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毒箭在身】
月光慘淡,風將落葉卷得滿地都是。
周遭歸於平靜,百里謹慎地觀察了許久,確定再無藏匿之人,這才扶著七夏靠樹而坐。
箭插在她背脊上琵琶骨往左兩寸的位置,大半截露在外,想來不是很深,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輕易拔箭。
「七夏、七夏?你怎麽樣?」
重傷在身,她意識早已模糊,儘管聽得見他聲音,也無力應答。
百里沒有辦法,只得伸手握住箭身,僅一瞬間,七夏像是觸電一般驟然回過神。
「啊啊啊——好疼好疼。」
「箭頭上淬了毒。」分明看到她衣衫上所染之血呈暗紫色,百里自知不妙,這箭須得即刻□□才行。
「什麽?有、有毒?」七夏口齒不清地望著他,「那怎麽辦?」
他語氣果斷:「先去找大夫。」
「這時候城裡醫館已經關門了,哪兒來的大夫……」
百里想也不想:「那就踹開。」說完正要拉她起身,突然又擔心毒液擴散,忙制止道:「你別動。」俯下身去,飛快點了她幾處穴道抑制毒素,隨即才小心抱她起來。
因箭在背上,要想不觸到碰傷口很難,這過程中七夏一直緊咬牙關揪著他衣襟。
幸而此地離縣城不算太遠,但擔心會和方才甩開的黑衣人撞個正著,百里只得好繞開正門往別處進去。
他跑得快,顛也顛得厲害,七夏背上已經痛到麻木,試想自己從小到大還沒受過這樣的傷,又是害怕又是惶恐,凑到百里耳畔顫聲問:
「百里大哥……你說我……我會不會死啊?」
百里正朝城內疾行,聽見她這沒頭沒腦的話不禁失笑。
「從前我背上中過三箭都沒死,你這算什麽?」
聞言,七夏也跟著他一塊兒笑,然而不慎牽動到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
「你爲什麽中箭啊?也是被人追殺麽?」
「不是。」
她好奇起來,一時倒忘了疼:「那是什麽?」
百里眸色沉了沉:
「三年前,在寧夏鎮壓蒙古降將洛爾赤反叛的時候……」後半句却未再說下去。
七夏沒有聽清,抬起腦袋來問:「什麽?」
「沒什麽。」
他不想說,換作平時,七夏必定是要刨根究底的問下去,但今天實在是沒有那個心思。
夜風吹得手指冰凉,許是恐懼作祟,儘管倚著百里,她仍覺身體冷冰冰的,又累又餓,索性靠在他胸膛上,閉目淺眠。
也不知睡了多久,猛然聽到「砰」一聲巨響,七夏驀地驚醒,朦朧間低頭看到地上的門板。心頭茫茫然想:他還真的踹門了……
夢裡被嚇醒的還有這歸雲藥堂的大夫,老先生看著六旬年歲,受驚不小,正窸窸窣窣披上外袍走出來,眯著眼睛一臉疑惑地往他二人身上掃。
「您、您二位這是……」
百里尋了張靠椅將七夏放下,淡淡道:「她身上中了一箭,箭上有毒,勞煩你給看看。」
顯然沒聽出這是勞煩的口吻,老大夫依言慢吞吞走過去,似乎尚沒緩過來,垂頭盯著七夏後背上的箭羽看了一陣,方才開始把脉。
「噢……」他拈著白鬚,琢磨道,「這毒液沒有擴散,傷得不重,把箭取出來,再上點解藥,休息幾日就沒事了。」
見他說得輕描淡寫,百里和七夏同時鬆了口氣,然而還未高興多久,他下一句話登時讓七夏神經又緊綳起來。
「不過……老夫這兒的麻沸湯正好使完了,怕得讓姑娘吃點苦頭。」
「什、什麽?!」七夏嚇得嘴唇煞白,趕緊往後挪,「你等等……那能有多疼啊?」
老大夫誑她道:「也不很疼,你放心,就像被蚊子叮一下一樣。」
「你扯淡呢……那不知道得多大隻蚊子啊!不成不成,我、我不……不拔!」一緊張她連話都說不成句,竟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就要躲。
哪知才邁出一步就被百里拎回了來:「你跑什麽?!」
「我不拔箭啊!」七夏只顧搖頭,「他麻沸散用完了,此時拔箭肯定疼死……」
「就疼那麽一會兒。」百里無可奈何,儘量緩和語氣,「忍一忍就過去了。」
「不行不行……我不著急的。」她說著竟寬慰起他來,「等他藥到了我們再拔……再拔。」
「小姑娘。」老大夫適時插了一句話,「離天亮還有三個時辰呢,你真要等?」
七夏忙不迭點頭:「要等、要等。」
「胡鬧!」百里摁著她坐回原位,「箭又插得不深,幾下功夫就取出來了,何必等那麽久。」
她忽然抿著唇,委屈地拿眼睛瞪他:「你就不是想早點去看那個姓周的麽!」
都什麽時候了她居然還在想這些有的沒的,百里暗嘆不已。
