乎不願意相信:「是劉存幹的?」
李筱快要急瘋了,「筠哥,你難道還覺得他是個好人?他這個人心理陰暗,心胸狹窄,對你意有所圖卻求而不得,已經徹底扭曲了,想害死你!」
遲玉揉了揉眉心,「不急,我再想想。」
「別想了!我知道你當過兵,但是涉黑團伙有多狠你是知道的,我只聽到一個『況長富』,但是天知道那個『況長富』手底下有多少人?」李筱越說越慌:「筠哥,你打得過一個,打得過一群嗎?這些人是專程回來報復你的,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管制刀具就不說了,萬一他們還有槍呢?筠哥,你聽我一句勸,別逞強,也別抱著僥倖心理,去避一避吧!」
遲玉冷靜片刻,神色緩和,甚至還笑了笑,「行,我去收拾一下東西。」
一刻鐘後,遲玉換好外出的衣服,提著一個行李包回到客廳,四處看了看,想去廚房整理一下,李筱卻拉住了他的手臂,將車鑰匙和一個手包塞進他手中,「我擔心他們有辦法通過交通系統和銀行賬單查到你去了哪裡,你別拿身份證買票,開我的車。我老家就在鄰省,地址我已經寫下來了,你去躲一段時間,我的家人會照顧你。包裡有卡有錢,還有一個備用手機,是我的私人號,你別用你的手機了,把卡取下來,用這個手機和我聯繫。還有,你需要用錢時就用我的卡去取,密碼我也寫下來了……」
「謝謝你。」遲玉打斷,「不過真的不用,他們沒那麼大的神通。」
「筠哥!」李筱眼眶紅了,「你就聽我的吧,萬一呢!」
遲玉抿了抿唇,不好再推脫,「那就麻煩你了。」
李筱推著他往外走,「說什麼見外話!記得嗎,我曾經給你說過——你幫了我兩次,我記在心裡。筠哥,你可能忘了,但是我不會忘記。你過去幫過我,保護過我,這回換我來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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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沒有取你卡裡的錢。」荀慕生臉色鐵青,「我已經查過,他前天晚上在他自己的卡裡取了2萬。」
李筱怔了半晌,擦掉額上的汗,「沒事,他現在在我老家,很安全。昨天他到的時候,還跟我報了平安。不過他突然消失,劉存和況長富肯定知道,我擔心他們查到我這裡來,挖出筠哥的消息,就沒再和他聯繫。荀先生,事情我已經全部告訴你了,這兩天我又打聽到一些消息,劉存正在找筠哥,而況長富本就被通緝,所以一直沒有露面,但暗地裡肯定也在找筠哥。能幫筠哥的只有你了,你一定要端掉他們!」
荀慕生已經與喬揚溝通過了,況長富之流根本不足為懼,至於那個劉存,也別想有好下場。喬揚跟他保證,一天之內將況長富及其一干小弟帶到他面前,他心裡繃著的弦卻怎麼也松不下去。
「帶我去見文筠。」他看向李筱。
李筱深吸一口氣,「你能保證筠哥的安全?」
「我能。」他近乎咬牙切齒,「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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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荀慕生讓葉鋒臨留在仲城幫忙盯住劉存,與李筱一同趕往鄰省的一座小城。
黃昏,夕陽將絢爛的靜謐扔向大地。
李筱的父親從家中走出,手裡托著車鑰匙與手包,「我和你媽媽下午出去了一趟,回來他就不見了,行李包拿走了,只留下這些東西,還有一萬塊錢。筱筱,他到底是……」
「他走了?」李筱失聲道:「怎麼會!」
荀慕生呆立在門邊,眸中倒映著血一般的晚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