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黑框眼鏡和預備警官

　　期末考試前，學校就陸續出了這一屆學生分派去實習地點的名單，等放了暑假，學生們就需要到各自的實習單位去報到了。

　　公大這幾年的實習是不定向分配，學校按照學生所學的專業、在校的表現以及生源地，綜合考慮後分派去往全國各地，從省廳到市局，再到基層派出所，都是有可能的。

　　曲燎原宿舍六個男生，就被派去了五個地方，有兩位江蘇省生源的舍友都分去了南京市局，一位舍友去了天津海關緝私局，尚揚去了遼寧省大連市市局，曲燎原和金曉旭是主動和中隊長溝通過，並得到了同意，都回各自的家鄉去實習。

　　但曲燎原也向學校申請了，他暑假裡想先留在北京，因為他九月份要參加推免生考試，如果回到地方去實習的話，基層派出所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請假是比較困難的事，到時想回來考試就沒那麼方便。學校幫他聯繫了單位，把他臨時分派去海澱分局，安排在那裡實習兩個月。

　　大學校園裡這個階段，學習好、表現好，就是可以為所欲為。

　　另外曲燎原想這樣安排，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宋野要接連在中科院暑期實習和參加清華的夏令營活動，這一整個暑假都要在北京，曲燎原也想留下來，陪他一起度過這炎熱的夏季。

　　這樣一來，就是等九月推免考試結束以後，他才會回家，去他本來要去的實習地點。

　　曲家父母知道他要回去實習半年，那暑假想在北京陪他哥，不回來就不回來，也沒有什麼太大意見。

　　高秀月擔心住宿問題，在電話裡問：「等下我去給你們多打點錢，租個好點的房子住。」

　　「小野已經租好房了，環境不錯，有空調，還能做飯⋯⋯」曲燎原說完，又心虛地補充了一句，「我實習單位應該會給我安排宿舍的。」

　　安排是一回事，住不住是另一回事，也不是強制性一定要住。

　　高秀月道：「你上班要注意安全，千萬不要遇到事就腦袋一熱往前衝，你是新人，沒有一點經驗，要先跟在別人老警察後面學一學，知道不？」

　　曲燎原道：「知道。」

　　高秀月：「下了班沒有事，就去找你哥一起學習，有不會的題讓你哥輔導你，保送北大的機會難得，我天天在家裡給你燒香⋯⋯」

　　「別搞這迷信的一套了！」曲燎原一個頭兩個大，道，「高女士！你看你兩個兒子，一個是警察，一個在中科院搞高科技研究，你能不能別拉社會主義唯物建設的後腿啦？」

　　宋野在中科院研究所實習，現在是參加了一個人工智能相關的研究組項目。

　　高秀月也並不是真的封建迷信，不過像許多父母一樣，為孩子求個心安而已，道：「耍貧嘴吧你就，別到時候又讓人家北大把你再刷下來，你去燒香，菩薩都懶得理你。有不懂的就要問，有不會的讓你哥教你，你記住了沒？」

　　曲燎原道：「我們治安學和自動化不一樣，我哥沒法輔導我。」

　　高秀月：「怎麼不能輔導？要不是他去年暑假輔導你，就你呀？六級能考六百三？」

　　曲燎原的六級成績是631分，查分的時候，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不能不能，那絕對不能。」他說，「媽，我記住了，有不會的我就都問他，遲早把他也逼得成了個自學成才的法學專家。」

　　高秀月又叮囑了幾句生活裡的瑣事，歎了口氣：「唉——」

　　「媽，別替我們擔心了，」曲燎原道，「你放心，你說的我真的都記住了，也就兩個月，很快的，等我九月考完試，國慶前就回去了，要在家實習半年呢，就怕你到時候看我討厭，還嫌我煩，說我把家裡弄得像豬圈，要轟我快點走。」

　　高秀月被他逗笑了，說：「反正，你好好上班，好好複習，要聽領導的話，也要聽你哥的話。」

　　曲燎原連聲答應，問：「媽，你學會用微信了沒有？讓我爸再教教你，等晚上回宿舍了，我給你們發視頻。」

　　2012年，微信用戶破億，當年夏天推出的最新版本增加了視頻聊天插件，吹響了把同公司出品的QQ打趴下的號角。

　　同一年，智能手機如火如火地進入了普及階段，國內出現了網約車軟件，小額支付逐漸有了市場需求，二維碼支付正式出現在了中國人的生活裡。

　　這個時代裡的每個人，不知不覺地，見證並參與了歷史性的變革。

　　為了曲燎原「上班」方便，宋野今年在花園路租了房子。

　　這一回，兩人是每天都能回家的，和前兩年租房那陣子、只有週末才能相聚在一起，是大不相同。再加上去年合租，那對天天吵架的小情侶室友給宋野留下了深刻印象，今年他無論如何不想再被不相干的人打擾生活，就選擇不與人合租，而是整租了一套兩居室。

