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新網名和心有靈犀
這還是曲燎原第一次到人大來,人大校園還是很美的,特別是現在,北京的春天姍姍而來,暖陽和煦,楊柳吐新芽,玉蘭也盛放。
姚望換了新髮型,和春節聚會時不一樣了,耳朵兩側剪得很短,頭頂稍微長一點,算是一個改良版的花輪頭,這種髮型別人留起來可能會油膩,但還挺適合他那張厭世臉的。
他盡職盡責地做著嚮導,帶曲燎原四處逛、四處看,聽曲燎原誇人大美,禁不住抱怨說:「這算什麼,秋天才更美,碧雲天黃葉地,好多攝影師專門來我們學校拍照。去年讓你來,你一直不來。」
曲燎原道:「我是真的沒抽出時間。」
「算了。」姚望繼續帶著他逛,說,「我們學校這校園,唯一的缺點就是小,人大的學生,談戀愛都不找本校的,就怕一個不小心分了手,就這巴掌大的校園,想不見面都難,一天能偶遇上十回八回,還不夠尷尬的。」
曲燎原被他逗笑了,也說:「我想起來了,你們的著名校友王小波,還寫信對別人吐槽過這個,就是說人大的校園小。」
「你還看王小波?」姚望明顯是感到不可思議。
「是我哥看的,我們倆共用一個亞馬遜帳號,他買來看過的電子書,我就都再看一遍,這樣不浪費。」曲燎原道。
姚望看看他,問:「那你看李銀河嗎?」
「王小波的太太?沒有看過,我哥不讓我看,說我現在看了不好。」曲燎原見已經提起了宋野,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姚望,其實你對我們倆⋯⋯我們倆那個什麼,就沒有偏見嗎?」
姚望瞥他一眼,道:「為什麼要對你們有偏見?」
曲燎原心想,哇。
他自己的特殊性在於,在他真的開始了解性為何物的時候,已經和宋野在一起,他還沒來得及在所謂主流態度浸淫中對LGBT人群產生些許偏見,自己就已經是其中一員。雖然那些偏見,歸根結底就是人類文明進程中的絆腳石,但也不能否認它們的存在,還是有一定的合理性。
因而聽到姚望這不假思索的反問,他不禁對姚望刮目相看了。
誰知姚望下一句卻是——「我也喜歡男生。」
曲燎原張大嘴巴,半晌才:「啊?!」了出來。
姚望道:「啊什麼啊?這世上也就男的和女的,我不喜歡女生,當然就只能喜歡男生了。」
「為什麼不喜歡女生?」曲燎原問。
「你又為什麼不喜歡女生?」姚望反問他。
「我沒有不喜歡女生,」曲燎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歧義,解釋說,「我和我哥在一起以後才不喜歡女生的⋯⋯也不喜歡別的男生。」
正好一陣春風不講道理地肆虐數息,把姚望精心打理過的髮型吹得亂七八糟。他一下暴躁起來,抬手從路旁樹上扯下來一朵玉蘭花。
「哎!你幹什麼?」曲燎原忙四處看監控,純粹是本能反應,破壞校園花草樹木的不文明行為如果是發生在公大,一旦被發現就妥妥地要被處分。
「不幹什麼,我看你討厭,不想跟你玩了,服毒自殺,不行嗎?」姚望沒好氣地說了句,還真把那朵玉蘭塞嘴裡吃了。
曲燎原說:「玉蘭花沒毒,清朝有個叫陳淏子的人,寫過一本叫《花鏡》的書,裡面說玉蘭花可以用麻油煎著吃,還能用蜂蜜泡著吃。」
姚望無語極了,道:「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又是宋野在亞馬遜上買的電子書嗎?他怎麼什麼也看?還看清朝的菜譜?」
曲燎原道:「不是,是我初中在家裡檯曆上看來的。」
姚望:「⋯⋯班長,我給你跪了。」
「別客氣別客氣。」曲燎原哈哈笑,說,「姚望,你還和小時候一樣,真好。」
其實他們道別不過是一年多前的事,高一至今也才三年而已,他用這個「小時候」,很不準確。可是對共同擁有過一段青春的人,這個詞就有一層朦朧溫暖的光芒。
姚望被暖到了,表情都比剛才溫和了許多,說:「班長,你才是和小時候一樣,還是個⋯⋯還是個小白。我比小時候可長進多了。」
曲燎原問他道:「那,你真是喜歡男生嗎?」
姚望道:「當然真的,騙你這個幹什麼?」
曲燎原充滿了好奇,在此之前,他從來沒見過其他活的gay,倒是知道除了他和宋野,這世上肯定還有其他也喜歡同性的人,但他以前根本想像不出這些同類會是什麼樣子。所以,同志可以是他和宋野那樣的,也可以是姚望這樣的,可以是任何樣子的。
「那你是怎麼發現的?」他問姚望。
「喜歡上一個男生,就發現了。」姚望說完,喉結即上下輕輕翻滾了一下。
曲燎原想了想,說:「你是說你有個喜歡的人,是你現在的同學嗎?」
姚望道:「不是⋯⋯他也在北京讀書。」
曲燎原太好奇了,完全猜不到姚望這性格會喜歡什麼人,對方還是個男生,問:「是我認識的嗎?你不是非得回答,不想說也可以不說的,我是隨便問問。」
