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做好被沈霽“酒後吐真言”準備的傅在桐右眼皮跳了跳。

　這和他想的不一樣。

　……相當不一樣。

　沈霽渾然無覺，小小地打了個酒嗝，仰著頭，語序顛三倒四的，努力想解釋清楚：“還記得裡面那個怎怎呼呼的小孩兒嗎，上次你接到我隊友的電話，嗝，他拜托我幫他要個簽名，他是你的，忠實粉絲。”

　傅在桐默然看了眼藏在沈小雞枕頭下面的一堆照片，在三分鍾前他還在心裡琢磨“這小孩兒居然睡覺都要藏著我的照片”，嘴角禁不住微微抽了一下：“所以……照片不是你的？”

　“對啊。”

　“你藏照片只是為了要簽名？”

　沈霽小雞啄米點頭。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深，傅在桐見鬼似的瞪著沈霽，深吸了口氣，意識到自己似乎弄錯了點什麽東西，乾脆一彎腰，捏起沈霽的下頷，直視他那雙不太會說謊的眼睛：“沈小雞，你的隊友很喜歡我？”

　沈霽點頭點得腦子有點暈，只能嗯了聲。

　傅在桐盯著他，緩緩問：“那你喜歡我嗎？”

　沈霽腦子不太清晰，但一聽到“喜歡”倆字，心頭立刻敲響了警鍾，那雙總是笑著似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圓，結結巴巴：“那，那當然了。”

　還好還好，沒有自作多情。

　不然這臉就丟大了。

　陳星白還不把這事用金筆寫出來裱在客廳裡供人瞻仰。

　傅在桐剛松了口氣，嘴角淺淺彎起，想逗一下醉醺醺的沈霽，又聽他一臉認真地補充：“我們大家都很喜歡你。”

　“……”

　沈霽對傅在桐的臉色毫無察覺：“你是個好人。”

　“…………”

　思考了一下，繼續打補丁：“很好很好的人。”

　說完還用力地點了一下頭，以示自己的真誠。

　空氣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一瞬間，傅在桐腦子裡竟然只有一個念頭：媽的，幸好攝像頭撤下了。

　隨即就升上來第二個年頭：幸好這小孩兒醉了，不然那也太尷尬了。

　第三個念頭也緊隨而至：你居然不喜歡我？

　第三個念頭來勢洶洶，轟一下就衝垮了前面兩個一閃而過的薄弱念頭。

　傅在桐連尷尬都忘了，眼神不善地瞪著沈霽。

　沈霽全然沒有察覺到氣氛不對，低頭睜大眼看著照片，目光在“傅在桐”三個字上停留許久，移開才發現陽陽的名字寫錯了，呆了片刻，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又慢騰騰地從枕頭下又掏出一張照片遞過去：“寫錯了，再來。”

　要是面前換個人。

　比如陳星白。

　可能已經被傅在桐扔下樓了。

　可是這是沈霽。

　是他找了很多年的人。

　傅在桐揉著額，啼笑皆非地看他雙手奉上的照片，最後那些羞恥感也消得乾淨，只剩下不滿與不甘。

　你為什麽不喜歡我？他磨著牙想，憑什麽不喜歡我？

　他使勁揉了把沈霽柔軟的頭髮，輕哼：“行啊你，居然有膽子給我發好人卡，敢給我發好人卡的，也就你了。”

　沈霽迷迷糊糊的，隻捕捉到“好人”倆字，立刻肯定地拍拍他的肩：“你是好人！”

　傅在桐：“……”

　一聽這倆字就腦仁疼。

　傅在桐從來不做虧本生意。

　簽名照如果是沈霽要，簽個百來十張也不在話下。

　但沈霽不要。

　他覷了眼沈霽床頭那個圓滾滾金燦燦的小雞仔，對那位素未謀面的“陽陽”也感到幾分不滿，眯了眯眼，又捏了把沈霽的臉：“小白眼狼，要我簽名不是免費的，你得拿東西換。”

　沈霽困得有點睜不開眼，沒聽清傅在桐說了什麽，隻想立刻躺倒睡下，呢喃著求饒：“嗯，拿吧拿吧……我要睡覺了。”

　耳邊隱約傳來聲笑，隨即鞋子被人脫了，熱毛巾從臉上轉移到手上，又擦去了赤腳踩地時碰到的塵灰。

　沈霽被照顧得妥帖，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光大亮。

　屋裡另一個人的痕跡已經清空，隔壁床鋪上疊得整齊，床頭櫃上還擱著一盒解酒藥。

　沈霽揉了把睡得亂糟糟的頭毛，沒太反應過來。

　洗漱完回來收拾行李，他又看了眼那張收拾得乾淨的床，那種不太真實、又過於真實的感覺才落到心底。

　傅在桐回去了。

　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應該再也不會有交集。

　所以連最後的道別都沒有嗎？

　沈霽沒來由地有些失落，看著那張床鋪失神許久，慢慢將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又收拾起其他零碎的東西。

