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上)
一輛黑色商務車在路上疾馳,接連超車,握著方向盤的男人臉色鐵青,雙唇緊抿,額角滲出數粒汗珠。
荀慕生從未像現在這般慌張過,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如此慌張。
大約是鬼迷心竅,徹底瘋了。
10分鐘之前,葉鋒臨打來電話,說遲玉正在市一院搶救。他半天沒回過神,耳中像灌滿了帶著冰渣的風,聽不清葉鋒臨到底在說什麼。
遲玉好好待在心理診療所,怎麼會突然被送去一院搶救?那人平時連病房都不出,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像個木頭人一樣,不傷害別人,也不傷害自己,為什麼需要搶救?
突然,一個想法像一雙佈滿鮮血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喉嚨。一時間,寒意從腳底竄入,凍得他周身發木。
——遲玉為什麼不能傷害自己?不是說精神異常的患者都有自殺傾向嗎?
如果遲玉真的選擇了自殺一途,那麼他,必然是兇手。
周晨鐘的話似在耳邊:遲玉心裡有你,你能不能幫幫他?
他拒絕了!
「慕生!慕生你在聽嗎?」葉鋒臨喊道。
荀慕生猛然回神,手腳發涼,聲音沙啞:「他……」
「你先冷靜,讓小王開車送你過來。」
荀慕生艱難地嚥著唾沫,「他出了什麼事?」
「我剛才說的你沒聽見?」手機裡傳來葉鋒臨吸氣的聲音與急促的腳步聲,「我和許騁帶他出來散心,經過一棟居民樓時,他救了一個跳樓輕生的女孩。」
荀慕生瞳孔收緊,「什麼?」
這太荒唐,也太危險了!
遲玉的身體現在是個什麼狀況,他清楚得很——缺少運動,靠藥物撐著,反應力與力量都不能與過去相比,怎麼可能去救跳樓的人!
高空墜落衝力極大,徒手接人非死即傷,根本沒有例外!
葉鋒臨嘆了口氣,繼續道:「女孩是從6樓跳下來的,年紀小,才十多歲,挺瘦削的姑娘。如果樓層再高一些,或者是成年人,遲玉現在恐怕就……」
荀慕生聽得心驚膽戰,立馬朝電梯跑去。
「當時我和許騁誰都沒注意到異常,路上的行人也都沒往那個方向看,他突然就衝過去了。」葉鋒臨說:「女孩墜在他手臂上,他當時就摔倒了,我們趕過去時,他和女孩都昏迷不醒。」
荀慕生咬緊了牙,眼前陣陣發黑。
「是我沒看好他。」葉鋒臨最後說:「你快來吧,我已經聯繫了北京的專家,如果這邊救不了,我們馬上送他過去。」
荀慕生沒叫王軻,坐上駕駛座時兩隻手都在發抖。
他不想照周晨鐘說的去做,也不想與遲玉面對面。他還沒有邁過心頭的那道坎,沒理清那些紛亂的愛與恨。
但這並不代表他不在意遲玉的死活。
他比任何人都在意,在意到發狂。
不敢去想遲玉究竟受了多重的傷。接下一個從6樓跳下來的人,就算只是一個小姑娘,遲玉也不可能沒事。
輕則癱瘓,重則不治。
荀慕生踩下油門,短短幾分鐘時間,穿在裡面的襯衣就被冷汗浸透,唯恐趕到醫院得到的是最壞的消息。
手術室外,許騁雙手抱頭坐在塑料排椅上,周晨鐘焦急地來回踱步,葉鋒臨不知去了哪裡。荀慕生像一尊羅剎似的趕到,站在緊閉的門前,肩膀劇烈發抖。
許騁瞥來一眼,那目光有內疚,亦有怨怒,似想罵一聲「滾」,又自覺沒有立場。
周晨鐘走來,在荀慕生肩上拍了兩下,「去那邊坐著吧。」
荀慕生沒有坐,甚至沒有動。手術進行了多久,他便在門前站了多久。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連他自己也撥不開籠罩在腦海中的彌天大霧。
只知道兩腿已經脫離控制,一定要站在門前才罷休。眼睛也失去控制,如果不盯著門,就刺痛難忍。
天漸漸黑了,葉鋒臨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勸道:「你別這麼站著。」
他無動於衷,只有喉結小幅度地動了動。
「為什麼要救我!」純白的天地間,穿著漂亮裙子的女孩坐在地上哭花了臉,「哥哥,你為什麼要救我!」
