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章、婚姻

　　曲大江夫妻倆這輩子熱情好客了幾十年，十次留人吃飯，至少九次都是真心，難得一次客套話，還中了獎。

　　高秀月現在後悔自己說這客氣話也晚了，總不能再把常健趕走。

　　好在是春節期間，家裡的冰箱裝滿了各式食材，不用再麻煩出門去買，省事一點。

　　高秀月昨晚沒有休息好，精神也不好，曲大江主動繫了圍裙掌勺，簡單做幾道家常菜招待常健，宋野去切了滷肉和香腸。

　　曲家父母還是很喜歡常健的，過去和常健爸媽是同事，還看著常健從小豆丁長到了而立之年，這種情分是很特殊的，包括他們對文聰等廠區大院裡的孩子，都有這種多年集體生活才能培養出的特殊情感，大人們會把這些孩子當成親戚家的孩子一般看待，孩子們也會把許多大人當成很親近的長輩來尊敬。

　　到了飯桌上，曲家三個男人都喪喪的不開口，只有常健和高秀月你一句我一句地來往。

　　「高姨瘦了，」常健道，「上回見，腮幫子這兒都還有點肉，現在瘦成小瓜子臉，是不小曲兒又氣你了？咱們院那幫小孩，就他打小最不聽話，有事高姨你就跟我說，我來替你收拾他。」

　　他不好直接說出來「我知道你家發生了什麼事」，有心想把話題先帶到曲燎原身上去。

　　高秀月根本不接茬，問：「孩子還是你媽在帶嗎？」

　　說的是常健和前妻趙曼的小孩，三歲多了，常健把房子和車都給了趙曼，只要了孩子。

　　常健道：「小孩兒姥姥在帶，我媽這陣身體不太好。」

　　高秀月道：「那你是有和小趙復婚的意思了？」

　　常健道：「那倒沒⋯⋯還沒到那一步。」

　　言下之意還是有復婚的苗頭。

　　高秀月突發感慨道：「看看，還是有個小孩兒好啊，要是沒這孩子，這婚離了就離了，哪還有復婚的指望？就是要有個小孩兒牽絆著，倆人才分不開你我，沒孩子不行，過不長的。」

　　常健：「⋯⋯」

　　高秀月這話哪是說給他聽，分明是說給弟弟們聽的。

　　曲大江給每個人的杯子裡都倒上了酒，自己端起杯，說：「新年快樂。」

　　三個晚輩也都端起杯子，高秀月也端了，只衝常健。

　　喝過酒，曲燎原見宋野杯子見了底，又看他的臉，擔心他會醉。他對曲燎原搖了一下頭，表示自己沒事。

　　「高姨，你這麼說也不是太對，」常健說，「最主要還是我放不下趙曼，不純粹是為了孩子。結婚為的是感情，不能是為了生育。」

　　高秀月道：「感情那都是新鮮感，新鮮感撐不了一輩子，還是要有孩子來維繫，沒孩子，那還叫家嗎？」

　　「就他，」她虛指了曲燎原，眼睛沒有看她，道，「小曲兒這幾年去上學，我跟你叔倆人在家，也沒什麼話要說，家裡整天靜悄悄的，像沒人一樣，要到寒暑假他回來，這家裡才能熱鬧起來。我和你叔叔感是沒什麼問題，認識幾十年了，整天見面，煩都快煩死了，哪還有話想說。如果沒孩子，這種日子我早就不過了。」

　　曲大江：「⋯⋯常健，吃菜，別只顧著說話。」

　　常健道：「也有道理，但是婚姻穩定還是講究平衡，不能單方面付出太久太多，以前是我做錯了。像我和趙曼，就絕對不是因為沒孩子、才離婚的。我個人感覺是，生出來了，就變得很重要，沒生、家裡沒這孩子，那他就沒那麼重要⋯⋯再說了，真想要個孩子，是什麼難事嗎？都是能解決的問題。高姨，還是別因為這個原因太為難他倆。」

　　其實倆人打啞謎這麼半天，高秀月哪能感覺不出他是知情人，道：「我是為難他倆？你意思是讓我看著他倆胡鬧？」

　　「這怎麼是胡鬧？」常健道，「我倒是想這麼胡鬧胡鬧，也上上清華北大。」

　　高秀月說：「你別扯遠了。」

　　常健道：「不遠。如果找了個不合適的人，生活變得糟糕，學習和工作也越來越差，那這戀愛肯定是壞事，找的人不對。他倆現在這情況，哪點像不對？」

　　高秀月一時沒有話可針對這個點來說，道：「別只說現在，以後怎麼辦？現在是還在上學，將來進了社會，本來好好一個人，因為這原因被別人看不起，是什麼好事嗎？」

　　「誰會看不起他們？」常健道，「現在這社會是很多元的，發展這麼快，觀念進步得也很快。早三十年前，離婚也要被人看不起，現在離婚除了對當事人，對別人還是件不得了的事嗎？『那個誰誰誰離婚了，我們來笑話笑話他』？」

　　高秀月不太認同，說：「能一樣嗎？不是一回事。」

　　常健道：「事情的性質不一樣，可是在社會評價裡是一回事，三十年前離婚是異類，社會發展慢，人們見識也比較少，對婚姻自由的接受度上限比現在要低，到三十年後，離婚就是件很小的事，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對個體人生和整個社會的影響非常小。換到宋野他們這件事上也是一樣的道理，當然現在反對的聲音還存在，已經變小了，以後會越來越小，這是社會文明在進步。」

　　曲大江聽到這裡，出言道：「就是，社會文明都要進步了，你就別開倒車了。」

　　「我開什麼倒車？」高秀月怒了，說，「你是早就知道的，常健都早就知道了，都還幫他倆瞞著，就當我一個人是傻子，是瞎子，我最不文明，是不是？」

　　一下就讓事情圓滿解決，也是不太可能。

　　常健走的時候，高秀月又回了房裡生悶氣，送客人走都沒出來。

　　曲燎原和宋野一起送常健下樓。

　　「我看事不大，」常健道，「高姨也不是真不能接受這件事，恐怕是太突然了，她沒心理準備，再加上被你們和曲叔蒙在鼓裡，被騙的感覺不好。」

　　曲燎原道：「謝謝你了，健哥。」

　　常健看看一言不發的宋野，問：「沒事吧？是不是喝多了？」

　　宋野是有點上頭，還清醒，道：「沒事，回去睡一下就好了。謝謝健哥。」

　　「都還沒問你倆，準備出國嗎？還是在國內找工作？」常健問。

　　「出國。」宋野道。

　　常健也認為理應如此，隨口問了句：「小曲兒不想當警察了？」

　　曲燎原一晚沒睡，被問到，就答了：「想，還是想當。」

　　常健笑道：「還想什麼想？好好學習。」

　　曲燎原：「⋯⋯嗯。」

　　常健道：「我先走了，下午還有點別的事。」

　　目送他走遠，曲燎原道：「我們也回去吧，你得睡一會兒，你今天喝了好幾杯。」

　　「等下。」宋野有點迷茫地看著他，說，「怎麼我問你想不想當警察，你說都聽我的，健哥問你想不想，答案又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