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炫富和後悔藥
曲燎原在中隊長辦公室外面喊「報告」的時候,心裡還是很緊張的。
他們中隊長張羅平時就凶得很,隔壁其他區隊的隊長還能看到笑臉,偶爾和學生之間開開玩笑,張羅隊長是絕對不會那樣的,幾乎就沒見他笑過,成天都拉著一張嚴肅臉,治安區隊全班二十幾個人,除了唯一的女生沒有被他體罰過,其他人都被他程度不同地收拾過,重則負重五公里,輕則軍姿半小時,那位沒被體罰過的女生也不止一次被他當眾批評,哭過好幾次。
「青面獠牙張羅漢」的名號,不是白來的。
而曲燎原被張羅不喜更是眾所周知的事。
從開學報到第一天迎新會上他遲到,張羅就對他印象不好,軍訓中他老想給「在香港讀書的哥哥」打電話,打電話這事不是太符合規定,但是其他區隊也有想家的學生,多申請幾次,人家隊長心軟也就讓打了,張羅偏就不通人情,反正規定是不讓打,那就不讓打,被曲燎原纏怒了就體罰,曲燎原偏也是撞了南牆不回頭,體罰完了還要繼續去申請,如此反覆了不知道了多少次。
軍訓後正式上課,張羅這學期並不任教,只做班主任工作,治安區隊人少,也沒有愛惹事的刺兒頭,這兩個月基本上就只有訓練、開會和查寢的時候才會見到張羅。即使這樣,曲燎原還是隔三岔五地被張羅找到理由訓斥兩句,比如帽子沒戴好、坐姿不端正、軍被不合格等等小問題,好似就是看他最不順眼。
但其實曲燎原除了剛軍訓那幾天內務糟糕,後來就慢慢跟上了,訓練和學習都很認真,身邊同學都覺得他即使不算最好的那個,也能排得進前幾名的好。
同學們私下裡替他分析的結論是:張羅漢上學的時候肯定成績奇差,現在才對你這學霸心生嫉妒,故意欺負你,好平衡微妙的學渣心理。
他這次被叫去,在中隊長辦公室待了近一個小時才回教室,在上自習的舍友和其他幾位關係好的同學忙圍過來問他情況。
「也沒什麼,就是問我是不是要出國,」曲燎原道,「想申請出國的話,要提前給學校打報告。」
公大畢竟是特殊性質的高校,曲燎原去香港也需要和中隊長申請,出國當然更是如此。
尚揚道:「就這麼簡單?那怎麼去了這麼久?」
其他同學也覺得不是這麼簡單,紛紛表示:「張羅漢是不是揍你了?你實話實說,他老是欺負你可還行?再說學個雅思怎麼了?又不違法,我們跟你一起,找大隊長告他去!」
曲燎原忙道:「沒有揍我,真沒有,就是跟我聊了點生活瑣事。」
「什麼瑣事?」
曲燎原道:「就是⋯⋯疊軍被和整理內務那些小事。」
鬧了半天,這是被叫去批評了一整個小時。同學們對倒霉催的曲學霸充滿了同情。
七嘴八舌吐槽了一番中隊長,大家才散開,回座位去繼續自習。
曲燎原看了一眼最後排的金曉旭,剛才大家都來與他說話,平時和他關係很不錯的金曉旭卻沒有來,現在金曉旭正低著頭,好像很認真地在做什麼筆記。
剛才在中隊長那裡,除問了雅思和出國的事,中隊長還和曲燎原談了些別的問題,比如,日常炫富。
曲燎原都蒙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和「炫富」這兩個字有什麼關係。
張羅對他說,同學反映,他的衣服鞋子全是名牌,戴進口手錶,入學就用幾千塊的蘋果手機和上千塊的電子閱讀器(kindle),兩萬塊的筆記本電腦⋯⋯甚至還有一條,公大宿舍沒有網口不能安裝寬帶,他為了上網還給自己買了無線網卡,「聽說每個月上網的資費也很貴」。
「⋯⋯」曲燎原道,「報告隊長,無線網卡不貴,我辦得早,那時候有推廣套餐,一個月八十八,不限流量,還和手機卡共享。」
張羅一臉「什麼東西?!」的表情。
「是真的,不信的話,我回去把和電信簽的合同拿來給你看,就在宿舍櫃子裡。」曲燎原道,「手錶是我的成年禮物,kindle是今年過生日,我哥讓我上了大學好好讀書才送我的。手機是別人送給我哥的,他讓我用了。筆記本電腦是國慶在香港買的,沒有在北京買的貴,一萬多,我哥說買個高配置的,以後不用一直換,能用久一點,讓我愛惜用,只要別摔了碰了,起碼能用到參加工作,折算下來一年花費和買低配本差不多,還能提高效率。衣服和鞋是我哥給我買的,的確是貴,但是每個季節就買了兩身,只有週末才穿,如果我不長個了,大學四年都不用再買新衣服。報告隊長,我沒有炫富!」
他一條一條對中隊長解釋了,說著說著,發現中隊長的表情越來越奇怪。
啊!!!他突然想到,入學錄取前都有政審,檔案裡都能查到,中隊長應該早知道他家裡那位「哥哥」是什麼情況了,那⋯⋯中隊長是怎麼理解他和「哥哥」的關係的?
