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裝不像和政審
曲燎原的支氣管炎慢慢好轉,咳嗽也少了,去上班會帶一個保溫杯,裡面裝著宋野給他煮的蜂蜜白蘿蔔汁。
過年期間忙忙亂亂,治安大隊逢著大型節假日,恨不得把院子裡的樹都當成一個人用,除了大年初一早上,曲燎原在家吃了碗餃子,後面一直到初六,都沒在家吃過一頓飯。
到了正月初六,照例會有高中同學的聚會,今年曲燎原完全沒有精力去管。同學聚會的成功與否其實就是靠班幹部的凝聚力和組織力,七班的局他又托給了康明,實驗一班乾脆沒聚成。
康明考完研之後就在準備複試,春節比較清閒,和同為考研黨的副班長劉曉曉一起合力組織了今年的聚會。
初六這天曲燎原白天輪休,中午正好去和同學們聚了聚,同學們早知道他在市局實習,各個打著感謝他保境安民的旗號,都來灌他酒,他本身酒量就普通,不一會兒就認慫,說什麼也不肯喝了,再灌就鑽到桌子下面不出來,大家才放過了他。
下午同學們還有別的活動,一撥人要唱K、一撥人要去棋牌室,曲燎原晚上要值班,下午得回去補覺醒酒,表示都不再參加。
從飯店裡出來,他和同學們一一告別,人走得差不多,剩下康明不放心他,見他走路都不是直線,說:「行不行?還是我送你回家吧。」
曲燎原道:「不用不用,沒醉,就是好長時間沒喝酒了,一下上頭。」
「你騎電動車來的?把鑰匙給我,回頭我騎著送你家去,你這樣就別騎車了。」康明走到路邊,想幫他叫輛出租車。
馬路對面有輛車按了下喇叭。
曲燎原說:「小明你看,我哥來接我。」
康明道:「說多少次了別叫我小明!」
宋野按喇叭阻止了康明攔車,才下車,過來和康明打招呼:「小明,你是不是長胖了?」
「⋯⋯」康明道,「過年伙食好。你們兄弟倆真是煩人,趕緊走趕緊走,別耽誤康師傅去唱歌。」
曲燎原挽著宋野的手,說:「拜拜康師傅,我跟我哥回家了。」
康明只當他是喝大了頭暈要宋野扶,道:「走吧,過馬路小心點,宋野你開車也慢點。」
宋曲兄弟兩個人到馬路對面,宋野開副駕車門,讓曲燎原上去,曲燎原站在那裡嘟嘟囔囔不知道說什麼,被宋野敲了下頭,彷彿是批評了他兩句,他就垂頭喪氣,宋野拍了拍他的臉,推他上了副駕,倆人開車走了。
馬路這邊的康明:「⋯⋯」
為什麼突然很想遠在武漢的女朋友?
元寶在宋野的悉心照料下,活潑強壯地成長起來,一個多月的時間,體重就從三斤長到了四斤半,背毛油光水滑,眼睛黑亮,牽出門去,小區裡的奶奶阿姨姐姐妹妹以及少數男性都誇它長得好看——對此,曲燎原酸溜溜地表示:「主要是遛它的人好看。」
二月初本來港大就要開學,但因為最後一個學期的課程不太緊張,這學期的任務是為畢業答辯做準備,宋野就沒趕著開學回去,在家裡待到曲燎原實習結束,過完元宵節後,公大新學期開學時,兩人才一起返回了北京。
曲燎原實習這半年,學到了很多學校裡學不到的東西,也體會到了基層民警的快樂與辛酸,走的時候還感慨萬千,去後勤還了衣服和警號牌,又折返回辦公室,心裡有好多話想最後再和這段時間照顧他、幫助他的同事們說。
結果一進辦公室的門,被一群同事團團圍住。
「你真的保研要上北大了?」
「好啊你小曲!居然什麼都不跟我們說!」
「虧我還專門去找了警校聯考的真題給你!」
「沒看出來啊,你這濃眉大眼的!」
曲燎原要跪了,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是存心要瞞你們!是因為⋯⋯因為⋯⋯」
常健從外面進來,替他解圍道:「是我讓他別說,怕你們這幫不學無術的傢伙犯紅眼病。」
辦公室裡一陣哀嚎,旋即又是一陣歡呼。
「小曲要上北大了!」
