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麽？”

　鉑吟收回手冷聲道，動作有些僵硬。

　他曾經這樣擰斷過很多人族的喉嚨，但沒有哪一次有這樣奇異的感覺。

　氣氛寂靜下來。

　……鬱折虹眨眨眼，他每次都是作完死之後才會感覺到害怕，就好比哈士奇總是拆完家才會想起主人的怒火。

　他媽媽……說得沒錯，他確實是病得不清。

　這種略失控的感覺讓他有點不舒服。鬱折虹咬了下自己的舌尖，搶先說:“鉑老師，我錯了。”

　千錯萬錯認錯就對了，他乖巧地雙手合十，“我們現在下去吧？”

　好在鉑吟也沒有問“你錯在哪了”這個死亡問題，他只是俯視著自己，半晌最終應了一聲。

　夜遊神之前逃跑跑到了內圍，這會兒鬱折虹還記著要買門票，和鉑吟一起往古鎮門口飛。

　“那裡是什麽？”鬱折虹遠遠就看到了一堆彩色的傘面，原本只是試圖活躍氣氛，緊接著就真的驚訝了。

　那居然是一堆蘑菇！

　——是的，蘑菇，就是那種童話繪本裡常見的胖胖蘑菇。什麽顏色都有，還個個都長著Q版的手腳，蘑菇莖上是Q版的五官。

　“啊呀，他過來了！”

　“好漂亮的鳥，是契約靈獸嗎？”

　“哇，夜遊神已經被打跑了嗎？”

　“好厲害！”

　看到鬱折虹飛過來，圍觀的蘑菇們瓜子也不磕了，紛紛圍到了王鳥身邊。

　鬱折虹:“……！”

　他知道為什麽鉑吟說“彩傘市”和這裡的居民有關了。彩傘是說蘑菇們的傘蓋！

　這些蘑菇們大都短手短腳，身高像小孩兒，看著異常可愛。

　之前在高空，鬱折虹看不清居民的樣貌，此刻才忽然有了“這個世界有很多不同種族的智慧生物”的實感。

　蘑菇們說話很快，把鬱折虹圍住嘰裡咕嚕就是一大串，他都快答不過來了：

　“是契約靈獸……嗯？摸？可以摸，就是要小心點，它脾氣不太好……”

　“啊，是的，夜遊神的核心已經碎了……”

　聽到夜遊神已經死了，蘑菇們又是一陣驚歎，“這麽快！我一袋瓜子都沒磕完呢！”“上次人族救援小隊過來，用了一夜才把夜遊神封印呢！”。

　鬱折虹看了看鉑吟，這人事不關己地站在蘑菇的包圍圈外。

　被這麽一打岔，之前那詭異的尷尬氣氛也衝散沒影了。

　“其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鬱折虹能把夜遊神壓著打主要還是因為有鉑吟，“我朋友出力比較多，但是他性格比較孤僻，隱身起來了，你們看不到他。”

　孤僻？

　被用這種詞形容還是挺新奇的體驗，鉑吟望了鬱折虹一眼。

　“真的嗎？”

　“我學過隱身術破解，我怎麽看不見？”

　“哇，那你的朋友得有多厲害啊！”

　“你們是從哪裡過來的呀？是來參加我們的山海節的嗎？”

　蘑菇好奇心非常旺盛，就差伸手去摸空氣了，鬱折虹趕緊帶過話題：“是啊他超厲害的，我們是來旅遊的，還沒買票呢就遇上夜遊神了。”

　他把話題掰正，“我們現在要去買票了。”

　說完鬱折虹才意識到，自己怎麽走？

　輪椅壞了，他的靈力也用光了，否則還可以藤編送自己過去。

　難道要坐在鳥背上讓王鳥像雞一樣踱步過去嗎！

　到售票亭的短短幾十米成了不可逾越的鴻溝，鬱折虹對鉑吟發送求助光波：“鉑老師……？”

　他有點沒底，不知道鉑吟會不會幫他，畢竟剛剛才招惹過他。

　鉑吟手指輕揮，一台新的輪椅就出現了。

　但這個一秒鍾的產物顯然沒有之前精細，鬱折虹想自己弄個搖手。然而，鉑吟居然親自上前，把手搭在了輪椅後把手上。

　鬱折虹：“還是用靈力推著我走吧……？”

　鉑吟：“不用。”

　鬱折虹眨眨眼。

　有時候，他真的不知道鉑吟心裡都在想什麽——也許，連這人自己都不知道。

　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磚，但輪椅如履平地。

　鬱折虹往窗口裡張望了一會兒，發現售票員是個戴著圓圓眼鏡、穿著唐裝的瘦高蘑菇——一聽到動靜，他一驚，“chua”地從一隻站著的長蘑菇變成了一隻蹲著的矮蘑菇。

　“夜遊神來了嗎！”他收著自己的傘蓋悶聲緊張說。

　鬱折虹噗嗤笑出聲：“沒事，夜遊神已經被我趕跑了。蘑菇……爺爺，我想買兩張票。”

