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後悔這件小事和小笨狗

　　宋志國把兒子罵跑以後，過了一個多禮拜，到了服刑犯人打親情電話的時間，父子倆才通過電話好好聊了聊考研這件事。

　　宋野終究已不是幾年前的模樣，他對人生、對愛情的態度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至少在做出考研決定的時刻，出發點就已經不是從前的那種「沒出息」。

　　當然他還是很愛曲燎原，仍然堅定地希望能與曲燎原共度這一生，但現在的希望是光明燦爛，充滿了積極色彩的，不再是從前，烈火烹油的熱烈之上，偏又時時蒙著一層陰暗的紗。

　　那時他心裡像住了一隻怪獸，每當事情與他所希冀的方向發生偏差，那隻怪獸就會張牙舞爪地跑出來，伺機毀掉一切，包括他擁有的，和他還未失去的。

　　今天的宋野，是經歷了七百個踽踽前行的日日夜夜，將自己一點點拆解並重建的，全新的宋野，是打倒了怪獸，重生的宋野。

　　「你將來一定會後悔的。」宋志國在又一次對比了國外名校與清華的優劣之後，不能免俗地拋出了這句長輩們最愛說的警示語。

　　宋野道：「爸爸，你知道嗎，最近我突然開始後悔了一件事，你猜是什麼？」

　　宋志國：「不該聽我的，去了香港？」

　　「不是，」宋野道，「恰恰相反，這件事上，爸，我永遠都會感謝你。我很喜歡香港，也很喜歡我的學校和專業。」

　　宋志國：「那是？你沒能阻止我犯錯？」

　　宋野：「這個⋯⋯倒也算是，不過我知道，就算時光倒流，我也阻止不了，你那時候太自信了，自大又狂妄，聽不進去任何人的話。」

　　宋志國一聲歎息。

　　宋野道：「我告訴你是什麼吧。」

　　他停頓了數秒，才說：「我最後悔的，是在你結婚的時候，我沒有祝福你們。」

　　宋志國：「⋯⋯怎麼，突然說這個？」

　　宋野：「後來我對你老婆態度也很差，她其實是個很好的女人，對你很好，還費心討好過我，最後什麼也沒得到。」

　　宋志國：「不說這個，都過去了。」

　　宋野：「那時候總覺得你再婚，是對我的背叛，也是對我媽的背叛，這讓我很憤怒，如果你再婚後能過得很好很幸福，我大概會更憤怒。但我其實是希望你能過得好，過得幸福，媽媽走的時候，把你托付給我，我只顧著自己不高興，把答應過她的全忘了，是我把你本來有機會重新得到的幸福，全毀了。」

　　宋志國：「不要再說這個了，是我沒有處理好，沒有在你能完全接受的前提下就組建了新家庭，總之是我的錯，不要說了。」

　　「爸，我沒有在指責你。」宋野道，「我是想說，我知道是那個彆扭的自己錯了，我很後悔，你能原諒我嗎？」

　　宋志國：「人活著是要向前看的，已經過去的事，永遠都不會比未來更重要。我沒怪過你，我怎麼會怪你？」

　　「好的。那麼，」宋野道，「如果以後有一天，我為了今天考研的選擇而後悔，我也不會怪今天的自己。」

　　宋志國一陣無語，問：「你這是從哪兒學來的詭辯？」

　　宋野反問他：「你說呢？」

　　宋志國：「⋯⋯」

　　宋野：「爸，你相信我嗎？」

　　宋志國：「你指哪方面？」

　　宋野道：「相信我，有後悔但能直面錯誤的勇氣，和珍惜並能創造幸福的能力。」

　　親情電話時間到了，父子兩人不得不結束了通話。

　　「怎麼樣？」等在一旁的曲燎原急忙問，「宋叔怎麼說？」

　　宋野道：「叫爸爸。」

　　曲燎原從善如流地改口：「爸爸怎麼說？罵你了嗎？」

　　宋野向電腦椅的靠背一靠，賣關子說：「你猜？」

　　曲燎原看他這態度卻也明白了，驚喜又懷疑道：「接⋯⋯接受了？」

　　「差不多吧，」宋野兩手枕在腦後，說，「反正語氣鬆動，不那麼堅決反對了。」

　　曲燎原道：「也不枉你為今天這電話準備了好幾天，又是研究心理學，又是看辯論賽琢磨技巧的，太拼了。」

　　宋野不爽道：「你這小狗！發現了還非得說出來？就不能誇哥哥就是天賦異稟，口才極佳，孔明在世，厲害厲害真厲害嗎？」

　　「⋯⋯」曲燎原道，「厲害厲害！真厲害！」

　　他感受到了宋野現在的輕鬆愉快。

　　但他自己的心情有點複雜，既為宋志國態度的轉變而高興，又為宋野的考研決定而覺得有些缺憾。

　　特別是這次去倫敦見過趙思銘學長以後，宋野在曲燎原心裡從「很優秀」具體化到「能去讀劍橋的優秀」。

　　如果不是他非要上警校，導致在申請出國一事上失去了優勢，保研北大變成了最優選擇，宋野就不用改變原本的求學路線。

　　那可是劍橋，是造就了牛頓、達爾文的劍橋，是「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劍橋。

　　晚上睡前，他倆和父母道晚安，回房後反鎖好房門，床上有兩條同款不同色的夏涼被，一條米黃一條淺藍，是高秀月分別給他倆買的，讓一人蓋一條。

　　宋野把淺藍的被子疊起來放進了衣櫃裡，到早上起床後，還要記得再拿出來放回床上，偽造出兩人是分別睡的假象。

　　上床關燈，在一室黑暗裡親熱了一會兒。

　　二十出頭的男生在這種事上正是勁頭最足的年紀，比前兩年發育成熟，也更懂得如何追求感官上的極致愉悅。曲燎原一向是更沒有自制力的那個，到現在也依然是，每當獨處的時刻，他總是比宋野要先一步表現出熱情，碰到某一次不是宋野來控制節奏，那就會沒完沒了。