「老天爺,北大碩士替我寫過年終總結?」
「我家閨女也要考北大,過幾年就跟小曲當校友了!」
「請客請客!」
「請客!請客!請客!」
大家熱鬧了一場,但也不是真就讓曲燎原請客,他還是個學生,實習工資也不高,他買了兩包棒棒糖,給大家分了,當是請過客。
同事們也對他送上了未來的祝福,祝他學業有成的,看好他將來能進公安部的,還有說既然學法學,乾脆以後參加司法考試去檢察院或者法院,別回公安系統了的⋯⋯
「都沒事幹了?圍在這兒嘰嘰喳喳,散了散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常健道。
眾人鳥獸散了。
常副隊長家裡後院起火,過年他值班,小孩兒半夜裡發燒,趙曼快急瘋了,給他打電話,他偏巧有事在忙給掛了沒接。孩子病好了,趙曼也心灰意冷,這次是來真的,找律師起草了協議書,要跟常健離婚,他這陣子天天黑著張臉,大家能避他就避開他,盡量不觸他霉頭。
他送曲燎原出門,擺手說:「回去吧,回家和高姨說,沒挨我的揍。」
曲燎原問:「健哥,你就沒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其實常健甚至算是他從警路上的半個領路人,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常健會對他說什麼,希望他未來怎麼選擇。
「那健哥就祝你,」常健想了一想,才道,「前程似錦,勿忘初心。」
曲燎原:「⋯⋯」
常健又道:「你和宋野要好好的,高姨曲叔那裡,要是需要我幫著說說,到時候就找我。」
曲燎原:「⋯⋯啊?!」
常健衝他笑了笑,道:「走吧。」
曲燎原騎著電瓶車從單位裡出來,結束了最後一天實習警員的生活,駛出去好遠了,才反應過來:常健竟然早就知道他和宋野在談戀愛。
「我知道啊,」宋野道,「健哥還提醒我,將來出櫃的時候慎重點,別傷了高姨和曲叔的心。」
曲燎原不可思議道:「那你怎麼不告訴我?我還每天在他面前裝跟你哥倆好呢!我靠,我可真是個蠢蛋。」
現在他一回想,常健真的無數次意有所指地調侃過他和宋野的關係了,他每次還「義正言辭」地說自己和宋野從小就是這樣的⋯⋯啊?!
宋野正在收拾兩人的行李,停了手,說:「曲兒,其實咱們倆,還是挺明顯的,別說健哥這專業搞偵查的,我覺得,就連文聰說不定都早就看出來了。」
曲燎原:「不可能!聰哥連腦子都沒發育完全!」
「聰哥,」晚些時候,他趁著宋野出去遛元寶,自己給文聰打了個電話,「我實習完了,明天回學校。」
文聰:「出來吃個飯?我請客,帶上宋野。」
曲燎原:「不了,晚上我們跟我爸媽一起,這半年別看我天天在家,都沒好好陪他倆吃過一頓飯。」
文聰:「誰叫你非要當警察⋯⋯算了,我當老師也沒好到哪兒去。」
他在一中實習當體育老師,教高一,除了日常上課,還要早起帶早操,傍晚課外活動訓練體育生,學校裡開展的文娛活動都是由小三門的老師來負責,這和他想像中輕鬆愜意的體育老師生活完全不一樣。
「崔晶晶跟你聯繫了沒?」文聰問,「等她的考研成績出來,你幫我打聽打聽。」
曲燎原故意道:「人家考研成績,關你什麼事?」
文聰:「⋯⋯你是不是找打?」
曲燎原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談戀愛哪有你這樣的,不想著共同進步,追上人家前進的步伐,還想著阻礙別人求發展,這不行的。」
文聰暴躁道:「你懂什麼啊就批評我?」
曲燎原試試探探地說:「我怎麼不懂?我也談戀愛的。」
文聰:「⋯⋯」
曲燎原感覺到他突兀的沉默,心裡一咯登,不會吧?還真被宋野說著了?
