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咖啡廳裡人漸漸多起來,荀慕生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仍有種血液沖腦,暈眩目黑的感覺。他向店門處走去,微溫的木珠貼在手心,耳際卻迴盪著遲玉的話——祝你安好。
他寧願聽遲玉說一聲「再見」。
行至門邊,剛準備推門而出,門就被人從外面拉開了,一個年輕男子風風火火衝進來,險些與他迎頭相撞。他心裡煩悶,但不至於往陌生人身上撒氣,正眼都沒瞧,便側身離開。那男子卻突然大喊道:「啊!荀先生!」
荀慕生這才轉過身,一看,居然是他為遲玉請的護工之一。
剛才正是這名護工與周晨鐘一同陪遲玉前來,但荀慕生全副注意力都在遲玉身上,根本沒注意到遲玉身邊的人。
男子趕忙從衣兜裡拿出一張疊了兩次的紙,「荀先生,文先生托我把這個帶給您。」
「文先生」三字令荀慕生眉心一緊。目前知道遲玉本來身份的人少之又少,護工自然不知道,叫一聲「文先生」並不稀奇。
但荀慕生聽著卻頗感不快。
男子將紙遞過來,又道:「文先生本來是準備親自給您的,但剛才走得匆忙,回到病房才想起來。」
荀慕生將紙展開,紙上字跡歪斜,橫不平豎不直,像小孩子練筆的字體。
他沉著臉問:「這是什麼?」
「不清楚。」男子撓撓頭,「我沒偷看,只知道是文先生寫的。」
荀慕生很是意外。他沒看過遲玉寫字,但想也知道這醜陋的字不應當出自遲玉之手。
他很中意遲玉的手,十指修長,掌心溫暖,指腹有陳年的薄繭,手掌有數道早已癒合的傷痕。這樣的手與漂亮絕不沾邊,卻粗糙得恰到好處。他親吻過那雙手上的每一處傷痕與薄繭,遲玉老是想縮回去,他抓得很緊,一抬眼就能看見遲玉眼中的點點星光。
而現在,他抓不住遲玉的手了。
「對了,文先生還讓我帶句話。」男子又道:「請您將紙上所寫都清理掉,麻煩了。」
紙上所寫?
荀慕生仔細一看,明白遲玉的意思了。
如果剛才不是走得急,忘了這茬,遲玉大約會跟他說:「荀先生,我在你家裡住過一陣子,留下一些個人物品,麻煩你請人清理一下,東西不多,也不貴重,扔掉就好。我都寫在紙上了,你看看,應該沒有遺漏。」
那種悵然若失感又上來了,荀慕生指尖微顫,堪堪控制住情緒,向護工道:「好,我知道了。」
護工離去,荀慕生卻沒有立即上車。
他托著紙,漫無目的地在街頭踱步。
遲玉簡直是要抹除一切痕跡,小到眼藥水、內褲、拖鞋,大到睡衣、剃鬚刀,寫得五花八門,無一不包。
荀慕生心頭湧起一陣莫名酸楚,好似即將失去一件貴重的寶物。
那字為什麼如此醜陋,他從頭到尾看了幾遍,終於明白過來。
遲玉的手還未徹底恢復,握筆困難,一邊想一邊寫,才寫成了這副模樣。
荀慕生右手一垂,紙與風相撞,發出極輕的聲響。他看向醫院的方向,不由自主低喃道:「遲玉。」
「你這是?」周晨鐘看著眼前的卡,眉間擰了起來。
「我有些存款。」遲玉面色平靜,像終於將肩上的擔子放了下來,「這段時間的住院費、護工費,我負擔得起。」
周晨鐘將卡推回去,「沒有讓你負擔的道理。」
「我早已不是特種兵了,隊長拜託您照管我,我從您那兒拿藥,接受您的疏導,從來沒花過一分錢。」遲玉緩聲說:「這是部隊對我們這些退役特種兵的關照,謝謝您。但是我自己生了病,受了傷,不能還讓您或者老部隊負擔。」
周晨鐘半晌無言。
事實上,遲玉這幾個月的花銷全是荀慕生出的,而荀慕生有心隱瞞,遲玉便認為自己花的是老部隊的錢。
周晨鐘知道這事不能戳破,反覆思慮之後,暫時收下了卡,打算象徵性從卡裡取出小部分存款,再找個「特殊報銷」的理由,將來將取出的錢還給遲玉。
總歸不能還給荀慕生,荀慕生也不會收這個錢。
歸根究底,遲玉受傷是因為荀慕生,沒有道理讓遲玉自己花錢住院。
見周晨鐘收了卡,遲玉似是鬆了口氣。這時護工回來了,笑道:「荀先生居然還沒走,我已經把紙交給他了。」
遲玉眼睫微一下垂,「謝謝。」
周晨鐘輕而易舉捕捉到他神情上的細小變動,心下嘆息,轉移話題道:「有沒有什麼打算?」
這話問得寬泛,遲玉沉默許久,道:「周教授,您還在擔心我會自殺嗎?」
周晨鐘沒想到他會這麼問,卻的確擔心他將來有這方面的傾向。這段時間,他的情緒看似波動不大,卻並不讓人放心,現在在醫院住著,有人照看還好,以後出了院,回到職場中,難說不會再次受到什麼刺激。
「我不會了。」遲玉說,「這幾天睡不著時,老是想起以前的戰友,還有文……」
他停了幾秒,似乎還嘆了口氣,「當年打藥出任務時最想死,但被救回來了。我沒像他們一樣死在戰場上,那就算了。您知道嗎,他們很想活下來,可是最後還是去了。」
