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ICU
在車禍發生後的一個半小時,張媛接到鐘奕電話。
言簡意賅,讓張媛去他家裡拿他和池珺的電腦,再去醫院。
張媛聽出鐘奕語氣中的冷肅。電話掛斷時,她有一刻走神,想:鐘總從前好像從沒有這樣生氣過。
她從中領會到了很多。方才鐘奕完全是命令性的句式,沒有給張媛開口的空間。張媛也就沒來得及問一句,和鐘總在一起的小池總如何。
她深呼吸,心臟怦怦跳動。緊張、焦慮,帶著一絲難言的惶恐。
山雨欲來,黑雲壓城。
……
……
池珺仍然在搶救。
急救室外的人來來去去,叢蘭與鐘奕商量:「等小珺出來,要不要給他轉院?這裡人這麼多……」車禍現場的傷者被送來這裡,多半是因為離得近。
她說了一家私立醫院的名字。鐘奕知道,池家和那家醫院的老闆是故交,老闆的兒子和池珺也是打小的交情,只是不如張笑侯那樣關係密切。
醫院本身,亦算名列前茅。池珺過去,能得到更妥帖的照顧。
他閉眼片刻,揉著額角。叢蘭見他這樣,想到鐘奕先前說的,他自己也有腦震蕩。她嘆出一口氣。
鐘奕:「小珺……我怕他要進ICU,經不起折騰。」
叢蘭眨眼,心痛,低聲說:「是。」
鐘奕:「待會兒,問問醫生。」
說到這裡,兩人間有片刻安靜。又過了些時間,醫生仍然在進進出出,鐘奕:「叢阿姨,我剛剛打電話給爺爺那邊。是覃叔接電話……是這樣,我也和警察講過,昨晚爺爺忽然摔倒。這太奇怪了,之前從來沒有過類似情況。可能不是巧合。」池容歷來身體康健,又定期體檢,雖然年紀大了,容易疲憊,但從不至此。
叢蘭心領神會。她問:「我去看看?」
鐘奕低聲道:「小珺很在意老爺子。情況這麼亂,不能讓爺爺因此再有什麼問題。我對覃叔放心,可有些事,當局者迷。總得有人看著。」現下能信任的人實在太少。
認真說來,能與他一條線,不會害池珺的,只有叢蘭了。
叢蘭點頭,嘆道:「是。」她陷入些許回憶。雖然兒子在搶救,但自己在外面,並不能多做什麼……連手術同意書,鐘奕都能簽字。足以見得,小珺有多麼信任他。
與其如此,她這個不合格的母親,不如去辦點更重要的事。
站起來的時候,叢蘭回頭看一眼身後的燈。鮮紅鮮紅。
她又想起十餘年前。
上車的時候,叢蘭對王哲說:「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好媽媽。但偶爾……偶爾,我也會想,小珺他會不會希望我更關心他一點?」
但也僅僅如此了。
說到底,她和池珺之間的親情始終都很淡薄。叢蘭被眼下情境刺激到,可她很明白,等如今的情緒過去,她和池珺,仍然會橋歸橋、路歸路,重新回到「合作者」的身份立場。
王哲側身,為叢蘭系上安全帶,道:「還是先處理好眼下的問題。」
叢蘭嘆道:「是。」
車子開出醫院車庫,與張媛所乘的車擦過。張媛抱著筆記本匆匆趕來,迎面遇上方源。兩人皆是一凜,開口問對方:「你知不知道——」
一頓。
「你也不知道。」張媛喃喃說。
這種時候,就有點慶幸,芭蕉還沒有上市,鐘奕又歷來低調。如若不然,光是公關部的加班,都能把人逼瘋。
可盛源卻不然。以池珺的身份,再加上肇事者的行為……來的路上,張媛看了眼手機。這場事故實在太大,又在海城,已經第一時間衝上熱搜。肆意宣洩情緒的網友,已經從車型、肇事者的瘋狂,編出許多消息。
可以想象,一旦池珺受傷一次曝光出去,外界輿論該有多麼大的震蕩。盛源的股價也會受到影響。
張媛有一刻分神,想:好在今天是週六,沒有開盤。
兩人一起,去了急救室外。人流匆匆,到處都坐著傷者,也能看到警察。走廊被堵住大半,還有醫生喊著「讓一讓」。張媛來不及踩高跟鞋,穿了平底,這會兒踮起腳尖。
方源:「鐘總在最裡面。」
張媛看到了。等到鐘奕身側,鐘奕大約是等了許久,腦海裡有許多構想。這會兒看一眼兩個下屬,說:「下週四的董事會,我會出席。」在意定監護公證下,原本只在池珺名下的10%盛源股票——周秀君女士贈予的那一部分——可以算作兩人共同財產。雖然鐘奕此前從未在盛源董事局里露面,但事實上,他享有和池珺一樣的投票權。
方源喉結一滾。他不知道太多內情,但鐘奕這樣篤定的說了,方源也跟著安心些許。
鐘奕:「小池總這邊,消息恐怕鎖不住。」唐懷瑾背後那個人,如果他真能插手老爺子那邊的情況,那「人選」本身不作他想。他一手炮製這場車禍,扯出唐懷瑾這個最好的人選,也算費盡心力。