「你為什麼要尋死?」遲玉也坐在地上,溫和地問。
「我的生活一團糟,同學、親人,沒人願意聽我說話,沒人關心我。」女孩道:「活著有什麼意思!」
「活著……」遲玉想了想,「還是有很多好處的。」
「沒有好處!」
「有的。」
「沒有!」
「有。」
遲玉不擅長說服他人,猶豫片刻,只好拿自己舉例子:「我的生活比你更糟,但我都還好好活著。」
女孩眨了眨眼,「是嗎?你倒是說說,你的生活哪裡糟糕。」
遲玉說不出口,輕輕搖頭。
「哼!」女孩道:「哥哥,你騙我,你這麼帥,又善良,怎麼會過得比我更糟糕!」
「我?善良?」遲玉有些疑惑。
「如果不善良,你會跑來救我嗎?」女孩嘆氣,「我是真的不想活了,但不想害別人。我在樓上觀察了很久,確定下面沒人才跳的。我可不想誰因為救我而受傷。我根本沒看到你,你是從哪裡衝出來的?」
遲玉無言以對。
「你看,你就是很善良,還很厲害。」女孩說:「你可以活得很好,但我不行。」
遲玉沉默許久,輕聲說:「不,你也可以活得很好。」
女孩生氣了:「你懂什麼!你又不是我!」
「對你來說,沒有什麼比死亡更有吸引力了嗎?」遲玉問。
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正在思考。
「如果有,那麼哪怕人生再糟糕,」遲玉語氣堅定了些許:「你都應該活下來。」
女孩揚起頭:「哥哥,你覺得什麼比死亡更有吸引力?」
遲玉不答,虛眼看向白霧籠罩的遠方。
凌晨,手術室的門打開,一張病床被推了出來。
荀慕生立即跑上去,喉嚨卻幹得發不出音節。
「手術很成功。」醫生道:「他兩手手臂骨折,胸椎棘突輕度損傷……」
荀慕生眸光一寒,生怕醫生說出「癱瘓」之類的字眼。
「萬幸的是接住墜樓者時,他有個自我保護的動作,所以脊椎沒受到不可逆的傷害。」醫生接著說:「放心,只要配合後續治療,會好起來的。」
荀慕生閉上眼,連退兩步,單手扶額,險些摔倒。
葉鋒臨與許騁亦是如釋重負,周晨鐘問什麼時候可以探視,醫生說暫時不能,又交待說患者傷了筋骨,需要請專業護工全天護理,荀慕生啞著嗓音道:「我去找人。」
麻醉效果消減後,遲玉醒了。
他動彈不得,手、胸、肩、頸都被牢牢固定著,似乎只有眼珠子能動。
病房寬大整潔,一個穿著護工制服的人見他睜了眼,立馬叫來主治醫生。醫生問了幾句話,他沒聽清,腦子昏沉沉的,耳邊嗡嗡作響。
醫生轉身向護工交待了幾句話,然後又轉向他。這回他聽清了,醫生說手術成功了,安心養傷即可,被救的女孩也無大礙,已經轉入普通病房。
他這才想起,自己救了一個輕生的姑娘,還做了一個記不大清的夢。
發現有人墜樓時,他根本沒有思索,近乎本能地衝了過去。
沒有想到,自己還能跑得這麼快,雙臂還如此有力,身體還這般靈活。
快到能超越死神的屠刀。
有力到能緊緊摟住另一個人的生命。
靈活到能讓自己不至於受無可挽回的重傷。
他閉上眼,想起夢裡似乎與女孩聊了許多,但幾乎都記不得了,唯一有印象的是女孩問「什麼比死亡更有吸引力」,他沒有回答,因為答案早已在心裡。
藥效之下,他有睡去了。夢在延續,但夢裡已經沒有被他救下的姑娘。
他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世間,走了很久,前方出現兩條岔路,一條黑霧瀰漫,指路牌上卻寫著「解脫」,一條亮著微弱的光,寫著「劫難」。
解脫與劫難,該選哪條似乎顯而易見。
他站在路口,佇立許久,走向了那條被微光照亮的路。
劫難之路。
曾經見過光明,黑暗就變得無法忍受。
即便這光明是偷來的,是轉瞬即逝的。
他不會再與那光明的給予者有任何牽連,卻可以悄悄將光明藏起來。
說來奇怪,他總感覺那人一直在他身邊,甚至有種錯覺,認為那人就在手術室外、病房外。再次醒來時,他不由自主地往門邊看了看,然後淺淺苦笑。
來的是許騁,還有周教授。
沒有那個人。
荀慕生暫時將公司的事務交給他人打理,親自去了一趟北京,為遲玉請來最好的復健團隊,回仲城後幾乎整日待在醫院,卻一次都沒有出現在遲玉面前。