「所以我不能草草結束自己的生命,否則我沒法向他們交待。」遲玉看著空氣中的一點,目光變得遙遠,「既然沒在出任務時犧牲,那就得好好活著。」
周晨鐘雖是文職軍官,卻也是去過前線的人,心中感懷實多,輕輕拍了拍遲玉的肩。
遲玉回過神,「不過今後,我可能不再為文筠而活了。」
周晨鐘放在他肩頭的手指一頓。
「到今年,已經是第9個年頭了,夠了。」他無奈地笑了笑,「我用了他的名字,做他想做的工作,替他照顧外公。我本來以為,他會很開心。但我活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如果看到了,大概想揍我一頓。」
「我不是他,就算戶籍上寫著『文筠』,我也無法替他活著。」
「這道理其實挺簡單的,但是我花了9年才想明白。人沒了就是沒了,不存在誰能幫誰活著這種事。」
「……多虧荀先生把我敲醒。」
周晨鐘道:「慕生他從小順風順水,沒受過什麼打擊,做事我行我素,你……」
遲玉搖頭,「沒什麼,我的確欺騙了他。人嘛,都得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剛才我已經和他說清楚了,慕,荀先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應該不會再為難我。」
「我會再跟他聊聊。」周晨鐘說:「身份的事,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改回來很不方便,而且我在仲城生活這麼久了,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叫『文筠』。」遲玉道:「突然改回來,解釋起來很麻煩。」
周晨鐘有些意外,「沒想過離開仲城,從頭開始?」
「習慣了。」遲玉笑笑,「三十多歲了,再去陌生城市待著,我又得花時間適應。不過……」
周晨鐘本想建議他換個城市生活,但見他沒有離開的意思,便隱下不提,問:「不過什麼?」
「不過我想換個工作。」遲玉說:「都說做一行愛一行,但傳媒這一行當,我到現在也喜歡不起來。既然不再將自己當做文筠,那就沒必要再堅持待在新媒體部了。」
周晨鐘贊成地點頭,「早該換了。想做什麼工作?」
遲玉微露尷尬之色,「這個……我還沒想好。好像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可能就先找個能做的工作吧。」
「不著急,慢慢來。」周晨鐘說:「你這次住院花的錢不多,暫時不用為錢的事發愁。出院後出去散散心也行,楚隊就在鄰省,你要是想找他敘舊,隨時可以去。」
晚上,荀慕生回到家中,獨自喝了幾杯酒,再次展開護工送來的紙,開始一樣一樣清點。
遲玉希望他將自己的東西扔掉,他照做就是。
可是剛找到了一小半,他便站在客廳不動了。
酒意襲上,眼眶發熱。
堆在茶几上的是遲玉的水杯、牙刷、毛巾,還有一支用到一半的隆力奇護手霜。
冬天乾燥,遲玉有時會往手上抹一抹。有次他看到了,立即拿出一盒價格不菲的護手霜。遲玉卻搖搖頭,說這支就挺好。
那時他想,好個屁,味道那麼沖,聞著都不舒服。
可是腹誹歸腹誹,之後他也跟著塗隆力奇,還難得耍了回賴,讓遲玉幫忙塗。
往事像針一般,扎得人皮肉生痛。他深呼吸,繼而用力吐氣,胸中的煩悶卻半分也排不出去。
這個住所是過去與遲玉同居過一段時日的「家」,出事之後他幾乎沒有再來過,屋裡似乎還保留著當初的生活氣息,好像遲玉還會回來。
好像當下一個冬天來臨時,遲玉還會幫他塗一塗護手霜。
他合上眼,幾秒後將紙揉成一團,猛力扔到地上,粗聲呼吸,一腳將茶几整個踹翻。茶几上的東西稀里嘩啦掉到地上,水杯被摔了個粉碎。
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感覺湧上心頭,他站在一地狼藉中品味許久,才明白那種感覺是「失去」。
他按住太陽穴,覺得不應該是這樣。
「失去」他早就體會過,失去文筠十幾年,那不是「失去」是什麼?
可為什麼,兩者的感覺竟截然不同?
秒針滴答作響,窗外的燈光盞盞熄滅,他蹲下去,將散落一地的什物撿起來,一件一件放回原來的位置,又將揉緊的紙展開,想要碾平,卻怎麼都碾不平了。
他漸漸有些明白了,「失去」的前提是「擁有」。
他並未擁有過文筠。
他擁有的——曾經擁有的,只有遲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