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同盟和改口費
曲大江在很早以前,就發現了兩個男孩的相處,不太一般。
宋野自稱高中就早戀有了女朋友,但是大學這四年裡寒暑假回家來,他從沒單獨出門去「約會」過,五月初夏放了暑假必定在北京待到曲燎原也放假了才一起回來,寒假他早早就開學,等他走了以後曲燎原在家裡魂不守舍,春節也過得沒有喜慶樣子,可是一說收拾東西去香港看他,曲燎原立刻就生龍活虎了。
誰不是這個年紀過來的,只要稍加留心就能看出不少蛛絲馬跡來。
並且早在高三時,曲燎原就已經當面對爸爸承認過,自己也有了喜歡的人。
「你媽還當你是幾歲小孩,以為你什麼都不懂,她思想也簡單,輕易聯想不到你們這種⋯⋯」曲大江停頓了一下,才說,「你們這種事。」
孩子們性取向的那個名詞,還是讓他有些難以啟齒。
他坐在收銀台裡,拿著乾抹布,為了掩飾複雜心情而不停擦著檯面,說:「我們這代人見識少,懂得也少,這種事以前只聽別人說過,還都是當花邊新聞瞎說的,哪見過真的?你媽要是知道了,非得被嚇出個好歹來。你們年輕人也是,都這樣了,怎麼一點都不注意?這回在香港,你倆還?你自己說說,小時候你不寫作業、不背課文、大中午不睡覺偷跑出去玩,我替你圓,現在還得替你圓這個?這都叫什麼事?」
曲燎原低著頭站在貨架邊,一陣尷尬,又一陣羞愧。
曲大江把抹布丟在一旁,連聲歎氣。
「爸,對不起。」曲燎原道。
「你要是真心覺得對不起我跟你媽,以後就別這樣,回去就跟宋野說清楚,你以後不跟他一起胡鬧了。」曲大江賭氣一般的口吻道。
「不是胡鬧。」曲燎原很小聲地說,「我說對不起你和我媽,是真心的,對小野,我也是真心的。」
曲大江不爽道:「有屁用?有屁用!能結婚?能生孩子?以後老了怎麼辦?還真心?有屁用!!!」
他怒氣沖沖,說話也不算好聽。
曲燎原心裡卻是既心酸又感動的,他能明確感受到爸爸極度的失望和難過,可是爸爸依然沒有對他與宋野的這段感情使用任何一個羞辱或歧視的字眼。
「爸爸,」他說,「要不你打我一頓出出氣?我保證不跑,也不躲。」
曲大江道:「挨打你就能改了?」
「不能。」曲燎原道,「犯錯才能說改,我們這⋯⋯這不能說是犯錯。」
曲大江冷笑道:「宋野說這不是病,你又說不是犯錯,我看你們就是兩個越上學越古怪的小兔崽子,早知道要這麼著,中學那會兒你想當兵,你爹我就一腳把你踹到部隊去,看你現在還能翻出什麼花兒、作出什麼妖來。」
曲燎原已經明白了,爸爸雖然氣勢洶洶地責問他,其實是已默許並接受了他和宋野在戀愛的這件事,不然不會一直等到現在才「揭穿」他們,這其中作為一個父親有著怎樣無可奈何的心路歷程,他只能體會出一兩分,這一兩分,已經足以讓他為這份理解和尊重而震撼。
曲大江道:「先別讓你媽知道,她連這是怎麼回事都不一定明白。現在說也太早,你倆還得上好幾年學,就算是和女孩談戀愛,她也不會贊成。前幾天還和我說,怕你找對象以後只顧著戀愛會影響學習,能進那麼好的學校不容易,學業還是目前最重要的任務。」
曲燎原忙點頭:「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的。」