鐘奕:「很快,所有董事都會知道,池珺下周沒法出席,難免會因此動搖。所以,我們要一一聯繫、一一說服過去。準備好了嗎?」
方源:「是。」
鐘奕:「盛源那邊……」池珺本身的職務,是盛源影視CEO。鐘奕當然希望,愛人在搶救過程中可以一切順利,最好能直接進普通病房。但他理智上明白,以池珺的傷勢,這樣幾率太小。多半,池珺會昏迷很長時間——
鐘奕深呼吸,調整自己,說:「他的私章一直放在辦公室,你知道在哪裡嗎?」
方源一頓:「知道。」他看著鐘奕,有點審視,「但鐘總,你可以用嗎?」
私章這種東西,在合同上用,可以等同於本人簽字。
但也因此,在法律效力上,受到了嚴格限制。如今池珺是這樣情況,顯然不可能親自蓋章。如此一來,除非鐘奕此前就拿到過小池總的正式授權。
鐘奕抬眼,看了眼方源。眼神黑沈沈的,讓方源下意識一個激靈。
他從前也與鐘奕打過很多交道,一直覺得,鐘總雖然冷淡了些,但說到底,還是個知人善用、體恤下屬的領導。可如今,鐘奕一個眼神,就讓方源打了個寒顫。
太嚇人了。
像是被什麼盯上,生物的本能讓方源覺得危險。
鐘奕開口,正要講話。可有一聲從急救室里出來,白大褂上沾了點血。他拿著第二份同意書,要傷者「家屬」簽字。
鐘奕迅速站起身,走到醫生面前,皺著眉,聽對方講出許多專業術語。池珺失血太多、太多了,肺部被肋骨擦傷,好在沒有刺穿,但也好不到哪裡去。醫生低聲解釋:「之後的心肺功能或許會受到影響。」
鐘奕心如刀絞。
他心裡升起了深重的恨意。哪怕是從前重生,自己夜夜夢到車禍、夢到火焰時,他想到唐懷瑾,仍然是希望法律給對方教訓,不想臟了自己的手。想要守住底線,不變成與對方一樣的畜生。
如今,唐懷瑾造成了這麼慘烈的事故,可以想見,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但這一回,鐘奕覺得:不夠。
池珺那麼痛。
他想要呼吸,可連呼吸都要牽扯傷處。他低低的、難忍的喘息聲縈繞在鐘奕耳邊,成了鐘奕的夢魘,也激化了鐘奕心中的惡魔。
他忍不住想:如果我從前狠心一些呢?我明明知道,打蛇不死反成仇……就為了一些可笑的良知、毫無用處的「底線」,就讓池珺變成這樣?
如果不止是監視唐懷瑾,而是做了很多,讓他不能、也沒有機會回國——
會不會這個時候,他已經和池珺到了池容身邊。自己坐在旁側,看池珺與爺爺下棋,再轉頭看來,對自己露出一個溫甜的笑容?
他站在那裡,面對醫生。聽醫生禮節性地安慰「家屬」,說:「不過如果恢復得好,也不一定。」
鐘奕艱難地閉眼、睜眼。
他「嗯」一聲,抬手,接過同意書,簽字。
池珺是他的……是他重生以來,最大的快樂。
讓池珺痛的人——一定、一定要比他再痛千倍百倍!
電光石火間,鐘奕收斂了身上的戾氣。等把筆遞回醫生,他轉頭看方源,嗓音低沈、溫和,說:「小方,你剛剛問我什麼?」
方源喉結又是一滾。這一回,明明鐘奕語氣平和,沒有了方才那樣莫名的壓力感,但方源卻更覺得可怕。
像是一座火山。
岩漿在地面下翻滾、幾欲噴薄,又被暫且掩蓋著安寧的表面之下。
他說:「沒、沒什麼……」深呼吸。
算是看明白了。連手術同意書都能簽字,其他方面的授權,當然更不在話下。
方源迅速調整思緒,回答:「在小池總辦公室的保險箱里。但我不知道密碼。」
鐘奕一頓,說:「沒事,我……大概知道。」
……
……
車禍後的第七個小時,急救室的紅燈終於黯淡。池珺被推出來。
他閉著眼,臉上是呼吸罩,仍在昏迷。而鐘奕看著這一幕,深深地呼吸,問起醫生,這時是否方便轉院。
果不其然被否定。
池珺情況太糟糕了,如今只不過是堪堪清理了腹腔的血液,對受損器臟盡力修復,還有對骨折處的固定……他經不起折騰。
鐘奕只能眼睜睜看愛人被推進ICU。
隔著一層玻璃,見池珺身上被插上很多管子。
他沈默。片刻後,問醫生:「他多久可以醒來?」
醫生:「明天,或者後天。」帶著慶幸,「沒有傷到大腦,這是萬幸……但即便醒來了,身體要康復,也要很久。」
鐘奕喃喃說:「這就夠了。」
他想:只要你還能在我身邊——不,只要你還能好好活著。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