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65

　　甄澄無奈地趴在桌上，看著電腦屏幕發呆。

　　辦公室裡異常寂靜，可她卻莫名能聽到每個人的心聲。她太敏感了，以至於草木皆兵。

　　msn除了yvan，還有個銷售主管找她，語氣裡帶了點情緒。她解釋了兩句，但對方似乎對她是否清白並不感興趣，一個勁地說客戶那邊本來談好的，現在看到別家的價格後不買帳了，幾十萬的生意，怎樣怎樣的。

　　甄澄見解釋再多對方也聽不進，就乾脆不再回話了。人家說職場如戰場，今天她才真正明白了這個道理。在這個看起和諧安詳的公司裡，有多少險惡的用心正伺機而動？

　　她一想到這，就覺得毛骨悚然。

　　**

　　這事情在公司裡引起了挺大的反應，一方面，所有部門主管都再度跟組員強調這一點。另一方面，甄澄又反復進出領導辦公室，跟各種人解釋。

　　臨近下班，甄澄看著蠻屏幕關於這件事後續的郵件往來，揉了揉眉心，默默關了電腦。

　　她好像第一次體會到那種百口莫辯的感覺，隱約感受到父親去世後還被人誤解了那麼多年的委屈。眼睛澀澀的，有點難受。

　　這時候，手機屏幕彈出了條消息——

　　「terrorblade：晚上想吃什麼？我在樓下。」

　　「……」

　　忽然降臨的暖意，將她牢牢包圍。

　　他出現得剛剛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

　　甄澄拿起包，頭也不回地往電梯口走。

　　第一次提早一刻鐘下班，也顧不上打卡了。

　　電梯門再度打開時，見到等在大廳裡的談敘，她加速跑過去撲進他懷裡，像電視劇裡的久別重逢。

　　他措手不及地接住她嬌小的身子，雖不明白她今天為何突然變得熱情，卻還是笑著環住她的肩膀，摸摸她的後腦勺說：「好久不見，阿寶。」

　　「我以為你晚上才到上海。」甄澄在他懷裡，小聲念叨。

　　「改簽了。」他說，「如果晚上回來，就得再過一天才能見你了。」

　　「嗯……」

　　臨近下班時間，底樓電梯附近的人越來越多，談敘俯下身提醒她：「要不，我們回車上再抱？」

　　她這才發覺不對勁，大庭廣眾摟摟抱抱的，簡直拉仇恨。於是瞬間鬆開手，拉著他的手往外走，才出了旋轉門，就忍不住對他說：「談敘，我有點想辭職。」

　　「辭啊。」出乎意料的是，他沒問原因，不假思索就給出了答案，「早就可以辭了。」

　　甄澄詫異：「為什麼？」

　　談敘：「朝九晚五給人打工，還要看人臉色，不適合你。」

　　甄澄：「……」

　　**

　　坐上副駕駛，系好安全帶，甄澄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車裡仍然是她熟悉的清香，這味道令她安心。

　　她緩緩長吸了口氣，還未來得及吐出，眼前視線就被什麼突然壓過來。

　　駕駛座的談敘刹那間俯身過來，展開雙臂，輕輕抱住了她。

　　她的身體還被安全帶綁在座位上，只好乖乖坐得筆直，由他歪著上半身，動作彆扭地把她的肩膀往懷裡帶。他的下巴剛好擱著她的肩膀，腦袋微微轉動，臉頰朝她的方向側過去。

　　「想我沒？」一如當初在醫院體檢時那般刻意被壓低的聲音，在車廂裡漸漸發酵成甜醹的氣味，又肆意彌漫。在她慌錯的心緒裡，靜止了這一刻的時間。

　　甄澄小幅度點頭：「想。」

　　「我也想你。」他放緩語速輕聲說話，像在和她吐露什麼秘密，「參加婚禮的時候，我居然每時每刻都在想，你穿婚紗會是什麼樣子。」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聽到耳邊低沉的聲音繼續引出下文：「今年年前，我可以去你家嗎？」

　　**

　　因為他一句未說明確卻暗示十足的話，甄澄心猿意馬了整整一路。

　　從黃浦到虹口，她整個人都是懵的。一方面想談敘說的話，一方面為公司裡的事犯愁。

　　她在app上搜到的某家人氣餐廳從下午四點開始，排隊等位的就人滿為患了。等到終於踏進餐廳的時候，甄澄已經把今天發生的事反反復複給談敘講了三遍。

　　其實她是個挺糾結的人，一邊獨自摸索著成長，一邊要面臨應接不暇的來自現實的教訓。

　　「你才剛畢業沒多久，不用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談敘說，「再說了，這種環境你瞭解得越清楚，就會對人生越失望。所以我不建議你留下，除非你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