「等我找時間,慢慢和她先聊一些這方面的事,迂迴著來吧。」曲大江突然憤憤不平起來,道,「宋志國早就知道是不是?虧你媽還瞎操心,擔心宋野早戀影響成績,專門跑了趟省會,去牢裡跟他聊宋野的教育問題,看他教出個什麼好兒子!」
曲燎原有心想回護宋野,替他辯解幾句,又怕惹惱氣頭上的爸爸,話到嘴邊又忍了回去。宋野也不會在意自己被爸媽罵幾句的。
「咱家剛搬來住他家對門,你和宋野才四五歲,我一早就就跟你媽說過,小男孩長得太好看,根本就不是好事,你媽還不信。」曲大江對不在場的宋野父子發動了慘無人道的人身攻擊,說,「宋野那就是男生女相,一臉禍害,放到古代就是公狐狸精。宋志國一家子都是禍害,你爹媽前半輩子被害得下崗,後半輩子還要被害得斷子絕孫,一家子討債鬼,我們老曲家作了什麼孽,這輩子就是還債的。」
晚點,曲燎原又去親戚家,接了高秀月和寄養在她一個養狗朋友家裡的元寶。
元寶已經是隻11個月大的準成年犬,因為是有迷你杜賓血統的串串,個頭不算太大,比純種迷你杜賓還是要大一些,體重也有六公斤多,開始有了領地意識,代養它的阿姨家裡有隻成年蝴蝶犬,幾天裡被元寶追著不放強行爬跨,起初蝴蝶犬還憤然反抗,主人也會阻攔,然而元寶作為一隻杜賓串串,戰鬥力過於強大,精力又極其旺盛,蝴蝶犬是打也打不過,跑也跑不掉,主人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把同在一個屋簷下的兩隻狗完全隔離,可憐的蝴蝶犬隻好了接受了命運的殘酷安排,整天被元寶無情蹂躪。
高秀月和曲燎原去接元寶,阿姨一家人加一隻狗簡直是列隊歡送,就差把「再也別來了」寫在臉上。
並且人家那隻蝴蝶犬還也是一隻小公狗。
回到家,高秀月把這事當笑話講了講。
可惜家裡這三個心虛的男人,沒一個能笑得出來。
在家裡這出櫃出了一半的情況,給宋野和曲燎原生活帶來的最大改變,是當父母在家時,他倆就很自覺地保持距離,偶爾湊在一起想聊點什麼,剛說兩句,曲大江一過來,兩個人就趕忙分開,離得遠遠的,兩臉偽裝出來的正氣,底色完全就是十二萬分的尷尬。
幾天後,他倆要一起去看望宋志國,曲大江表示自己也要去,說:「好久沒見他了,我也有點事和他聊聊。」
曲燎原和宋野:「⋯⋯」
高秀月奇道:「你找人家聊什麼?我自己在超市都忙不過來。」
曲大江卻是早就想好了應對的話,說:「他明年就該出來了,出來以後怎麼安排,有我能提前幫忙聯繫一下的,我都問問。」
宋志國的刑期八年,到明年五月是就到了刑滿釋放的時刻。
高秀月本就是很熱心的人,這幾年因為宋野的緣故,也把宋志國當了半個家人看,當下就沒有意見了,還又去多買了好些能帶進去的日常用品讓曲大江帶上。
前幾次去省會探監,都是曲燎原開車,這次也還是他來做駕駛員,上車的時候,宋野很有自知之明地坐了後排,把副駕留給了曲大江。
上路後,三個人沉默著,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曲燎原這幾天下來,長這麼大頭一次在自己家裡處處需要謹言慎行,深深感到不你能再這樣,一家人,哪能搞得這麼不自在?
宋野則是反省自己向曲大江出櫃時,話術裡的小聰明太過了,應該收斂些,給曲大江留些發難的餘地才對。
「小曲兒,」曲大江忽然開口道,「探監的時候要是打犯人,會被抓起來不?」
曲燎原當然知道曲大江不會知法犯法到真在探監的時候打人,可是會說這話,明擺著是要找茬啊!