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遲玉不是他等了十幾年的人。眼前橫亙著一堵由陰差陽錯鑄成的高牆,他站在牆下,失落喟嘆。
他翻不過去。
遲玉恢復得不錯,已經能下地行走了。柯勁和KIME不知從哪裡得來消息,來探望過一次後就隔三差五往醫院跑。
遲玉心中感激,笑容卻有些勉強。
李筱也聞訊趕來,一見到他就哭了,他不會安慰人,只好輕聲說:「我沒事。」
荀慕生靠在病房外的牆上,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手指在衣兜裡摩挲著那枚光滑的沉香木珠。
「不去看看他?」周晨鐘走過來,明白他為遲玉做了多少事,態度比之以往緩和了許多。
荀慕生轉身就走。
周晨鐘嘆氣,很多事若是當事人不想明白,旁人再怎麼努力都沒用。
而想明白得花多少時間,沒人知道。
天氣漸漸熱起來,遲玉換了個病房,治療骨折的藥物減少了許多,但抗抑鬱的藥卻並未減少。
周晨鐘注意到,他的心理狀況其實沒有比過去好多少,有一件事始終卡在他心裡。
一日,周晨鐘陪他復健,聊天似的道:「你救了一個尋短見的人,為什麼不試一試救自己?」
他動作微微一僵,幾分鐘後低聲說:「我不需要救自己。」
周晨鐘淺蹙起眉。
「因為我沒有像她一樣尋死。」遲玉說得很慢,「我不想死的。」
須臾,遲玉又道:「周教授,請您幫我一個忙。」
「你說。」
「我想見見荀先生。」遲玉說:「我有話對他說。」
(下)
放下手機,荀慕生雙手交疊,沉默。
方纔周晨鐘在電話裡說,遲玉想見他,可以的話請他定個時間。
他瞇起眼,思考這是遲玉的意思,還是周晨鐘的意思。如果是遲玉本人的意願,那麼遲玉想說什麼。
周晨鐘端方正直,責任感極強,斷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撒謊,所以應該的確是幫遲玉傳話。
荀慕生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卻遲遲沒有點燃,心中疑惑重重,隱隱還有些許不安。
但這不安是什麼,為什麼會不安,卻半分頭緒都沒有。
他站起身來,煩躁地在書房的露台上踱步。
事情發生至今,已有數月時間,就算遲玉不提出見他,他也該跟遲玉談談了。可是談什麼,有什麼可談?
一直以來,他都刻意不去想,消極地拖著,每天去看遲玉一次,有時是兩次,沒想過遲玉出院後怎麼辦。
但感情上的牽扯總要有個說法,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他終於將指間的香煙點燃,吐出一片白霧後,與周晨鐘約好週六下午見面。
此時才週一,不是他故意拖延時間,而是馬上要去外地出差,週五才能回來。
已經挺長時間沒管公司的事了,這回的項目是上半年的重中之重,必須親自飛一趟。
周晨鐘沒跟遲玉說過荀慕生不願意幫他治療的事,也幾乎沒有提到過荀慕生,但遲玉一次都沒在醫院見到荀慕生,自然明白荀慕生是不想見到自己。所以拜託周晨鐘幫忙時,心中是有幾許忐忑的,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所幸荀慕生並未拒絕。
他鬆了一口氣,卻也更加緊張。
畢竟要說的事並不輕鬆,他經過了長時間的掙扎,才下定決心給這一切畫上句號。
出差的幾日,荀慕生發覺自己病入膏肓,表面風光無限,冷靜睿智,內裡卻總是心火難耐,焦灼不堪。
老是想著遲玉。
這種畸形的想念與日俱增,沒有解藥。
他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天亮前翻看手機相冊,找到唯一一張遲玉的照片,凝視許久,情緒才漸漸平緩下去。
本來,手機裡是有很多遲玉照片的。遲玉幫盛熙廣場拍模特照時,他從許騁處要來所有圖,存了好幾份,後來怨憤到極致,便把照片都刪了,剩下的一張抓拍照是漏網之魚。
照片上的人雙手抄在衣兜裡,肩膀因為寒冷而微微聳起,看著鏡頭,臉上有幾分驚色。
