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合法關係和童年女神
上次宋野這樣,還是曲燎原在市局實習、患上支氣管炎的時候。
那次因為治安大隊持續加班,拖了好久曲燎原才去醫院做檢查,拿完藥出來,在醫院門口,就被宋野罵了個狗血淋頭,罵完他,宋野還差點當場哭了,回家後曲燎原做小伏低地哄了好半天,賭咒發誓一定好好吃藥,保證再生病會及時就醫⋯⋯那時間實習也快結束,這事才罷了。
「真的已經好了,就是蹭破了點皮,」曲燎原又把臉探過去給宋野看,說,「你瞧,也不會留疤。」
宋野道:「起開,不想跟你說話。」
曲燎原佯裝生氣道:「你這人怎麼回事?拔吊無情,高興的時候叫人家好小狗乖小狗,不高興就叫人家滾。」
宋野要被逗笑,繃住了。
曲燎原高興道:「笑了笑了,我看見了,不要裝了!」
「你真是⋯⋯」宋野道,「太想打你了!」
曲燎原道:「你打你打,想打哪兒都讓你打,別耍小脾氣了,好不?」
「我耍小脾氣?」宋野又拉下臉,說,「我是為了什麼?」
「為我好為我好,我知道,我都知道。」家裡地暖很熱,曲燎原坐在床上,還把睡褲褲管也擼了起來,說,「還是北方好吧?長沙是不是冷死了?」
宋野道:「少岔開話題,我怎麼為你好了?」
曲燎原道:「看我受傷你擔心了啊,我怎麼不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你知道個屁你知道。」宋野抬腿踹他。
他也不躲,小腿挨了輕輕一腳,馬上喊:「哎呀,好疼呀!」
「找打是不是?」宋野又踹了他一腳,呵斥道,「你現在什麼身份?你是學生,你沒入警,這次是蹭破點皮不嚴重,萬一真傷到了怎麼辦?退一步說,你不小心把那小偷打傷了怎麼辦?車上人那麼多,別的乘客被誤傷了怎麼辦?你別忘了,你現在根本沒有執法權。」
曲燎原想說,雖然沒有執法權,可是每個公民都有見義勇為的道德義務,也是公民責任感的體現⋯⋯想了一下,沒敢說。
「我知道錯了,下次會注意方法。」他低頭認錯,做保證。
態度很好了吧?他自我感覺還行。
宋野卻覺得,說了跟沒說一樣。
注意方法?有什麼用?那意思不是下次還要管?真是氣人。
更氣人的是他聰明的大腦對此束手無策,當初願意放手讓曲燎原去讀公安大學的是他,現在又想阻止曲燎原擱置從警的夢想,太難了。
外面客廳裡拖鞋的走路聲,兩人霎時靜了。
門被敲了一下,曲大江的聲音:「你倆吵吵什麼?趕緊睡,別製造噪音。」
這是個暗號,意在提醒兩個年輕人,動靜別太大。門裡門外,都是渾身不自在。
「沒吵架,是聊社會實踐的事,」宋野道,「馬上就睡了。」
次日,曲燎原和爸爸看店。宋野帶高秀月逛街,買過年衣服,還想給宋志國買點東西,打算明天去看他。
「你不好好點錢,一直看我幹什麼?」曲燎原奇怪地問爸爸,說,「你兒子臉上有錢嗎?」
曲大江申請莫測地說:「按說吧,這個不該我多管⋯⋯」
他把錢放回抽屜裡,伸長手臂,點了點櫃檯前面的一側,道:「要注意衛生,知道不知道?」
曲燎原順著爸爸指的方向一看,是一排避孕套,腦袋一下炸了,滿臉通紅,當場二話不說,拿了車鑰匙就跑。
曲大江追問:「你幹什麼去?」
「去商場接我媽!」曲燎原頭也不好意思回,說,「和他。」
好在曲大江只提過這一次,後來再也沒當面關心過兒子與其男朋友的私生活。
就這一次,都夠曲燎原尷尬到過年。