　這一收拾才發現，他的雞不見了。

　沈霽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找到。

　反而在另一邊床頭櫃上發現了剛才自己忽略的東西。

　是傅在桐的照片。

　洛陽一共往他行李箱裡塞了十來張照片，都在床頭櫃上擱著，分成兩疊。

　左邊只有一張，沈霽拿起來看了看，發現後面是傅在桐龍飛鳳舞的簽名，附贈一句“to陽陽”，右邊是其他的照片。

　他心裡犯著嘀咕，拿起另一邊的照片一看。

　十幾張照片，寫滿了“給世界上最可愛的小雞”。

　並且似乎極度狂躁，越寫越走樣。

　最後直接畫了隻小雞。

　沈霽的臉色瞬間變得很精彩。

　昨晚都發生了些什麽？！

　他深吸了口氣，趕緊坐下來努力回憶。

　可惜記憶只有殘破的幾片，沈霽隻記得傅在桐捏著他的臉，似乎很不滿地說了句：“下次再收拾你。”

　……難道傅在桐對他表白被拒了？？？

　不會是表白被拒惱羞成怒吧？

　沈霽打開微信看了眼傅在桐，又趕緊關上。

　打開又關上。

　重複了幾遍，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神經病，他心不在焉地收拾完行李，拎著下了樓。

　院子裡居然還有人在等著，是傅在桐的助理。

　助理先生對黑西裝情有獨鍾，坐在石桌前，穿著黑西裝吸溜著面條，面前的平板放著一部最近很火的韓劇，看得渾然忘我，一會兒嘿嘿傻笑，一會兒眼淚汪汪。

　沈霽木然地望著這個比他還神經病的神經病，決定偷偷繞過他離開院子。

　周吉祥的耳朵比狗還靈，聽到聲響，嗖一下坐起來，手疾眼快先點暫停，回過頭笑得燦爛：“小沈哥早啊，傅哥做的面條廚房裡還有剩，你去吃點兒我們再出發。”

　沈霽愣了一下，遲疑著：“你……？”

　“傅哥有場發布會，先走一步，讓我留下來送你走，”周吉祥一本正經的，嘴角的湯汁忘了擦，“請放心，我會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我的人身應該也不會不安全，”沈霽糟心地遞給他一張紙巾，“周先生，要不你先走吧。”

　就算他是三十八線，被一個壯漢跟著去機場也會被圍觀啊。

　而且傅在桐為什麽要留他的助理給他？

　一晃神的功夫，周吉祥來去如風，把廚房裡的面條端了出來，示意沈霽快吃：“傅哥說你腸胃不好，不吃早餐會低血糖，多少吃兩口。”

　據說這位助理已經在傅在桐身邊待了好幾年了，知道很多事。

　沈霽抬起眼，看了這傻大個幾秒，突然粲然一笑：“好。”

　他一笑起來著實惹眼，閃閃發光似的，周吉祥頓時心生感歎。

　難怪一向不當人的傅哥這麽看護著呢。

　面是地地道道的炸醬面，沈霽吃了兩口就被征服，連吃了幾口，才想起問問題，謹慎地開口：“祥哥，請問……”

　周吉祥虎軀一震，連忙罷手：“不不不不用這麽叫我！”

　傅在桐臨走之前特地威脅了，禁止接受“祥祥”“祥哥”一類親密稱呼。

　……畢竟他都沒被沈霽這麽叫過幾次。

　想想就非常不滿！

　沈霽從善如流：“吉祥哥，傅前輩對誰都這麽體貼嗎？”

　“嗨！你想多了。”周吉祥一拍大腿，“咱傅哥天生就不知道‘體貼’倆字是怎麽寫的。”

　頓了頓，琢磨到這可能是未來大嫂，趕緊補充：“但是傅哥對你很體貼，嘿嘿。”

　沈霽被他嘿嘿得眼皮一跳，白皙的指尖在桌面點了點，半晌，又問：“傅前輩是不是在找一個人？”

　周吉祥剛來的時候，傅在桐就在找人。

　大張旗鼓地找，搞得整個圈子都有些燥，後面似乎是放棄了，沒再提過。

　但是周吉祥好歹跟了傅在桐四五年，從那次傅在桐要沈霽資料的反應就猜出來了，不過這是老板的事，他不知道傅在桐有沒有跟沈霽說過，摸摸鼻子，非常憨厚：“這我不太清楚，你可以問問傅哥。”

　沈霽瞥他一眼，從他的神情就看出來了，肯定有。

　他琢磨著，繼續問：“今早傅前輩離開的時候心情怎麽樣？”