他從後視鏡和後排的宋野對上視線,宋野卻對他笑了下。
「是想打到什麼程度?你說,動手讓我來。」宋野道。
曲大江:「⋯⋯」
曲燎原沒敢笑,怕笑出來會激化矛盾。
「你爸明年出來了,你打算怎麼安排他?」曲大江道,「首先是,你讓他住哪兒?先說好,我家可再也住不下閒人了!」
曲燎原又緊張起來。
宋野道:「我也不會讓他去住咱們家,我會把銀行卡給他,前幾年炒股和賣房子的幾筆錢,都是他的,他出來以後不會有任何溫飽方面的問題。曲叔,你和高姨都不用管他,他顧好自己沒問題。」
曲大江不怎麼滿意,問:「那你也不管他?」
「管是要管的,他才四十幾歲,」宋野理所當然道,「以後到了該管他的時候,自然要管,可是現在還不到需要我贍養他的時候,他也不會插手我的生活。」
曲大江含沙射影地說:「哦,那你有本事你聰明,不用你爸管。曲燎原可不行,我和他媽還是什麼都要管的。」
宋野笑道:「那當然了,不只他,你和高姨還得管我,我沒有正經家長,你們就是我的父母。」
曲大江瞬間被觸動到了。
其實宋野早就成年,和曲家父母之間的監護人與被監護人關係早就自動解除,他自己當然能不會主動離開,曲家一家人也沒人說這種話或是有這種想法,這幾年他仍然留在這個家裡一起生活,是因為建立起了法律關係以外更親密、也更有歸屬感的關係,與養父母之間是靠互相給與的親情在自然而然的維繫。
「爸爸。」宋野向前排靠近了些,第一次鄭重地叫出了這個早已成為既定事實的稱呼。
曲大江沒有應聲,明顯有些慌亂,從口袋裡摸了煙盒出來,想起高秀月不讓他在關窗開空調的車裡抽煙,又鬱悶地把煙收了起來。
曲燎原還添亂,說:「爸,小野叫你爸。」
曲大江:「⋯⋯」
曲燎原知道他心理防線已經一瀉千里,笑嘻嘻地說:「要是有人叫我爸,你瞧我答應得快不快,爸你怎麼應都不應?」
宋野在後面說:「曲燎原,嚴肅點,我和爸在談正事,你別貧嘴。」
曲燎原默契地和他一唱一和:「我怎麼是貧嘴了?我叫宋叔的時候,宋叔還說給我紅包,老曲你這不行,被比下去了啊。」
曲大江又伸手掏兜,摸出個什麼,朝後面一扔,道:「拿著!」
宋野準確地接住了,曲燎原匆忙回頭看一眼,差點把車開溝裡去,宋野手上是個一塊錢的鋼崩。
曲燎原好笑地咆哮道:「老曲,你也太摳了吧!改口費才一塊錢?!」
曲大江道:「老子哪有錢?倒是想多給!你問你媽,她給嗎!」
見到宋志國,曲大江沒有打人,對宋志國知情不報、隱瞞兩個孩子的終身大事,嚴正抗議與警告,一番協商之後,最終還是達成了友好諒解。
回家的路上,曲大江坐到了後排,仰坐著,戴好墨鏡,彷彿睡了。
得以回到副駕的宋野和曲燎原一直等到後排的爸爸發出輕微的鼾聲,果真睡著,才開始小聲交談。
「太好了。」曲燎原道。
「給你,這個上交了,」宋野把那一塊錢塞進了曲燎原的兜裡,笑著說,「咱們家的傳統。」
曲燎原一手抓著方向盤,一手伸過來,兩人牽了牽對方的手。
車前方的路,正迎著緩緩落下的溫柔夕陽。
開學前的這個暑假,整整兩個月的時間。
七月底到八月初,全家人一起要去湖南旅遊,行程是宋野安排的,計劃去一個多禮拜,長沙、張家界、鳳凰古城。
這次出去,沒把元寶再寄養去養蝴蝶犬的阿姨家裡,而是放在了文聰家,文聰家裡人也都很喜歡狗,他媽媽在家裡閒著沒事,養了一隻小博美和一隻薩摩耶,平時還能陪著解悶。
去送元寶的時候,曲燎原才知道,好一陣子沒消息的文聰居然是躲在家裡複習,準備參加省會城市十月份的教師招聘考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