　“沒，沒了啊？”

　蘑菇爺爺展開傘蓋看了他一眼，咳了一聲，搖搖晃晃站起來，試圖找回場子，“……你趕跑的？”

　鬱折虹：“還有我朋友，不過你看不到他。”

　蘑菇擼著胡子仔細打量了鬱折虹幾眼，想了想便揮揮手，“那就不用買了，算我請你們的。”

　鬱折虹:“嗯？這不大好……”

　“有啥不大好的！”蘑菇爺爺說，“小後生，你幫了咱們，我就得還禮。”

　鬱折虹便也不拒絕，笑著接過票道了謝，又問：“我剛剛聽他們說山海節，那是什麽？”

　蘑菇爺爺說到這個，一掃之前的緊張不自然，驕傲道：“那是咱們彩傘市美食節的名字啊！很有名的，你們若是來旅遊就趕巧了，明天就舉行了。”

　他一高興，就說，“我家正好還有幾間房子空著呢，你們去住下吧！那一整條街都是我的，隔條巷子就是美食節中心，你們可以隨便逛！”

　鬱折虹：“……”

　一整條街！

　打擾了，原來您就是傳說中超有錢的看門大爺！

　鬱折虹：“鉑老師，可以嗎？”

　他眼睛裡就寫著“想住”兩個大字。鉑吟道：“……隨意。”

　鬱折虹小聲歡呼：“耶！”

　一群蘑菇簇擁著鬱折虹往蘑菇爺爺家去，一路上鬱折虹都在和他們聊天，得知了蘑菇爺爺叫菇志遠。

　鬱折虹心說真是好有21世紀年代感的名字。

　和夜遊神打架折騰了那麽久，天已將破曉，顯出魚肚白，水霧也散去。

　一行人從巷子裡穿過，留下一串笑語。

　蘑菇都逐漸起床了，不少聞聲都打開窗，鬱折虹一一打過招呼。

　他實在是很會說話，誇蘑菇花紋好看、身材好看——反正鉑吟是沒有看出什麽蘑菇的身材來，還誇聲音好聽和家居好看……

　鉑吟漠然旁觀，就這麽短短一段路的功夫，大半蘑菇都淪陷了：

　“是的！我也喜歡火鍋，明天的山海節上還有最辣鍋底挑戰呢！”

　“那就說好了，改天有空一起吃夜宵！”

　“……”

　菇志遠甚至順著胡子感慨：“第一次看見你這麽討喜的人族。你以後若想在這裡定居可以直接找我，人。”

　鉑吟：“……”

　彩傘市三面環山，菇志遠的那條街在山腳下，風景尤其好。鬱折虹到了才發現“房子”根本不足以形容這幾個建築，根本是度假村別墅才對。

　一個三進四合院，院落裡有水井，牆邊長著開得正豔的凌霄花。菇志遠一揮手，豪氣萬丈地隨鬱折虹怎麽野。

　“記得一定要來參加山海節啊，”菇志遠走前還不忘叮囑，“好好睡，過幾天最辣鍋底評選，記得一定要投我一票！”

　鬱折虹：“那不行，我得憑著規則投。”

　菇志遠罵：“小兔崽子！”

　鬱折虹笑眯眯：“但我覺得，爺爺你的一定是最好的。”

　菇志遠這才滿意地走了。

　鉑吟：“……”

　他有點明白人族的“無言以對”是什麽意思了。

　院落裡只剩他們二人，而這時天也快亮了，周遭一片淡淡的霧藍色。

　鬱折虹伸了個懶腰，笑說：“鉑老師，我們快睡吧。”

　他這會兒困勁上來了，模模糊糊說，“晝夜顛倒，不好。鉑老師，你也要規律作息……”