　　她遲疑著又問：「那如果我辭職的話，我能做什麼呢？」

　　他一邊跟服務員點菜，一邊淡定地給她重複：「我之前早說了，在家裡打遊戲，上淘寶，被我養著。」

　　「……」她忽然有那麼片刻的分心，因為「上淘寶」三個字，而那單純的服務員小妹卻瞬間朝她投去了個羡慕的眼神。

　　「再加一個辣椒蟹，暫時先點這麼多。」談敘一本正經地把菜單還給服務員，再度看向她時，眼底有明顯的戲謔。

　　甄澄氣得臉紅：「你能不能別當著別人的面說這麼汙的話。」

　　「我沒覺得這話有什麼汙的啊。」他笑得挺不要臉的，把甄澄曾經形容他的話原封不動還給了她，「最多是，濁眼看人汙。」

　　和他抱怨了會兒，不知不覺就掃除了她一整天陰鬱的心情。

　　談敘買了很多零食和小禮物給她，等上菜的時候和她閒聊近況，托著腮看她驚喜地拆開，再一樣一樣小心翼翼地收回包裝。

　　「今年聖誕節，來看我比賽嗎？」他突然發問，「在陸家嘴。」

　　甄澄悄悄抿起唇角：「我……看情況。」

　　他不動聲色：「有事？」

　　「嗯，如果結束早的話，或許可以去看看你。」

　　「什麼事？」

　　「亂七八糟的事，不重要啦……」她說著說著就笑出來了。

　　他眼底有明顯的黯淡，沒再追問，隻淡淡一句：「那，我等你。」

　　**

　　第二天去上班，甄澄寫了辭職信發出去，又被cylina叫去辦公室談了好久。她對郵件的事情也是毫無頭緒，雖然自己相信與甄澄無關，卻還是沒辦法和上頭的領導這樣解釋。

　　於是兩個年齡相差十幾歲的女人安安靜靜地聊了很久，cylina說起自己剛畢業的時候，也是這樣對社會一無所知，也曾經的罪過不少人。

　　「不過現在想起來，職場上任何事對我來說都算不上大風大浪了。」cylina笑道，「你還年輕，還有很多機會可以慢慢努力，這點小事情放在一輩子的歷練前面根本不算什麼。當然，如果你真的想好了要換一條路走，那我也支持你。」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甄澄發了個微信給談敘，然後第一時間收到對方的回答：「你可別被人忽悠了。」

　　甄澄：「……」

　　她倒是第一次聽談大忽悠警告她別被別人忽悠。

　　「你放心好了，和你待久了，再也沒什麼套路能忽悠我了。」她坐回自己的座位，對著手機屏幕傻笑。

　　yvan問她什麼時候走，她說今天就可以，改天回來補手續就行了。

　　「這麼急著走？」他語氣淡然，裝作不怎麼在意，「以後……打算做什麼？」

　　甄澄：「不知道，反正打遊戲還能賺點錢。」

　　yvan戲謔地笑：「這一行都是吃青春飯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找准自己的定位。」

　　「……媽的。」

　　「對了，你和那個姓談的小子怎麼樣了？」他最後又提起了談敘。

　　甄澄點頭：「挺好的。」

　　「那就好……結婚的時候，不用叫我了。」

　　甄澄：「……」

　　「開玩笑的。」yvan說，「我對他吧還是不放心，可我也管不著啊。」

　　她笑著接受，到這時候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告別的話。

　　談敘特地請了假，來接她離開公司。

　　走之前所有回憶歷歷在目，甄澄想起了自己剛進公司時茫然無措的樣子。那時候生活一片晦暗，對未來的每一天都充滿了疑惑。

　　每個禮拜五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洗手間的大鏡子前總會站著一排補妝的女同事。甄澄每次上廁所路過的時候，總會突然就心涼起來。

　　那時候她最害怕的就是週五，因為接下來的週末，她又要活在一個人孤苦的等待裡。心裡不斷揣測著他會不會來約她，會不會突然出現在她家樓下，帶她出去吃一次她種草已久的冰淇淋。

　　而長此以往的期待與失望的輪回中，那些對未來的期盼漸漸被磨平了。

　　現在他重新出現在這裡，而她心境也不同於從前了，很多事情早已經看開，很多遺憾也悉數被遺忘。

　　yvan送她到公司門口，繾綣的目光最後注視著她好看的眼睛，輕歎一聲說：「沒辦法了，事到如今，也只能祝你幸福。」

　　「嗯。」她回頭看了談敘一眼，再度回頭的時候，又對yvan說，「那我祝你……」

　　「別別別，千萬別祝我找到真愛什麼的，我可不要被一段男女關係綁住。」對方立刻制止了她，「要祝的話，就祝我永遠自由自在沒人管。」

　　「祝你永遠自由自在沒人管。」她認真重複了一遍。

　　對方也笑著回應。

　　然後，眼看著她重新回到談敘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