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知法犯法和虛驚一場

　　曲燎原被這消息打擊到說不出話來，剛才的竊竊愉快，對未來幾年的所有美好嚮往，全都消失不見，他沮喪極了，這股喪勁一直喪到了他的靈魂深處。

　　無論如何他也沒想到，竟會被卡在政審這一關。

　　如果宋野在這裡被刷下來了要怎麼辦？宋野怎麼辦？他自己應該怎麼辦？他們兩個又該怎麼辦？

　　兩人在清華大學西門外的站牌等320路公交車，剛過元宵不久，還在正月裡，北京仍是乍暖還寒時候，風吹在臉上盡是冬天的凜冽氣息。

　　宋野用肩撞了他一下，盡量用輕鬆的語氣說：「小狗，把你的手機給哥哥用下，沒有內地流量了。」

　　曲燎原慢半拍地轉頭看他，沒有聽明白。

　　「走不了了，要訂房間。」宋野笑著對他說。

　　本來是計劃一兩天就要赴港，宋野便住在了離公安大學不遠的一家和頤，房間都只開了昨天一晚，如果今天按預想中一樣順利，晚上就該啟程南下。

　　曲燎原拿出手機來，說：「我來訂吧。」

　　宋野單手搭著他的肩，湊過來看，只見他打開攜程APP，手指劃拉了幾下，選了王府井的希爾頓。

　　這家他倆住過一次，宋野在星巴克王府井店做咖啡師的時候，有天晚上他倆看《加勒比海盜4》零點場首映，看完出來沒回出租房，當天正好是5月20日，附近的快捷酒店全都爆滿，最後依宋野的意思住了希爾頓，曲燎原還嘀咕了很久房價太貴，害宋野至少白做半個月咖啡。

　　此時宋野看曲燎原輸入銀行卡密碼，預定了兩晚，說：「你一個月實習工資沒了。」

　　曲燎原道：「那怎麼了，我高興。」

　　宋野：「⋯⋯」

　　曲燎原把手機裝在兜裡，忽然又發脾氣，說：「這什麼破公交，還來不來了？不等了，我們打車走。」

　　他招停了出租車，自己坐進後排，朝左邊挪過去，給宋野留了位子，兩人便都坐在了後排。

　　出租車一路離清華大學越來越遠。

　　曲燎原一直看著窗外，宋野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他似乎在用力地咬牙，下頜角的線條隨之變得很明顯。

　　宋野把手壓在他的膝蓋上，按了按。

　　他慢慢低下頭。

　　宋野心想，我的小狗，是要哭了嗎？

　　回到昨晚住的和頤，退房拿了行李，換去了剛定的新酒店。

　　兩人一個躺在窗邊的沙發榻上，一個端端正正地坐在電腦椅上，誰也沒有先開口，各自考慮著同一個問題：接下來怎麼辦。

　　時間飛快而緩慢地過去，桌上的數字鐘不知不覺顯示快到下午兩點。

　　「你餓不？」躺著的宋野道，「哥哥有點餓了。」

　　曲燎原回頭看他，說：「吃烤鴨好不？去旁邊那家全聚德，這個點兒肯定不用排隊了。」

　　宋野看了眼窗外依舊陰沉的有風天氣，道：「不想出去，外頭有點冷。」

　　曲燎原說：「那我去給你買回來。」

　　宋野想了下，說：「那還是一起出去吧。」

　　說是這樣說，他還是躺在那裡沒有動，滿臉疲倦，和上午出發去清華送材料時的精氣神都很不一樣。

　　曲燎原看了他片刻，起身過來，在沙發前蹲下，仰臉看他，表情像隻委屈巴巴搖尾巴的小狗。

　　宋野對他笑了笑，兩人默契地拉住對方的手。

　　「哥。」曲燎原道。

　　「嗯，哥哥愛你。」宋野道。

　　曲燎原垂了垂眼睛，復又抬起頭來，決定把自己思考的結果告訴宋野。

　　「如果你被清華刷了下來，」他說，「我就也不去讀研了。」

　　「⋯⋯」宋野失笑道，「說什麼胡話？」

　　曲燎原道：「我是說真的，沒開玩笑，不是胡話。」

　　宋野的笑容漸漸收斂起來，他坐了起來，握緊了曲燎原的手，道：「你不讀研，要去做什麼？」

　　「我們一起準備出國，你專心申劍橋，我看看劍橋附近有什麼學校能要我。」曲燎原仰著頭蹲在那裡有點累，索性單膝跪在了地毯上，繼續說，「劍橋這次沒錄取你，是因為你根本沒好好準備，不然那以你的條件不可能被拒，今年秋天再申一次，肯定行的，明年我們一起出去唸書。」

　　宋野：「⋯⋯」

　　保研後不去，對普通院校的學生來說，也會產生一定程度的惡劣後果。

　　首先是個人誠信的問題，與之簽了保研協議的院校將永不會對該失信者敞開大門；其次佔用並浪費了其他同學的一個保研名額，後面幾屆學弟學妹的保研機會也有可能會受到影響。

　　而公安大學本身有其特殊性，如果曲燎原這麼做了，性質會比普通院校更加嚴重，他的檔案裡會永遠留下這個毀約的記錄，不誇張地說，四年警校約等於白上了。

　　於公於私，於人於己，這個決定對曲燎原的影響都很糟糕，也根本不像他能做出來的事。

　　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不僅是放棄了自己的理想，更是背棄了他做人的原則。

　　「不行。」宋野道。

　　曲燎原道：「行。」

　　宋野提高音量道：「我說不行！」

　　曲燎原堅持說：「我說行，就這樣決定了。」

　　上一次他這樣固執，還是高考前報志願，那時的固執還帶著些許孩子氣，這次他的堅決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他很清楚後果，沒有任何理想色彩。