幾天後就是春節,除夕中午,兩家便利店都關了門,在門上貼了張過年歇業、並祝小區四鄰大吉大利的大紅紙,一家人就搭乘了當晚的航班,去海南過年。
宋野在網上預訂了兩室一廳的酒店式公寓,臨近海灘,附近有超市和菜市場,一日三餐和遊玩都很方便。
這兩年他們家鄉城市不少人在海南購置了房產,房價不算太貴,空氣還好,不像冬天北方霧霾深重,並且這邊冬季的溫度也很適宜生活。
高秀月早前就有點心動,曲大江是怎麼都行,這趟來親身體會過,兩人都覺得來這邊買套小房子很合適。
這趟行程原定是七天,訂的是初七回去的機票,前面三四天差不多逛夠玩夠了,後面幾天就看了看房子,這時節海南還不限購,房價也沒高得離譜。
看了幾處,曲家父母有了中意的房子,商量著想買,夫妻倆都是省吃儉用的人,兩個孩子也沒怎麼花過大錢,賺到的基本都能攢下來,全款在這邊買套幾十平的房子,沒有很大的壓力。
兩人從工廠下崗後,都沒有斷交醫保和養老保險,未來也有保障。並且還有一點,407廠是化工廠,高秀月在去採購部門之前,在車間工作了近十年,滿足有毒有害氣體崗位的退休要求,四十五週歲就能辦理退休手續,也就是今年了。
網絡上關於延遲退休的相關討論,年輕人總是很排斥,都不願意。而實際生活中,真正面臨退休的中年人,除非工作單位很不如意,其他多數還是不願意早早離開工作崗位的,「退休」這個詞對當事人來說有點可怕,是年富力強和廉頗老矣這兩個社會標籤的分割線。
高秀月就有點焦慮,還伴隨著輕微更年期的症狀,如果換個環境生活,過幾年再來這邊開個小店,會有一切從頭開始的新鮮感,沒準會好一點。
父母積極地商量著買房的事,想買套七八十平方的,價錢合適,後續裝修還要花錢,這樣壓力會小一點。
宋野把曲燎原叫一邊去,嘰嘰咕咕說了半天話。
過一會兒兩人回來,曲燎原說:「小野說他想和你倆湊一湊錢,買套大點的,我們倆也有地方住。」
高秀月不太贊成,道:「這怎麼行⋯⋯先買套小的,冬天過來臨時住一住,以後要是想常住,再換大的。」
「限購是早晚的事,過幾年想買就麻煩了。」宋野道,「就算臨時住,你們冬天來過年,我和曲兒怎麼辦?去住酒店?那我們哪還像一家人。」
可是合買房子,這房子要怎麼算呢?宋野並不是孤身一人,還有宋志國在。高秀月和曲大江心裡都這樣想,但都沒有問。
曲燎原道:「我們倆剛才商量了,買個大的,房產證寫你們名字,是你倆的房子。他出的那份錢當是借給我的,以後我畢業參加工作了,慢慢還他。」
高秀月反對道:「不行!那咱家成什麼人了?」
其實剛才聽宋野的提議,曲燎原也是這樣的態度。
宋野當場給他算了算這筆帳,結論是:「將來你把工資卡交給我,幾年時間就能連本帶利地還清了。在咱們國家買房子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你當我是投資,行不行?」
曲燎原起初還堅持說不行,不可以。
宋野最後來了一發洗腦包:「買了這房子,萬一高姨以後⋯⋯她還能把我從這家裡摘出去嗎?」
「!!!」曲燎原被他洗了一通腦,又覺得可以了。
高秀月認真想了一想,又看曲大江。
曲大江識破了宋野的鬼主意,知道這事最好不要發表意見,繃緊了嘴巴不說話,以眼神示意老婆自己拿主意。
高秀月才繼續說:「小野,你要湊錢給咱家買大房子也可以,你說得對,咱們是一家人,要住在一起。這事兩個辦法,一是寫借條,算利息,將來攢夠了錢,我和你叔叔第一時間還你,二是房產證加上你的名字。」
叮!正中了宋野下懷,比他自己想得還要完美。
