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爭執
唐懷瑾匆匆拿了錢包、鑰匙,然後出門。
他模樣慌亂,很像「落荒而逃」。臨走前最後看謝玲一眼,眼神里帶著難過、安撫,以及一絲決然……謝玲大為難受,唐德見到這一幕,卻只覺得惡心、幾欲作嘔。
見唐懷瑾拿鑰匙的時候,他更是渾身緊繃了一瞬。半晌,又寬慰自己:他不拿鑰匙,玲玲若沒被我說通,也會放他進來;反之,只要玲玲好好聽我講話、明白唐懷瑾是個怎樣的衣冠禽獸,那不過是換一把鎖的事,無妨的。
最重要的還是妻子。
同時,外面動靜這樣大,房子隔音效果又一般。早前隔壁住了外國留學生,每天夜裡必要辦趴,音樂聲震耳欲聾。唐懷瑜崩潰了很長時間,去敲門,可來開門的每一個人都比她高兩個頭,她倒是有勇氣講話,可對方眼神掃過來,說:「好,知道。」過兩天,又故態復萌,唐懷瑜頭痛,再敲一次門嗎?想來也沒有用。
後來去寫投訴信,又提出願意加錢給房東,換房東找一個安靜的住戶,這才有了安寧。這些被她歸為「瑣碎小事」,不曾告訴父母。但那時起唐懷瑜就深有領教:白天還好,到晚上,隔壁稍微有點動靜,自己就會聽到。
何況現在。
說是白天,但還不到八點鐘,清晨剛剛開始。又只有一道牆的距離,她哪怕再疲憊、睡得再沈,可謝玲那一聲尖叫,還是吵醒了唐懷瑜。
最先,她猛然坐起來,下意識覺得外面出事了。於是來不及穿鞋,跑到門邊。又覺得自己這樣出去太起不到作用,所以視線在屋內環視,想找一個趁手的「武器」。又要去拿手機,快點報警——
這個過程,唐懷瑜倏忽分辨出來:好像是爸的聲音?
她動作一停,緊繃的肌肉瞬時松懈。像是倦鳥找到了歸巢之路,又像勞作已久的漁船順利捱過一整日驚濤,帶著收貨,回到家中。
爸爸來了。
是不是說……安全了?
她抿著唇,握著門把手,貼在門邊,聽外面的動靜:幾聲爭吵,夫妻間的態度決然……唐懷瑜愈來愈心涼,卻也愈來愈放心。前者是因為唐懷瑾竟然真的——
在分辨出唐德聲音的一瞬間,唐懷瑜腦海裡飄過無數想法。最終指向一種:對,這就是他昨晚倏忽「坦白」的緣故,是半夜給爸打電話打不通的緣故。
她難過、渾身發抖,卻沒有唐德知道時那樣受不住。痛苦當然是有,可唐懷瑜已經在這樣的痛苦里沈浸許久,一刻的震驚化作綿長的、近一個月的後怕。
至於後者,如今塵埃落定,第二隻靴子落下,於是她只覺得:啊,果然如此。
我的哥哥要害我。
可,為什麼?
她委屈、無力,在這一刻,又想到先前慕芸無意間講的話:惡意總是毫無來由。
她是受害者,唐懷瑾是加害者。
她不用「體恤」唐懷瑾是如何做想。
唐懷瑜的肩膀也松下去,靠在門上,聽到唐懷瑾的聲音。他出門了。
接下來,是父母講話。是唐德沈著嗓音,道:「玲玲,我不知道他對你說了什麼,」太失望,於是不想叫對方的名字,「但現在,你聽我說。」
謝玲還沈浸在自己的心情中,覺得兒子可憐,怒道:「說什麼——我告訴你,懷瑾什麼都和我說了!是之前池銘來找他。」
她連珠炮一般,講了許多話。語速極快,唐德起先皺眉,到後面,又冷笑。
還是這一套。
把他自己摘出去,於是一切錯誤都成了別人的。哦,說起來,倒是和他的生母十分相似。
謝玲:「池銘你知道吧?池北楊的私生子,」圈子里眾所周知的秘密,謝玲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時,曾有些異樣的驚喜,不為別的,只為自己如今也算「融入」進去,知道這樣一件傳聞,「他要與小池總爭鬥,又覺得小池總與鐘奕珠聯璧合,要把他們拆開,於是要為鐘奕找一樁婚事,就找到懷瑜頭上。」
嗯,全是池銘的錯。
謝玲:「懷瑾又做錯了什麼?錯在他不該聽你的話,去和鐘奕談那一次合作?他昨天告訴我了,正是那天飯後,池銘來找他。」她的邏輯倏忽通順起來,此刻偏心兒子、覺得丈夫是昏聵不聽人言的惡人,又很池銘,要拆散這個家庭,他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謝玲:「唐德,如果不是你要求懷瑾做事,去找鐘奕,就根本不會有那天晚上的事!」
唐德一頓,大腦發昏。
他身體晃了晃,後退:「你、你——」
唐懷瑜聽不下去了。
