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拒絕和一對廢物
天氣漸漸熱了，這是曲燎原在北京過的第一個夏天，公大宿舍連風扇都沒有裝，高溫天氣全靠意志力在硬扛。
各個學科都已經在收尾，準備迎接期末考試，平時被學生們怨聲載道的強制晚自習現在反而變成了最令大家感到幸福的事，畢竟教室裡比宿舍涼快多了。
而宋野在咖啡店裡雖然很忙，但有空調吹，星巴克企業文化怎樣是另一回事，至少老美的企業是很嚴格地在尊重勞動法，像宋野這樣的兼職夥伴，每週總的工作時長還有上限規定，給他的排班最長八個小時，最短只工作兩三個小時。除了上晚班下班後需要打掃衛生和關店門，如果他是上其他時間段，下班以後換了衣服也不急著走，就在店裡蹭網寫自己的專業作業或是戴著耳機看電影，還有免費的咖啡喝。
等週末曲燎原能出校門了，那兩天就是他倆的專屬戀愛時間。
整個四年的大學生活，這大概是宋野和曲燎原最幸福的兩個月。
他們剛剛二十歲，整日悠閒，學習、訓練和兼職做咖啡，都難不倒他們倆，他們最大的事，就只要想著對方，愛著對方，並且能感受到自己在被對方熱烈地愛著，除此以外，生活中的其他什麼都不必費心去管。
從前，往後，這一生都再也無法擁有這樣愜意的生活了。
現在的他們，還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此時這無上的幸福感，在漫長的異地時光中來之不易，他倆已經懂得了對每次相聚的感恩與珍惜。
六月末時，宋野和姚望見了一次面。
姚望幾周前就約曲燎原玩，被曲燎原拒絕並告訴他說宋野來了北京。但是出於種種原因，他一直沒機會與宋野短兵相接，終於抽了空出來，在一個工作日的上午，他去了宋野打工的店裡。
因為時間太早，店裡沒什麼客人，其他同事也都在後面忙別的，只有宋野在吧檯裡，姚望和同學一進來，他就看到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就把視線轉開，不動聲色地悄悄打量著對方。
他倆都不再是稚嫩的高中生，骨骼和五官都長開了，宋野一貫公認長得好看，而姚望長得也不差，和宋野印象裡的那個流里流氣的小流氓已經無法完全重合，兩人是兩種截然不同類型的帥氣男生。
「你們好，想喝什麼？」宋野對姚望笑了笑，說，「免費，我請客。」
和姚望同行的同學面露詫異，姚望說：「這我高中同學。」
同學點點頭，對宋野笑著說：「謝謝帥哥，我要冰美式。」
姚望趕他：「邊兒等我去。」
同學走開了，姚望也不客氣，對宋野說：「兩杯冰美式，謝了。」
「別客氣，老同學。」宋野刷卡，用了自己的夥伴券，打小票。
「你在港大學什麼專業？」姚望站在吧檯前，問了句。
「自動化。」宋野答了，又說，「我聽我弟說，你在人大國際關係學院，很厲害，了不起。」
姚望道：「湊合。」
宋野把小票給他，注意到他的視線掃過自己的右耳耳垂，就特意偏了偏頭，好讓他看得更清楚。
姚望本性不是愛拐彎抹角的人，除了對著曲燎原那個死不開竅的榆木疙瘩，他對別人沒什麼可迂迴的。
「我喜歡他，」他直接對宋野攤了牌，道，「你應該知道吧？」
宋野狡猾地眨了眨眼睛，說：「是嗎？這個倒沒聽他說過。」
「⋯⋯」姚望攥著小票，從吧檯前走開了。
等宋野做好飲品，叫「姚先生，飲品好了」，過來拿的也不是姚望，而是那個同學，姚望則側身站在門邊等，一副懶得再理會宋野的樣子。
晚自習後，曲燎原有點事去了趟系裡，回宿舍比平常晚了，一進門就去櫃子裡拿出手機來，想打給宋野問今天怎麼樣，剛一開機，就收到一大堆短信提醒，全是姚望發來的。
自習正常是九點下課，應該是整點時姚望打給了他，但沒打通，然後就開始短信轟炸。
【還在上課嗎？下課了回我電話】
【還沒下課？】
【下課了沒有？】
【你到底幾點下課？】
如此車軲轆一樣反覆了幾條。
【算了，我短信跟你說吧】
【我喜歡的男生不是別人，就是你】
下一條是五六分鐘後。
【曲燎原，我喜歡你】
【看到以後回我消息】
【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你別裝死，回我消息】
曲燎原：⋯⋯⋯⋯⋯⋯⋯⋯⋯⋯⋯⋯⋯⋯
這是哪一齣？怎麼會有人喜歡他？還是一個男生？還是姚望？
他還是先打了電話給宋野。
「下課了？」宋野道，「我也剛回住的地方，想把床單被套洗一下，明天去買個涼席好不？等你週末來了睡覺不熱。」
曲燎原忙道：「別，別買了，還有十來天就要放暑假，都用不了幾天，又帶不走，最後還得扔。你別捨不得電費，熱了就開空調。」
宋野：「好。」
曲燎原：「那個⋯⋯」
「哪個？」宋野道。
曲燎原站在樓道裡，看也沒別人注意他，才說：「涼席不用買，氣球該買了，你買了沒？」