荀慕生食指與中指在屏幕上划動,將照片拉大,試圖在遲玉眼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但拍攝距離較遠,攝像頭像素再高,也拍不到如此細微的東西。
他沉沉出了口氣,將手機放到一邊,想起那是遲玉剛答應他的時候,他說好接遲玉下班,路上卻遇上堵車,趕到時遲玉已經在路邊等著了。
那是遲玉頭一回等他。
他本該立即將車停在遲玉面前,卻動了別的心思,拿出手機,打算將等待他的遲玉拍下來。
按下快門之前,遲玉似有所感側轉過身,看向他,看向鏡頭,表情忽地一變,畫面就此定格。
一個荒唐的念頭徘徊不去,他想,如果時間也能像畫面一般定格就好了。
定在真相揭曉之前。
週六下午,遲玉早早坐在醫院附近的咖啡廳,給自己點了一杯果汁,安靜靠在小沙發裡。
這地方是荀慕生訂的,人不多,挺安靜,但又不是絕對安靜,不至於讓人感到尷尬。
護工和周晨鐘將遲玉送來,然後去了二樓。周晨鐘蹙眉看著手機,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荀慕生發來消息說日程更改,昨天沒趕上飛機,現在剛剛落地,馬上從機場過來。
已經過了約好的時間,遲玉有些著急,擔心荀慕生不來了,時不時向玻璃門處張望。他的傷還沒有好利索,做轉頭、躬身等動作時,伴有程度不輕的疼痛。周晨鐘連忙從二樓下來,告訴他荀慕生只是堵在路上了,會來的,別著急。
遲玉並不放心,等得越久,手心的汗就越多。
終於,在遲到半小時之後,荀慕生猛地推開店門,快步走了進來。
遲玉下意識挺直了腰背。
天知道荀慕生有多急切。
幾日不見,從機場過來時,他讓司機將車開到最快,雙手重複著交握與鬆開的動作,車在咖啡店旁邊停下時,什麼都來不及想,立即衝了進去。
與周晨鐘約時間時,他本想週六好好將情緒調整一番,滴水不漏、好整以暇地出現在遲玉面前,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日程更改加上航班晚點,他根本顧不得將自己收拾妥帖,就這般匆匆茫茫闖入遲玉的視野。
再次與遲玉對視時,他很清楚地感覺到心臟狠狠緊了一下,然後忽然軟了下去。
意識到遲玉正在看自己時,唇角竟然有了上揚的徵兆,甚至有種一切禍事都還未發生的錯覺。
遲玉只是在咖啡廳等他來接而已,就像那張照片裡一樣。
服務生送來飲品與茶點,荀慕生近乎貪婪地看著遲玉,似要將失去的一周盡數補回來。
遲玉避開他的目光,將個中思慮全按捺下去之後,終是開了口。
「荀先生。」
很輕的一聲,卻如一盆冰水,讓荀慕生瞬間清醒。
荀慕生眼尾一睜,喉嚨又乾又澀——面前的人又叫他「荀先生」了,他花了許多耐心與精力,才讓遲玉改口叫「慕生」,遲玉頭一次這麼稱呼他時,耳尖泛著紅,他忍不住親了親,遲玉只是往後一退,卻沒有掙扎。
遲玉叫「慕生」時總是很溫和,聲音也帶著笑意。
但那一聲「慕生」,他大約再也聽不到了。
遲玉不明白荀慕生為什麼會這樣看著自己,他越來越緊張,眼皮也跳了起來,勉強鎮定下來後,低聲說:「荀先生,今天請你來,是想告訴你一些事。這些事可能會引起你的不快,但我考慮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你,你有權知道。」
咖啡館裡流動著舒緩的音樂,光線不明不暗,人們小聲說著話,氣氛正好。
但遲玉與荀慕生所在的角落,氣氛卻讓人窒息。
遲玉艱難地講述——關於當初如何與文筠相識,怎麼在相處中愛上文筠,被拒絕之後如何繼續留在文筠身邊;又講到最後一枚沉香木珠為什麼會在自己身邊,講到文筠因何犧牲,自己怎麼與文筠互換身份。
他語氣平緩,顧及荀慕生的心情,沒有提及文筠傷得有多重,甚至沒有說文筠在ICU躺了整整一個月,輕描淡寫就將這一段略過了,還編了句自欺欺人的謊話,說文筠走得急,大約沒經歷什麼痛苦。
荀慕生渾身肌肉緊繃,拳頭早已捏緊。
講完文筠的離世,遲玉沉默了很久,雙目失神地看著桌上的玻璃杯,再次出聲時,聲音漸漸變得沙啞。