她來不及多想,就開門、衝出去,說:「媽!你少說兩句,爸氣成這個樣子……」
唐德面色發紅,血壓在極限蹦極。
唐懷瑜知道父親高血壓的毛病,年紀大了,平日再留意、再請專門的營養師搭配食譜,都要有些年輕時的帳要還。她見父親成這樣,當即道:「你們都別說話了!爸,先去坐一下。」
扶著唐德坐下,又問:「拿藥了嗎?」見唐德深呼吸、點頭,唐懷瑜轉頭對謝玲道:「媽,幫爸接杯水吧。」
眼裡帶了點懇求。
這時候,謝玲已有些後悔。她的一切行為動機,都是出於「維護家庭」。懷瑾是她最愛的兒子,但丈夫也不能不顧。當然,丈夫偏聽旁人的話,仍然不應該。可如果因此就把唐德氣出個什麼毛病,也不是謝玲願意見到的。
她勉勉強強,壓住自己要說的話,去給唐德接水。
至於唐德。他見女兒平安無事,還能為了自己去喊謝玲,心就和軟下來大半。後面謝玲拿水過來,唐懷瑜數了藥,遞給唐德,又問:「爸,你這兩天是不是多吃了好多?」算是一種直覺。
唐德點頭。
唐懷瑜憂心:「不能這樣啊,約個醫生吧。」躊躇片刻,看看謝玲,又看看唐德,柔聲勸,「爸、媽,你們都冷靜一下。慢慢說,好不好?」話是這樣講,看似不偏不倚,但她坐在唐德旁邊,已經是一定意義上的「站隊」了。謝玲頓時覺得孤立無援。但若說讓懷瑾回來,她一樣不願意。還能讓兒子繼續挨打嗎?
一家三口都不知道,方才客廳里的所有聲音,都被茶几下的手機記錄。
時間太早,別說中國超市開沒開門,就連坐上車,都很成問題。當初在英國讀書、上班,唐懷瑾有自己的車。後來辭職回國,他把車子賣掉。到現在,沒有座駕,就很煩心。
他手插在口袋里,聽耳機里傳來的講話聲。夫妻似乎要打起來……他臉更痛了,去公共洗手間一看,鏡子里,自己半張臉都腫起來,看起來慘不忍睹。
唐懷瑾安慰自己:這是必要的前期投資。
他想:謝玲是站我這邊的,懷瑜她——
他繼續聽唐家人講話。
唐懷瑜見父母的情緒都平和下來,便道:「爸,你先說?」
謝玲皺眉,那種感覺更清晰了:女兒也不是和自己一邊的。
可為什麼?昨天晚上,懷瑾明明也對懷瑜解釋……懷瑜還怨懷瑾嗎?
在一家三口身後不遠處,是剛剛出鍋的生煎。金色皮,帶著來自海城的焦香氣。謝玲看到,便覺得辛酸: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大清早起來做早飯,選一家人最愛吃的東西,那麼辛苦,在異國他鄉,一件件找要用的材料。
她自怨自艾,聽唐德聲音穩定,說:「是這樣,昨天警方找我過去,說是……撤案了。」
唐懷瑜、謝玲兩人一起驚呼:「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謝玲思緒發散:「我就說,那群人不過是屍位素餐。」要冤枉她兒子。她想到更多:盛源到底比自家行舟要強,難怪池銘胡說八道,就要被警方採信。
這回,唐德沒來得及說什麼——他怕自己一講話,血壓又要上來。
反倒是唐懷瑜道:「媽,你先聽爸說完好不好?」她自己也不敢相信,那天晚上,如果真的……真的經歷了更可怕的事,會怎麼樣?
唐德握住女兒的手,倒像是父女之間在給彼此支撐。他說:「懷瑜,昨天,專案組組長給我解釋了很多。從你身上的藥性檢測,到抓回來的人的證詞……說是沒有直接後果,藥物不傷身體,他們的目的也是這樣……」
唐懷瑜聽明白了:「啊,他們繞過去了。」
她沈默,說不出自己是什麼心情。是孤單、無助嗎?還是難言的悲涼。
唐德沈痛地:「是爸爸沒有用。」
這邊父女情深,謝玲看了,心情稍微緩和:至少老唐是真的為孩子好。只是一時之間接受不了。
可唐德下一句話就是:「懷瑜,警方不是無緣無故就說這些。他們能做出撤案的決定,而非傳話唐懷瑾,就一定是掌握了很麼關鍵性證據。」
謝玲火氣頓時上來:「說來說去,你就是信外人,不信自己兒子!」
唐懷瑜:「……」她忍了忍,還是喊:「媽!你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信哥呢?」
謝玲一頓,無法相信地看著女兒。
唐懷瑜被媽媽不信任的眼神刺傷,眼裡含淚,說:「我好早之前就覺得有點害怕他,覺得他是不是要做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