姚望又摘了一朵玉蘭,想塞嘴裡又沒有,握著花,把手插在了駝色羊毛大衣的衣兜裡,下巴也想往高領毛衣裡躲,說:「算認識吧。」
那範圍就越來越小了,曲燎原猛然站住。
姚望也停住,下意識地抿住了嘴唇,兩顆虎牙的尖兒卻露在外面。
「你是不是⋯⋯」曲燎原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姚望的手在衣兜裡把那朵花整個捏得碎掉了。
「⋯⋯喜歡你哥哥?」曲燎原怕別人聽到,還湊到他身前來說的這句話。
「???!!!」姚望瞬間黑了臉,怒道,「你他媽是瘋了吧?!」
曲燎原看他要發脾氣罵人了,馬上認慫道:「我瞎說的!別生氣別生氣,望哥算了算了⋯⋯花給我,我服毒,我馬上服毒!」
星火:【我覺得他就是喜歡他哥哥】
野:【何以見得呢?】
星火:【他說也在北京讀書,還是我認識的人,那一共也沒幾個】
星火:【你好像沒見過他這個哥哥,以前暑假我看店,他去咱家超市買過東西,長得很高很帥的】
星火:【性格也像是姚望會喜歡的類型】
野:【嗯,那可能就是他吧】
星火:【真相只有一個!應該就是他哥哥了!哈哈哈哈!】
宋野在這邊沉著冷靜地附和他的「推理」,簡直哭笑不得,還想給姚望點根蠟。
他聽曲燎原簡單講了講,就大致能復盤出來,姚望今天準是想趁機向曲燎原出櫃再表白,要蓄謀挖他的牆腳。結果曲燎原這無藥可救的straightly腦回路,姚望那傢伙現在八成快被氣到吐血了。
野:【你到哪兒了?還沒到學校?】
星火:【剛上1號線,還有兩站就到了】
星火:【我跟你商量件事,我想改個網名】
星火:【我們班群的群主把我踢出來了,他以為我是給英語培訓學校打廣告的】
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婆你太慘了吧】
星火:【還笑,都怪你,給我起這個名字】
野:【那這次你自己起啊】
他還挺好奇曲燎原會給自己起個什麼網名。
過了片刻,QQ嘀嘀,他一看——
公大第一猛男:【哈哈哈】
野:【[衰]】⋯⋯這也太gay了吧?!
木樨地第一猛男:【是不是撲面而來的男子漢氣息!】
野:【感覺你馬上就要發裸照了】
木樨地第一猛男:【[驚]為什麼?】
野:【別問,快換一個】
「木樨地第一猛男」只存在了不到兩分鐘,就被「我哥叫我來巡山」替代了。
又一週,曲燎原開始準備大學生英語競賽的初賽,雖然他英語水平比多數同學都要好,但競賽是另外一種模式,還是每天要被老師帶著培訓一到兩個小時。
區隊長的工作也比他想得要複雜,和高中時做班長大不一樣,公大嚴酷的環境和明確的等級制度,造成了教官及各級隊長和學生之間的近似「敵對」的關係,這和高中、和普通高校都是不一樣的。區隊長實質上要承擔的責任,是師生之間的調和劑,講難聽點就是夾心,一個處理不好,就會兩面受氣。
他剛當上區隊長不久,以前沒注意、沒遇到過的很多問題,一下子全都來了,還沒有人能教他和帶他,也不能和同學們說。
他趁舍友不在的時候,偷偷和宋野講了,宋野離得太遠,並且宋野在處理這種多角人際關係上根本就是愛莫能助,他也只能把宋野當樹洞說一說,也只說了一兩次,自覺地不想說太多,怕說多了再影響宋野的心情。
除此以外,就是忙,和上一學期完全不同的忙。
英語競賽每天都要培訓,區隊裡的大小所有事他都必須參加,學校、學生會、區隊,每天有著永遠也開不完的會,寫不完的思想報告和事務總結。
本來他還想四月份,宋野生日前那一個週末,他要用自己的獎學金買機票去香港的。這是個他偷偷準備的驚喜,完全沒有向宋野提過。
結果英語競賽的初賽恰好就安排在那個週日。
他只好當做這個偷偷的計劃不存在,把他準備好的禮物,提前幾天發快遞寄了過去。
他寄快遞很少,特別擔心會丟件,每天都登錄網頁看好幾次,看看快遞走到了哪裡。
五天後!宋野生日的前一天週六,快件終於到了香港!
曲燎原休息,在食堂吃了早飯,回宿舍繼續練做競賽題,開始做之前,看了下物流信息,高興地趕快短信告訴宋野:【我夜觀星象,你今天會收到一個快遞】
宋野:【掐指一算,原來是你寄的。】
宋野:【小狗,你送哥哥什麼禮物?】
曲燎原有心玩神秘:【你猜】
宋野:【哥哥也給你準備好了今年的禮物,正打算今天寄出去】
曲燎原:【是什麼?】
宋野也不告訴他。
他開始做題,還一心兩用地惦記這事,宋野收到了沒有?喜歡不喜歡?宋野又給他寄了什麼?
他把筆一扔,去他媽的競賽吧!
本來昨天晚上就能飛去深圳,現在他人都在香港了!
宋野在自己宿舍裡,把給曲燎原準備好的生日禮物拿出來,認真地包好,寫了張卡片,準備一會兒拿去寄。
不多會兒,樓下就通知他去取件,他下去拿了上來,小心地拆開,一下笑場了。
兩個人給對方精心準備的二十歲生日禮物,是兩把一模一樣的電動剃鬚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