「小曲兒,」文聰道,「你,那個,你換對象了嗎?」
曲燎原:「⋯⋯沒有,我就只有一個,以後也只有一個。」
文聰:「⋯⋯」
曲燎原道:「聰哥?你不會早就知道了吧?」
文聰安靜了片刻,才說:「就是高考出分那陣子,宋野要去香港嘛,你們倆天天愁眉苦臉,晶晶說你倆像一對要被活活拆散的鴛鴦。」
曲燎原:「⋯⋯」
「你放心,她不知道,是說笑話,她天天看些奇怪的東西。」文聰道,「咱們哥兒仨多熟啊?穿開襠褲就在一起玩,你倆那麼不對勁,瞞過了誰也瞞不過我。」
曲燎原的世界觀都要被顛覆了,他還覺得自己相當注意,一定把所有人都瞞得很好,怎麼一個兩個的都早就看出來了?!
「再說,宋野是長得好看,我要是天天和他一起吃飯一起睡覺,說不定也那啥了,哥們兒能理解你。」文聰道。
曲燎原:「⋯⋯」聰哥?你理解的是什麼啊你就理解?
文聰道:「所以你別光是說我,上了北大,要好好想想以後怎麼和宋野一起進步,總不能北大畢業了還當公安吧?你看健哥,要那一堆榮譽有什麼用,孩子才那麼小,都要離婚了。生活還是得實際一點,多為家裡人考慮考慮,你懂不懂?」
曲燎原只好說:「我知道。」
「我也不是不想讓阻礙崔晶晶,現在這樣,畢業以後我們倆都在咱們市裡找個學校上班,結了婚要個孩子,每天下班一起回家,好好過日子就很好。她要是考了研,以後還會回來嗎?到時候我怎麼辦?我什麼都不會。」文聰說,「我要是能考上研究生,我就陪她讀研去,可是我有自知之明,考四級我都是買了個作弊器才險過的,我根本就考不上研究生。」
曲燎原警覺道:「什麼作弊器?哪兒買的?」
文聰:「⋯⋯掛了,拜拜。」
次日,宋野和曲燎原乘高鐵回到了北京。
公大大四下學期沒有課程安排,不少同學都還在實習沒有返校,因而大四學生出入校門比以前容易很多,也不必專門去請假。
曲燎原報到以後,就又出來和宋野會和,陪他去了趟清華大學,交體檢報告和政審表,順便再和將來要跟三年的導師見一見,聊一聊。
曲燎原沒有隨同他進去和老師見面,自己在清華園裡參觀,感到很高興,不久以後的秋天,他和宋野就能每天都見到面,白天能為了學業各自奮鬥、並肩前行,晚上還可以擁有獨屬於他們的時間和空間,太好了!
宋野和老師見完面後,電話問他在哪裡,兩人約在了朱自清雕像旁見。
「怎麼了?」一見面,曲燎原就敏銳地察覺到宋野的情緒不對,問,「和老師談得不高興嗎?老師挑剔你?」
宋野搖頭,蹙眉凝視他,似有猶豫說或不說,片刻後才做了決定,開口道:「小狗,哥哥有可能過不了政審。」
曲燎原大驚道:「為什⋯⋯」
他猛然間明白了,唯一的原因,宋志國是服刑人員。
「考研又不是考公務員,怎麼會有影響的?」他清楚記得高考前,宋野就曾經諮詢過,諮詢的結果是對父母犯罪服刑對子女的升學沒有影響,影響升學的政審因素基本都只關乎自身有無違法亂紀的記錄,其他的內容招生學校只是草草掠過,通常都不會太在意。
宋野道:「今年政府換屆,有可能會卡得嚴一點⋯⋯還說不準,只是有這個可能。」
原先計劃是陪曲燎原到北京後,宋野最多逗留一兩天,就啟程去香港。因為這個突發狀況,他不得不暫時在北京住下來,等待校方的討論、決定和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