「你知道還磨蹭?」
「我……」
七夏本想賭氣,乾脆說不拔箭不治病,讓她自生自滅得了。可話到嘴邊又怕自己當真把自己玩死了,那可就虧大發了,猶豫半晌,只好道:
「好,我拔,但……但你得抱著我。」
百里:「……」
明顯看到他微不可見地往後小退了一步,七夏拽著他衣袖不甘心道:「你剛剛不就抱我過來的?剛剛可以現在怎麽就不行!」
一旁在準備銀針和止血藥的老大夫悄悄朝這邊瞟了一眼,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轉過頭,裝模作樣地吹小曲兒。
百里尷尬難當,之前抱她乃是情勢所迫,不得已而爲之,儘管心中覺得此舉不妥,可也著實怕她說到做到真在這兒等到天亮。
左右爲難之時,不經意垂下眼瞼,七夏仰著臉看他,一雙眸子難過得簡直要滴出水來。想到她會中箭也是因爲自己,百里心頗有不忍,終究是嘆了一口氣,上前伸手將她抱在懷中。
見他面容仍有排斥之色,七夏移開視綫,一頭埋在他臂彎中,心裡憂喜參半。
靜默片刻,老大夫才悠悠望過來,「好了麽?那就拔箭了。」
七夏咽了口唾沫點點頭,趕緊把百里的腰死死摟住,那力氣之大,連他也不自禁皺眉。
這箭委實沒入不深,但箭尖生有倒刺,真要拔定然也不會不疼。老大夫一手托著沾了藥膏的乾淨巾布,一手緩緩摸向箭柄。正要施力時,抬眼朝百里使了個眼色。
他當即會意,輕聲喚道:「七夏。」
「嗯?」
「你那道醋魚是怎麽做的?」
她莫名其妙:「怎麽突然問這個?」
百里淡淡道:「偶爾也想學著做一做。」
七夏顰眉一思索,扳著手指頭邊數邊道:「要提前備好一條草魚,米酒,醋,糖,生薑。如果有薑汁就更好了,我做的那個還放了點別的醬料,你要是喜歡下次我拿一點給你。剖魚的時候記得要把魚牙剔了,還有……」
一語未畢,背脊上的箭羽驟然拔出,鮮血四濺。
……
折騰了半個時辰,她這血才勉强止住。老大夫另取了乾淨的布條敷上藥讓百里替她把傷口摁著,自己則回身去桌上寫方子。
「第一張是內服的,第二張外敷。我這小店這些天藥材吃緊,你等天亮了再尋別家抓藥罷。」
百里接過藥方,輕輕道了聲好。
懷裡的七夏早已經睡過去,滿面泪痕,也不知是給嚇得還是給疼的,手倒還死死抓著衣衫不放,夢裡依舊眉頭微皺。
老大夫費勁扳過她手腕來聽了聽脉象,朝百里道:「血流得多,回去多補補身子。」
「好。」
剛鬆手,七夏倒是反應得快,指頭又揪上百里衣襟,真不曉得是不是在裝睡……
老大夫看在眼中,不由莞爾,隨口一說:「這姑娘倒是粘你得很啊。」
雖然知道他這是玩笑話,百里也略覺窘迫,想著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心裡竟說不出是煩躁還是抑悶,大約無可奈何占得更多一些吧。
他忽然閉目頷首,長嘆了口氣。
「誰知道,許是上輩子欠了她的。」
「這不是緣分麽。」老大夫一邊在藥櫃前窸窸窣窣翻撿,一邊兒探個頭出來打趣,「人家都說前世兩個人得修滿福氣,這輩子才能相遇相識。你瞧姑娘這麽依賴你,該是上輩子做了好事才求來的,怎麽能叫欠呢……」
聞得這話,百里頓時感到啼笑皆非。
福氣……
他倒是服氣了……
背上的傷口包扎完畢,百里將衣袍褪下披在她身上。她好像睡得很不踏實,眉頭一直未散。
到底覺得七夏像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子,行事作風都是想一出是一出,說喜歡就喜歡了,說跟來就跟來了,也不管前不管後。
不過偶爾想想,像她這般性情的人世間倒真是不多……
幾時自己也能有如此灑脫就好了。
傷在後背,好容易止住血,此時要打橫抱恐怕又會碰著,百里只得扶住她,背在自己身後。
月光已有些淡薄,將地上的人影也拉得模糊不清。
「二位慢走啊。」老大夫困倦難當,也懶得修理門板,打了個呵欠就往屋裡走。
街上清冷寂靜,遠遠的聽到更夫打梆子慢條斯理地喊道:
「寅時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體。」
「咚」的一下,梆聲由遠及近,回蕩在空無一人的巷口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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