　　「我知道你怕我以後會後悔，我不會，」他對宋野說，「我想上警校，我上過了，想當警察，我也當過了，我不會有遺憾，真的。」

　　宋野道：「你們張隊長如果知道了，會揍你。」

　　曲燎原說：「我⋯⋯我是很扛揍的。」

　　「北大因為你沒去報到，明年說不定會減少給你們學校的推免名額，」宋野道，「你的學弟學妹們會恨死你，你會變成治安區隊、公安大學永遠的恥辱。」

　　曲燎原：「⋯⋯」

　　宋野道：「也許你真的能放下遺憾，可你能放下愧疚嗎？曲燎原，你會給你的集體抹黑，還會損害別人的權利，你做不到，你不行。」

　　曲燎原被他戳中痛腳，表情都要扭曲了，憤怒地撒開他的手，自己向後一倒，坐在地毯上，說：「不是，你非得這樣說嗎？你以為我想不到？我現在不想管這些了，行不行？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行不行？你這是幹什麼？我都已經想好了，說服自己了，你還在這裡說說說⋯⋯你到底是不是跟我一邊的？！」

　　他腦子兩個對立的小人吵來吵去，才吵出了這個結果，宋野現在就像是站在那個本來已經吵輸了的小人背後搖旗吶喊、加油鼓勁一般，太氣人了！

　　「我當然跟你一邊的，」宋野把兩條長腿從沙發上挪下來，分列在曲燎原的身側，像把他圈在自己的領地裡，柔聲說，「所以才不允許你做這種決定。」

　　曲燎原心裡的怒氣一下散掉了，鼻子有點酸意，道：「那我們怎麼辦？你說，我們怎麼辦？怎麼辦啊？」

　　他是真的要哭了，如果宋野真因為過不了政審而不能回北京來讀書，不僅是他倆有可能再度面臨異地的問題，還有宋野要浪費掉這整整一年的珍貴時間，而這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都怪我，」他陷入了自責中，道，「都怪我，我要是⋯⋯我是個什麼東西？老是拖你後腿，根本配不上你，你從一開始就別找我談戀愛，現在就全都對了！什麼事都沒有！」

　　宋野簡直服了他這惡劣的假設，抓了旁邊的抱枕把他一頓砸，罵說：「你是不是欠揍？我已經快被政審氣死了，你還來氣我？！」

　　曲燎原坐在地上，也不躲，被抱枕光光光砸了一通，將自己的臉埋在屈著的腿前，也不再亂說了。

　　宋野扔了抱枕，雙膝把曲燎原夾在中間，道：「哭了？」

　　曲燎原道：「沒有。」

　　宋野也不確定他是哭還是沒有，沒有追問個究竟，等他平緩了片刻，才說：「事到如今，哥哥告訴你一個秘密。」

　　曲燎原的眼睛抬起來，眼角是有一點紅，很小心地看宋野，問：「什麼秘密？」

　　「劍橋不要我，」宋野道，「帝國理工錄取我了。」

　　曲燎原：「⋯⋯」

　　宋野道：「如果政審真過不去，我就只能去IC了，英國碩士是一年制，明年就能拿到學位，到時候回來邊工作邊等你，等你畢業，我們再一起出去讀博，你有了北大碩士學位，申請出去念博士也會比現在容易一些。」

　　曲燎原像被點穴一樣坐在地上，愣了半晌，也不知道聽懂他說的還是沒有聽懂。

　　「小狗？」宋野理清了頭緒，前路並不迷茫，心情開闊了許多，開玩笑道，「就是還要分開一年，你在北京好好學習，別給我亂交朋友，要是你再⋯⋯哇！你幹什麼？」

　　曲燎原原地一躍而起，拿了剛才宋野用來打他的抱枕，照著宋野腦袋一通光光狠砸。

　　宋野邊躲邊笑著說：「曲警官，你冷靜！暴力不可取！不要知法犯法！」

　　曲燎原砸夠了，把抱枕一扔，撲上去抱緊他，大叫道：「我生氣了！我真的生氣了！你又騙我！我現在就要打死你！」

　　宋野：「⋯⋯」

　　曲燎原嚷夠了，說：「我都快哭了。」

　　宋野聽他的呼吸聲，知道他是已經哭了。

　　兩人在沙發上這樣抱了很久，窗外的天氣漸漸放了晴，初春的陽光從雲層照射下來，溫暖和煦地灑在他倆的身上。

　　「我要餓死了，」宋野道，「吃飯去。」

　　「吃烤鴨去咯！」曲燎原親他一口，宛如一個快樂的小孩。

　　兩人都發現，在他們之間，逐漸多了一樣從前沒有的默契與篤定，這讓他們有更多的勇氣去面對生活中一切的不確定因素，即使短暫地分隔兩地，他們的心與靈魂也會永遠在一起，絕不會被空間和時間而分離。

　　三天後，宋野接到通知，他遞交給清華大學的政審材料，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