　“不是很好，”周吉祥打了個寒顫，“跟要去暗殺誰似的。”

　沈霽心裡一咯噔。

　果然。

　昨晚肯定發生了一件讓傅在桐很不愉快的事。

　難不成傅在桐以前就被他的白月光拒絕過，昨晚又被他拒絕了，但看在他和白月光很相似的份上，還是讓助理留下來了？

　他埋下頭吃完面，把玩了會兒手機，戳了下寧醉。

　其他隊友最大也才十八，寧醉和他年齡最相近，討論這種問題或許會比較有心得。

　-沈霽：寧醉，假如你對一個人很好，因為他和你白月光有點像，結果他又很不識好歹地拒絕了你，你會做什麽？

　這個時間OLIVINE全員應該在練習室，過了許久都沒有回復。

　沈霽又飛快掠了眼傅在桐的名字，趕緊收回目光。

　時間也不早了，從小鎮去機場挺遠，雖然是下午的機票，現在就得出發。

　周吉祥黑旋風似的，雷厲風行地收好碗收拾好客棧，把客棧鑰匙一放，不等沈霽拒絕，拎著他的行李就走：“傅哥坐節目組的車走的，給咱們留了車，我開車很穩的，你放心！”

　沈霽哭笑不得地點點頭，沒有坐去後排，而是選擇了副駕駛。

　十分鍾後，沈霽面無表情地握緊了安全帶，按下車窗乾嘔了幾下，虛弱地抬了抬手：“大哥，要不我來開吧，你再玩一次漂移我可能就堅持不到去機場了。”

　穩個幾把。

　傅在桐的助理就和他一樣，滿口離譜鬼話。

　蘭和鎮外的道路修得很寬，這又是輛越野，周吉祥手癢飆了會兒車，一聽沈霽這麽說，趕緊停下來，老老實實開車：“沒事，我來就好！”

　沈霽虛脫地靠著車窗，兜裡手機震了下，他摸出來看了眼，是寧醉的回復。

　-寧醉：問這個幹什麽

　-寧醉：這個要分具體情況的

　-寧醉：首先，如果是我，我就不會找替身，退一萬步講，真這樣了，我會把人直接扔下樓

　沈霽：“……”

　很好，他還能活到現在，側面證明了傅在桐很善良。

　-寧醉：如果是傅在桐那樣的

　-沈霽：如果是他那樣的？

　-寧醉：哦豁，你暴露了，原來你們玩的是替身劇本

　不等沈霽反駁，寧醉又發過來一句話。

　-寧醉：那你大概已經被他日了

　-沈霽：……

　-寧醉：勸你早點接受他，當一個沒有靈魂但能擁有很多資源的替身娃娃

　-沈霽：……

　-寧醉：OLIVINE幸甚有你[玫瑰]

　沈霽努力告誡自己“殺人犯法”，把手機放下來，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手機上又跳出條信息，他還以為是寧醉又在嗶嗶，想把人暫時拉黑一下，低頭一看，卻是傅在桐。

　傅在桐發來了一段簡短的語音。

　沈霽咽了咽唾沫，想點又不敢，指尖在屏幕遊移著，心跳砰砰個不停，遲疑良久，一咬牙，先點了轉文字。

　轉出來的文字卻怪怪的，不是一句人話。

　沈霽茫然眨眨眼，隻得點了語音，靠到耳邊。

　語音那邊傳來一隻被綁架的玩偶雞陰森森的聲音：“殺雞取卵、殺雞儆猴！”

　沈霽：“……”

　那隻雞畫風怎麽突然變了，之前還雞祥如意的。

　果然傅在桐很殺氣騰騰。

　語音自動跳轉到下一條，這次傳入耳中的是熟悉的磁性嗓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你這雞話還挺多。”

　沈霽臉上騰地一紅，見傅在桐沒提起昨晚的事，心情複雜：你怎麽還把我的雞帶走了？

　傅在桐又發了條語音：我說過，要我簽名不是免費的，你得拿東西換。

　沈霽窘得不行：那你換個別的成嗎？

　-傅在桐：不成

　一想到那隻雞的妙語連珠，沈霽就止不住地發窘，心想洛陽你送的是什麽玩意兒，瞟了眼第一條語音，突然福至心靈，嚴肅指控：

　你這是偷雞摸狗！

　休息室的門緊緊掩著，依舊阻擋不了門外人來人往的聲音。

　因為主辦方的各種騷操作而臉色冷淡的傅在桐心情忽地一松，眉眼間噙了淡淡笑意，忽然就起了逗弄的心思，抱著那隻小雞玩偶往後靠了靠，悠悠打字：

　行啊，你選個黃道吉日，來給我偷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小雞也快翻車了

　當然是不可能像桐桐這麽冷靜地翻車的

　畢竟他沒有傅桐桐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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