最後一段,是他到仲城之後的經歷,包括心理與精神逐漸失控,在年復一年的想念中,將自己當做了文筠,又將性格與文筠有幾分相似的荀慕生當做了文筠的替代者。
荀慕生一言不發,因為已經說不出話。
這段坦白幾乎耗盡了遲玉的精力,說完後他輕輕嘆了口氣,臉色蒼白,扶在桌上的雙手劇烈顫抖——傷到了筋骨,他就算用盡全力,也控制不住指尖的抖動。
荀慕生腦中已是一片空白,片刻後右手抬了起來,撐住額頭,奮力吸氣,猶覺窒息。
這番話,遲玉已經在心中練習了無數遍,如今說出來了,如釋重負談不上,但到底輕鬆了一些。
但還沒有說完。
剛才是告訴荀慕生真相,現在,是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向對方道歉。
「荀先生。」他心跳又快起來,語速越來越慢,聲音越來越輕,「欺騙了你,將你當做文筠的替代者,並理所應當接受你的照顧,是我不對。」
「我心理有問題,大多數時候認定自己就是文筠,但欺騙了你卻是事實。」
「其實我也有清醒過來的時候,但是我只想過找周教授,卻沒有想過直接找你。因為我,我……」他頓了頓,手指顫得更厲害,「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說。」
「很遺憾,我有機會將這一切的傷害控制在最小範圍內,但我沒能把握住,最終還是造成現在這種局面……荀先生,我實在很抱歉。」
「我想了很久,大概不管做什麼,都不能讓你把這半年的事當做沒有發生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真心向你道歉。」
荀慕生心臟脹得就像快要炸裂,萬千情緒在五臟六腑翻騰衝撞,他看向遲玉,張了張嘴,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怎麼是這樣」。
遲玉微怔,不知說些什麼能讓他好受一些,蹙眉沉思,而後輕聲說:「文筠一直記得你。」
以為這麼說,眼前的男人就會不那麼難過。
「他很喜歡你送他的手鏈,說是幸運符,經常背著教官戴在手上。」回憶帶來蝕骨的痛,遲玉脖頸上滲出一層薄汗,卻仍堅持往下道:「他誇你籃球打得好,投籃很準。你給他說過也想入伍吧,他,他還說如果你來了,就介紹你給我認識,看我們誰,誰投得更準。」
遲玉目前的身體狀態不能久坐,周晨鐘從二樓下來,本想扶遲玉站起來走動幾步,走近一看,才發現遲玉滿頭是汗。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遲玉也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了。
他慌忙起身,想對荀慕生彎腰道歉——這樣能顯得誠懇一些,但疼痛令他做不了這個動作,於是只好微一低頭,鄭重道:「荀先生,對不起。今後我們,我們各走各的路。」
他頓了頓,擠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容,「祝你安好。」
荀慕生突然站了起來,眼中狂亂,卻不敢碰他的手,見他要走了,急忙拿出那枚用紅繩串著的木珠,「這是你的……」
遲玉一驚,神情溫柔了許多,眼底似有淚光閃動。
幾秒後,他搖了搖頭,「荀先生,你收著吧,畢竟是你送給文筠的幸運符。可惜手鏈只剩下一枚珠子了,你留著它,算是,算是留著念想。」
說完,不再看荀慕生,朝周晨鐘道:「周教授,麻煩您送我回去。」
荀慕生跌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望著遲玉的背影。那背景單薄得叫人心酸,沉甸甸地烙入他的眸中。
他看著遲玉走出咖啡廳,消失在視野中,頓時,一陣洶湧得讓人暈眩的感覺襲來。
悵然若失。
時間在空洞的注視中悄然流逝,他雙手插入發間,咬肌線條在臉頰震顫。
遲玉以前從未對他說過如此多的話,頭一次向他傾述,竟是為了說再見。
他終於明白,那種不安的感覺是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