　　今天是宋野來的，到差不多，就結束了，曲燎原還意猶未盡想要反客為主，再來一場加時。

　　宋野道：「不來了，明天還要早起背政治。」

　　背、政、治⋯⋯曲燎原頓時軟了，耷拉著耳朵尾巴，滾到一旁趴著去。

　　宋野等他老實不動了，才過來摟著他，準備睡覺。

　　「哥，」曲燎原道，「我們做兩手準備，好不？」

　　宋野：「？？？」

　　曲燎原和他商量道：「除了背政治，準備考研，你該申請劍橋還是要申請，如果劍橋最後錄取你了，你就去吧。」

　　宋野想了下，說：「怎麼？你還真怕哥哥政治不行，考不上清華嗎？那是說來逗你玩的，哥哥只是不喜歡，真要考，認真複習兩個月就比你分數還高了，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曲燎原是已經琢磨過這件事，當下把自己的想法說了，「我的意思是，我要是能進北大讀研，畢業以後再申請去國外讀博，在擇校上就有比較大的優勢了，你念完碩士再繼續讀博士，在那邊等我，我拿到碩士學位就出去找你。」

　　宋野道：「我不要。」

　　曲燎原道：「你考慮下再回答啊⋯⋯我覺得能上劍橋很酷，英國的校服也好看，你穿上肯定特別帥。」

　　「除非你跟我一起去。」宋野道。

　　「我什麼資歷？劍橋才不可能錄取我。」曲燎原喪氣道，「要麼還按以前的計劃，你申請劍橋，我去英國隨便找個學校，離劍橋近點的，我陪你上學。」

　　宋野道：「胡說什麼？就是你沒機會被保送北大，哥哥會隨便讓你找個學校上嗎？」

　　曲燎原這兩年時不時糾結的，就是本科後陪宋野出國去，自己應該學什麼，自己又能上什麼學校。

　　他和宋野高中都是理科，但他現在的專業更偏向了文科，並且還是治安學這種對留學生來說顯得很尷尬的專業，公安大學「警中清北」的金字招牌在留學申請時毛用沒有，他感覺自己最終也只能上個不太好的大學，學一個文科類的研究生專業。

　　等宋野學成後，他們一起回國，他再通過考試入警，做回本職專業的工作。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宋野是一早就挑挑揀揀地幫他選學校和合適專業，如果不是保送北大機會擺在了面前，宋野都已經要開始替他琢磨倫敦政經或杜倫大學的申請文書要怎麼寫了，哪想到他自己竟然是這種想法，簡直服了他，道，「你要浪費三四年時間，就為了陪我？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愚蠢的想法了？」

　　曲燎原道：「就是你答應我考警校，還幫我選學校和專業的時候。」

　　宋野：「⋯⋯靠，我現在真的很想打你。」

　　曲燎原卻說：「我是去上學，只是學校差一點，只要我好好學習，那也不算浪費吧，總能學到東西的，而且還和你在一起，國外治安差，我去了能給你當保鏢，還能替你做好後勤保障，等我們回國，以你到時候的學歷和能力，肯定能給國家和社會做很大貢獻，那軍功章也有我的一半。」

　　「你這叫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宋野大肆嘲諷他這種荒唐的想法，道，「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個偉大的老婆？」

　　曲燎原還開玩笑：「是優秀的小攻背後都有個小受。」

　　「你是小狗，小笨狗。」宋野起身，道，「趴好，讓我打你一頓，你太氣人了。」

　　曲燎原本來就趴著，被宋野打了兩巴掌，不疼，但這麼大的人了，被打屁股還是有點那個，血液一下衝動臉上，委屈還莫名其妙地問：「我？我怎麼了？」

　　宋野憤然道：「還問，你怎麼了？讓你浪費大好年華上野雞大學，就為了陪我讀書？那我真是個渣攻吧？你還知道我愛你嗎？」

　　曲燎原一個跪姿爬起來，說：「那現在還不是一樣？我拖你的後腿，讓你放著劍橋不上，回國來讀研，我不是個渣受？」

　　宋野道：「你再頂嘴。」

　　曲燎原道：「你別不講道理好不？就你愛我，我不愛你？」

　　宋野知道這不是在吵架，心裡甜到血糖飆升，甚至頭腦發昏，說：「再頂嘴，哥哥就打你了。」

　　曲燎原並沒懂此打非彼打，脫口道：「你打不過我！前幾次都是讓著你！」

　　宋野：「⋯⋯」

　　曲燎原一想不對，這就真是氣人了，忙改口道：「沒⋯⋯沒讓沒讓，你真的好厲害。」

　　最後還是有了一場加時賽，厲害厲害真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