　　剛聽他匯報這件事時，曲燎原正在期末考，電話和微信裡念叨了好幾天，直說：「也太奢侈了！這是窮奢極欲！你要是一直這麼鋪張浪費，以後我們還怎麼過日子？你這就不是過日子的好習慣⋯⋯你別嗯嗯嗯，你能不能記住？」

　　「能記住，老婆說得對，以後一定改。」宋野認錯態度相當良好，但他已經先斬後奏地簽了合同，交好了房租和押金，一旦退租，損失巨大。

　　「⋯⋯」曲燎原算了算帳，只好一口老血吞了回去，除了得吧得地碎碎念一大堆，也再沒有別的好辦法。

　　後來等考完試一放暑假，他收拾好行李過來，只住了一天，就再也不說了——只有他和宋野兩個人的家裡，簡直太舒服了吧！

　　就像回到了高中時，爸媽為了看店方便搬去市區住，每逢週末和放假，廠裡家屬院那個家裡，從早到晚，就只有宋野和他，想做什麼做什麼，自在而暢快，把門一關上，所有的紛紛擾擾、升學壓力，全都隔絕在了外面，只有一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小世界。

　　曲燎原只休息了一個週末，週一一大早，他就要去海澱分局報到，開始實習。

　　宋野特意向研究所請了假，說會遲到一會兒，理由是「我弟弟第一天去實習單位，我送他去上班」。

　　兩人一起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刷牙洗臉，用同款剃鬚刀刮了鬍茬。

　　曲燎原穿了宋野幫他搭配的一身衣服，很正式的淺藍色襯衫，搭黑褲子，他去報到後會發見習警員制服，這身只是為了給領導和同事留下更好的第一印象。

　　而宋野還是格子襯衫和牛仔褲，還戴了一副金屬黑框眼鏡，他從春節開始發現有了一點假性近視，戴的是矯正鏡片。

　　春天時曲燎原知道他要開始戴矯正眼鏡了，替他擔心視力之餘，還高興他戴了以後一定會影響帥氣值，那夏天來北京實習就沒有招蜂引蝶的隱患了。

　　結果戴了黑框眼鏡的宋野非但沒有被拉低顏值，反而在以前的帥氣之上，多了點別樣的氣質。眼鏡讓他的雙眼顯得沒有那麼大了，高鼻樑就完全顯露了出來，他個子高，又一直在堅持鍛煉和每週三四次的柔道課，肩寬腿長是天生優勢，後天還把胸肌練得十分漂亮，襯衫永遠是檢驗身材的利器，即使是格子襯衫也不例外，肩臂比例和肌肉份量恰到好處的英俊理工男，再戴上一副有賣萌嫌疑的黑框眼鏡，絕了。

　　曲燎原：別說了，好氣啊。

　　宋野騎了電動自行車，後座載著曲燎原，送他去上班。

　　到了單位入口，進機關裡面去，門崗是要查證件的，宋野就不能進去了，曲燎原下了車，把背包背好。

　　宋野騎在車上，笑著看他，說：「去吧，曲卡丘。」

　　曲燎原：「⋯⋯」

　　他很緊張，一邊上台階，還一邊一步三回頭地看宋野。

　　宋野對他做了個握拳加油的手勢。

　　他在台階上，對宋野敬了個禮。

　　宋野瞬間爆笑得趴在電瓶車的把手上。

　　「我進去了！」曲燎原倒著上了一級台階，聲音比前面那句低了一點，道，「謝謝，我愛你。」

　　宋野抬起手，亮了亮手上的「婚戒」。

　　兩人相視一笑，曲燎原轉身，昂首闊步地走進了他的新戰場。

　　他倆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麼多年來，從幼兒園到大學，每一次上學或升學，曲燎原都是和宋野一起踏進新校門的，到了現在實習，仍然是宋野來送他。

　　從今天起，他就要成為一個真正的預備警官了，是宋野一路陪他走到了這裡。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長大，長成了今天這個樣子，自己和對方，其實都與想像中有所偏差，但仍然是很好、非常好的，「我」和「他」。

　　分局直接管理實習生的局領導，是知道曲燎原九月份要參加北大推免考試的，特別安排了他做文職，盡量不讓他參與出外勤的工作，好讓他能待在辦公室裡安心準備考試。

　　曲燎原當然很感激這樣的安排，但也隱約有點鬱悶。

　　特別是看到別的同學分享狀態，今天巡邏了！明天臨檢了！其中他的舍友尚揚同志，更是在大連市局上實習崗的第二天，就參與了一次按規定不能細說的抓捕行動，那副嘴臉，嘖，簡直是小人得志，要得意壞了。

　　別人都像模像樣地當上了警察，彷彿只有曲燎原自己，每天窩在辦公室裡看書複習，閒暇時候看看同學們發的空間說說，羨慕又嚮往，期待著等考試結束，到秋天自己回到基層去的自己，也能像同學們那樣，最好在一線做出點成績來，例如參與抓幾個通緝犯、破獲重大犯罪團伙什麼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