他一臉為難地說:「一家人寫借條也太尷尬了,高姨,你要是實在覺得不合適,那就⋯⋯房產證加我個名字,反正是咱們自己家,我也要住的。」
高秀月覺得這樣是合理的,點頭同意了,決定再去選一選大一點的房子,這時先翻著售樓處給的戶型圖廣告看一看。
宋野成年以後,法律上自動解除了曲家父母的監護人身份,這下好了,即將再次擁有合法的綁定關係。他忍不住露出計謀得逞的微笑來。
曲家父子同時對他投出別樣的目光。
爸爸心說:陰險狡詐,和他爸一個樣,老子呸。
兒子心想:太狡猾了,還有一點可愛,嘿嘿嘿。
選了樓盤付定金,開盤要到春天四月了,後續事宜委託給了當地一家口碑較好的房產中介,需要本人到場的手續再來即可。一家人便從海南返程回去。
離新學期開學也沒有幾天了。
今年春節,高中兩個班都沒有辦同學聚會,實驗一班同學間本身就不太熱絡,有一點「精英式」的冷漠。
七班不同,每年聚會都能到場五十多人,同學還有師生間彼此的感情都是非常好的。
曲燎原是猶豫了好幾天才做的決定,和家裡人一起去海南過年是其次,更重要的原因是——
畢業的第一年,對年輕人來說總是最尷尬的一年,讀研的、出國的、考上公務員的、還沒上岸的、入職五百強的、家裡蹲著待業的,各式各樣的境遇都有,這些當然都是暫時的情況。可是離開校園象牙塔的最初,多數人的生活就是顯得漂泊不定,生活的殘酷忽然展現在了每個人的面前,令人不由自主變得沉默。
以前總是熱熱鬧鬧的班級群,這半年來都冷清了不少。
這種不穩定情況下的聚會,對所有人,對這個集體的感情,都有可能造成傷害。這是曲燎原作為班集體凝聚力的助力核心,所不願意看到的。
他在春節前,在群裡說了一聲,說自己要陪爸媽去海南過年,很遺憾不能組織今年的聚會了。而康明過了中傳的初試線,在全心全意地準備複試,副班長劉曉曉去了加拿大留學,也是剛剛好,讓這年的空檔擁有了更充分的理由。
當時炸出了不少同學,群裡熱聊了半小時,大家問候著久違的朋友們,表達了思念和祝福,相約明年春節再聚。
去海南這幾天,元寶又寄養在了文聰家裡,表示答謝,回來後宋野請客,叫了文聰一起去看電影、吃飯。
看了《XX風雲》⋯⋯難看到他們三個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放映結束後沉默著出來,好半天才緩過勁。
「你故意的吧?買的這片子真是夠了。」文聰譴責宋野。
「隔壁放映的是《爸爸去哪兒》,你看嗎?」宋野道。
文聰:「⋯⋯」
曲燎原說:「我想吃薯條蘸冰激凌。」
宋野在文聰面前也不掩飾,搭了曲燎原的肩,很是親暱地說:「走,哥哥帶你買去。」
「我明白了!這是對我當電燈泡的懲罰。」文聰痛苦萬分地說,「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跟你倆看電影了,求求哪路神仙聽到,保佑我這輩子別再看這種片子。」
他通過了省會的教師招聘考試,已經參加了崗前培訓,過完年就要正式報到入職,哪所中學和省師大在同一個區。
在樓下肯德基買了三個冰激凌和兩包大薯,邊吃邊聊天。
曲燎原問文聰:「過年你也沒找晶晶嗎?我給她發拜年消息,聊了幾句,她不提,我也沒好意思問起你們的事。」
「沒有,時機不到,」文聰信心滿滿地說,「等我去上了班,近水樓台,徐徐圖之。」
宋野和曲燎原一起對他豎了豎拇指,意思是加油。
文聰看看他倆,有點不好意思,說:「其實有一段時間,她不理我,我都想放棄了,多虧了你們倆⋯⋯」