　鉑吟並不睡覺，但他還是淡淡“嗯”了一聲，否則鬱折虹肯定會用長篇大論來煩他。

　將鬱折虹送進房間，他把輪椅帶走。

　樓下凌霄花宛如粉橘色的雲霞，剛剛鬱折虹說，如果坐在花架下肯定很舒服。

　他頓了一下，本想直接把在客廳裡改裝輪椅的，卻心念微動，出現在了凌霄花架下。

　有花瓣輕輕落到了他肩上。

　鉑吟站了一會兒，覺得好像確實是這裡更令他舒心一點。

　他開始疑惑為什麽自己這麽自然地就想幫鬱折虹把輪椅修好。

　凌霄的香味淺淡，近乎於無。感應到神明周身的靈氣，幾叢原本還是花苞的凌霄欣喜而開，滿架花朵怒放，連香味都濃了幾分。

　神明靜靜站在花叢簇擁中，潔白衣擺襯著橘粉花朵，連睫毛都是銀白的，孤高冷清，整個人宛如冰雪堆就。

　有穿著喇叭狀裙子的花精凝聚出來，聚在一起悄悄打量他。

　……要多做幾個輪椅存著，免得又被拆了。鉑吟看著依偎在他手指上的凌霄，漫不經心地想。

　這一覺，在彩傘市的第一晚，鬱折虹睡得不是太好。

　也許是夜遊神外表太扭曲奇特的原因，也許是那個殺氣凜然的陣法的原因，他做了很多凌亂的夢。夢見了他治療雙相情感障礙的那段時間。

　母親作為他法律上的監護人，為他簽署了合同，把他送進了療養院。哪怕在一個世紀之前，這種病都根本沒到住院的地步，但他還是被關進去了。

　鬱辭確實沒有苛待他，她為兒子選的這個療養院，環境優美，醫生護工都很優秀。她說，寶寶，我很忙，沒法照料你，所以你只能在這裡。

　但是鬱折虹知道，其實母親只是覺得他麻煩。所以不顧他那時候才剛剛癱瘓，還在極度的崩潰中，就把他送了過去。

　作為鬱家少爺、她的兒子，他怎麽可以患這種“軟弱”的病？

　她似乎把療養院看成了一個中轉站，給出大量金錢，把他放進去，然後就可以得到一個“正常”的兒子。

　……然後。然後——

　鬱折虹猛然睜開眼睛，先看到了自己手臂上亂七八糟的傷疤。

　他吸了口氣坐起來，揉了揉頭髮，發現居然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鬱折虹:“……”

　他也沒想到自己這麽能睡，動了動胳膊，才發現了自己睡這麽久的原因——

　打完那隻夜遊神，他竟然就直接晉了一階，從問靈境變成了入靈境！

　怪不得鉑老師要他打，還教他陣法。

　人一共分為四個境界，他現在已經是第二境。按照不同文化這四個境界有不同叫法，但鬱折虹前世是華國人，還是習慣這樣修仙的說法。

　入靈境仿佛連身體都清了不少，神清氣爽。

　鬱折虹坐上新輪椅，趴在窗台上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忽然看到了鉑吟在花架下閉目養神。

　他心中微動，變出一叢白色的花向鉑吟擲去。

　“鉑老師，早上好！”

　他笑吟吟。

　雪白花瓣紛紛揚揚，如雨落，鉑吟睜開眼睛抬頭看他。

　鬱折虹笑嘻嘻說：“我們去吃早飯吧？”

　他已經聽到了門外的音樂聲，還隱約聞到了香味。

　鉑吟不置可否的樣子。

　鬱折虹下樓打開院門，鉑吟道:“你進階了。”

　門外有三隻小蘑菇在等，昨天就約好了，一看到鬱折虹就驚喜道：

　“虹哥哥，你變厲害了！”

　“哇哦……不知道我什麽時候也能進階。”

　“走吧走吧，我帶你去吃我們這的特色！”

　美食節很熱鬧，大部分客人都是蘑菇，也有很多人族。除了人以外最多的種族就是各種小動物變成的妖怪，鬱折虹看到有貓在等雞肉條，還有一群小蝴蝶妖精圍著花蜜攤子。

　頭頂上是一隻隻彩色油紙傘，白天看更加明豔，陽光從縫隙裡漏在青石板上。

　彩傘市的特色是一種青苔澆面，原料的青苔是長在特殊的毒蘑菇旁邊的，要烹飪全熟才能祛除毒素，做好後十分美味。

　三隻蘑菇把鬱折虹帶到了一個小攤子上，說：“這家的青苔面最好吃了！”

　鬱折虹嘗著覺得有點像海苔或者海帶絲，但還帶著一股森林特有的清香。面浸在米醋和辣椒油裡，香辣撲鼻。

　一個打著蝴蝶結的蘑菇問：“虹哥哥，你那個朋友來了嗎？”

　她有點不好意思，“那位朋友也給我們幫了大忙，我們也給他準備了青苔面，他現在人在這裡嗎？”

　“唔……”鬱折虹看鉑吟沒有反對，就說，“他也來了。”

　蝴蝶結蘑菇：“那太好了！”

　她把面碗推了推，很期待地看著那團空氣。

　鉑吟看了眼自己面前散發著嗆人味道的碗，又看了看鬱折虹。

　鬱折虹：“鉑老師，你嘗嘗看？”

　鉑吟也不是不能吃東西，只是沒有那個習慣。記憶裡上次進食，還是在諸神時代，自己少年時吃了一枚果子。那是一枚清心果，很苦。

　他在鬱折虹的注視下，拈了一筷子……粘著辣椒碎的面。

　三秒之後。

　他放下了筷子。

　鬱折虹：“……”

　他眼睜睜地看著鉑吟心口的心形裡出現了代表討厭的紫黑色，幾乎佔據了整個心。

　還是第一次出現這麽明顯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