宋野笑道：「還用你說，淘寶買了兩盒，昨天就已經到了，還給你買了盒新內褲。」
「你又淘寶？」曲燎原真是服了他，道，「你看你房間多少快遞盒？能不能行了？」
宋野：「買的都是有用的東西！你脫在這兒的兩條，我給你洗了，都掉顏色，那能穿嗎？你是在哪兒買的？」
曲燎原：「就在超市裡隨便買的，十塊錢三條。」
本來是他數落宋野天天淘寶該剁手，變成了宋野數落他，他還沒理了，都怪超市賣劣質掉色內褲。
挨了宋野一頓訓，他也疲了，軟不塌地說：「我不跟你說了，都快熄燈了。」
「好的親，」宋野又變了語氣，柔聲道，「哥哥愛你。」
曲燎原瞬間就被哄好了，說：「嗯⋯⋯我也。」
掛了電話，他對著姚望那堆短信琢磨了幾分鐘，愁眉苦臉，認真凝重地打著字，回覆對方。
曲燎原：【別想這些沒用的，好好學習，將來肯定能找到適合你的人，那個人絕對不是我】
發完他覺得如釋重負，姚望是開玩笑也好，認真的也罷，反正這件事在他這裡算是有了個交代。
一直到期末考試完，七月十號正式放了暑假，他收拾行李拖著去了出租房，等宋野上完最後幾天班就一起回家。
他才把姚望對他「表白」這件事和宋野說了。
宋野問：「然後他怎麼說的？」
「他沒再說了，」曲燎原道，「沒回我短信，也沒再給我打過電話。」
宋野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曲燎原對這件事還是充滿了驚奇，本以為宋野會多問上一問，他也能和宋野討論一下這件事，結果宋野的反應這麼平淡，讓他感到很意外，說：「知道了？你知道什麼了？」
「知道有人想偷我的小狗，最後沒偷到。」宋野現在根本不把姚望放在眼裡，道，「小狗，你要叼好你的繩子，看好你自己，別被人偷了，知道不？」
曲燎原覺得宋野說得太誇張了，就他這樣的條件，哪有人會想「偷」他，反而是宋野，是很不安全的，說：「那如果有人想偷你，你也要看好你自己。」
「好。」宋野伸出一根小手指。
曲燎原和他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宋野在咖啡店上滿了兩個月的班，正式離職，結束了這段短暫的咖啡師體驗，出租房退了租，和曲燎原一起回家，過暑假。
在家裡，他們倆還是共同擁有著一個房間，和主臥離得比較遠，反鎖上房門偷偷談戀愛，也不擔心被爸媽發現。
但回到家裡，繁雜事情比在北京要多很多，在北京時只有週末見面還覺得悠悠閒閒自得其樂，回來就不行了。
他倆要去便利店裡幫曲大江的忙，要幫高秀月做家務，還要時不時和中學時的好朋友們見見面、聚一聚。
曲燎原人緣好，上了大學以後也沒影響和從前同學們建立起的情誼，文聰這自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就不必說了，高中時玩得好的康明等人，也隔三差五地就叫他出去打籃球或玩遊戲，有時候一幫男生還大晚上的叫他一起去夜攤上喝扎啤。
大家都是過了二十歲的男生了，家長們也不管得那麼嚴，曲燎原被同學叫出去，高秀月還會給他五十或一百的零花錢，囑咐他別弄丟了，讓他別小氣，不能只讓同學花錢，但也不能亂大方。在這點上，他是能讓家裡人放心的。
然而一整個夏天，他能在家裡安安穩穩陪宋野待著的時間，滿打滿算都沒超過五天。
宋野當然有怨氣，幫父母幹活他沒有意見，三天兩頭的曲燎原就出去和這個那個的閒雜人等玩，他就很容易生氣了。如果是和文聰晶晶玩，或是被康明叫去打籃球，他還能跟著曲燎原一起，可玩遊戲和喝啤酒這類活動他都不願意參加，去了也插不上手，乾坐著沒有什麼意思，只好一個人在家裡看書上網，等曲燎原玩夠回來了，他再把曲燎原「修理」一頓。
曲燎原也不是想這樣，只是沒有好辦法，他生性就是如此，宋野當然很重要，朋友們也不能不要，只好每次回來後就主動鎖上房門，低頭認錯，再任憑宋野欺負。
幾次下來，竟然也維持住了平衡。
八月底，公大和港大都要開學，兩人一起返校，還是先到北京，宋野再轉機南下。
一次一次，也習慣了分離。
他倆不像前幾次生離死別一般，已經能盡量平靜地在安檢口道別，互相抱一抱對方，囑咐幾次好好學習注意身體的話。
然後曲燎原目送宋野去過安檢，等他進去後，隔著安檢閘口打電話。
「那我就回學校了。」曲燎原道。
「好，路上小心點，看好手機和錢包。」宋野道。
「我今天很厲害，沒有哭。」曲燎原邀功一樣。
宋野說：「棒，我也沒有。」
曲燎原在這邊卻是吸了口氣，才把眼淚忍了回去，說：「嗯。」
宋野道：「哥哥愛你。」
他聽到曲燎原在聽筒裡驟然變大的呼吸聲。
片刻後，曲燎原才說：「我不行，我又哭了，我是個廢物。」
宋野道：「我們是⋯⋯一對廢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