「多虧我們幫你整理複習重點嗎?」宋野開玩笑道,「別光說,要給我們謝禮的,等下給買個全家桶。」
文聰笑道:「行,恩同再造,買十個都行。」
曲燎原驚道:「沒那麼誇張吧。」
「有,真有。」文聰換了正經臉,說,「我實話說吧,以前我根本不看好你們倆,早晚要分,別的不說,就你那狗屎一樣的成績,高考是考得還行,非去上個鬼警校,宋公子人家可是個高材生,將來你倆差距越來越大,現實的說,根本就不可能一直好下去⋯⋯不你瞪我幹什麼?我說的不對?」
曲燎原:「⋯⋯」
宋野倒不在意,說:「很對,後來呢?」
文聰道:「後來?這不明擺著的,你們倆好這麼久了還沒分開,小曲兒上了北大,你回來念清華。外人不知道,我知根知底的,還不知道你們倆嗎?你倆變化太大了,想想小曲兒小時候什麼樣?流里流氣小混蛋。你小時候什麼樣?怪裡怪氣娘娘腔。再看看現在,我真的服氣,你倆都是這個。」
他對發小們,豎起兩根拇指。
宋野:「⋯⋯」
曲燎原好氣又好笑地說:「說誰小混蛋?說誰娘娘腔?找打嗎?」
文聰不知死活道:「就是嘛,怎麼還不讓說?」
曲燎原怒而動手,文聰雖然花拳繡腿,好歹是個體育生,還是勉強撐了兩下,才被曲燎原按在桌上光光光捶了一頓。旁邊其他客人笑著看他們,年輕帥哥們鬧著玩,也是很養眼的畫面,充滿了男孩子之間才有的一種朝氣和感染力。
最後文聰求饒,宋野假惺惺勸道:「算了算了,曲警官算了。」
曲燎原這才放過了文老師。
三個人又去樓上電玩城玩了會兒遊戲機,宋野展現了抓娃娃的實力,曲燎原一貫擅長各類射擊遊戲,他倆每次在電玩城都能吸引到一批叫好的看客。但令人意外的是今天衝出了一匹黑馬,文聰在投籃機前大放異彩、例無虛發,到第四關的時,寒假裡來玩的人本來就多,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好幾圈人,都在看他投籃,最後的分數爆了機,獎品是個斯伯丁籃球,文聰也不稀罕這個,出來就給了曲燎原。
他說:「沒買全家桶,這個當謝禮了。」
恩同再造,是誇張了些。但文聰的確脫胎換骨,像換了一個人,不再得過且過,願意為了自己的人生和愛情,去改變自己,去做該做的事。
曲燎原和宋野也明白發小是在「謝」他們什麼。
不管是道德,還是法律,還是生活裡的其他方面,當然也包括愛情,人們都需要模範,好的模範會給人以積極的心理暗示,正向的行為引導。
文聰曾經待在黯然的谷底,是朋友們的勇氣、努力和堅持,讓他看到並相信,只要自己也朝著那個方向去做,就有希望,讓光照進來。
回家的路上。
「你說聰哥能追回晶晶嗎?」曲燎原問。
「不知道。」宋野還在懷疑人生,說,「我以前真的娘娘腔嗎?」
曲燎原:「⋯⋯沒有。」
宋野瞥他道:「小狗,你是猶豫了嗎?」
「⋯⋯」曲燎原吭哧半天,才說,「也不是娘,主要是你長得太好看了,還愛打扮,我們⋯⋯我們背後亂說的。」
宋野道:「你們?都怎麼說的?」
已然說了,曲燎原索性就招認了,說:「我、文聰,還有別的好幾個男生,小時候都說長大了要娶你,排隊的時候都願意挨著你站。你是咱們班最好看的,比那幾個女孩兒都好看。」
也就是說,小時候的宋野,是407廠子弟幼兒園全體小男孩的「童年女神」。
卡嚓!——宋野的帥臉都要裂了。
半晌,他默默地想,還好407廠倒閉了,謝謝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