「你和你這個哥哥,」中隊長張羅道,「還挺不分你我的。」
曲燎原自己心虛了,覺得人家話裡有話,卻也不能完全確定就是暗指那個意思。
他立正站好,說:「報告隊長,隊長說得對,我和我哥⋯⋯就是這樣。」
等回了教室,他越發覺得中隊長大概是發現了什麼。
他自己對這個倒也沒覺得太緊張,秉持著一貫樂觀積極的想法,作為一所培養共和國警官的高校,旨在向社會輸送維護公平自由正義的新鮮血液,他是這樣一所大學的學生。
選擇愛誰、和誰戀愛,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基本權利。
但是和中隊長打小報告說他炫富???真是把活了十九年才終於能摸到一百以上現金的曲燎原搞得一個頭兩個大,脾氣再好都忍不住要氣笑了。
他自己並沒意識到平時用的東西和衣服鞋子會給別人這種錯誤的印象,現在回想,大概不少同學都對他有點誤會。
可是打小報告的人會是誰?在回來的路上,他猜了個七七八八,衣服鞋子只要穿大家就都能看到,但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牌子,這可是在北京,漫說滿大街常見名牌,就是在公大校園裡,週末都有學生背奢牌包出門,開豪車的都有,曲燎原那幾件衣服和鞋算什麼炫富?
知道他在學雅思的就只有宿舍那幾個人,知道他有大泥王手錶和kindle的更少了,他不怎麼戴手錶,kindle也放在抽屜裡,平時捨不得帶出來用,只在宿舍偶爾看一下,打小報告的嫌疑人範圍本來就很小,再用用排除法,最後就只剩下了金曉旭一個人最有可能。
曲燎原一直是恨喜歡金曉旭的,認為他是個講義氣的大哥。
他家在甘肅省某個國家級貧困縣,家裡具體什麼情況他自己沒有說過,經濟條件應該是不寬裕,入學時走了綠色通道,靠國家專項助學貸款才能讀完大學。
國慶之前一個月的軍訓裡,他和曲燎原是最能聊得來的,整個宿舍是為了當警察才來公大上學的,就只有他倆,別人要麼是尚揚那樣被家裡逼著來的,要麼是分數不太行但又想上個比較有名的學校,還有的乾脆是盲報志願稀里糊塗來的。
只有曲燎原和金曉旭,因為有了「共同的志向」,軍訓期間兩人就成了宿舍裡最好的一對朋友。後來轉機就是在曲燎原國慶去了趟香港回來,宋野又寄了一大堆東西,從那就慢慢地明顯感覺到,金曉旭不太想和他一起玩了。
曲燎原自問已經算是很注意,盡量減少在金曉旭面前提和物質有關的話題,就怕不小心給他不好的感覺。沒想到還是讓他對自己形成了「愛炫富」的印象。
好好想了一晚上,翌日午飯後,曲燎原主動找了金曉旭,在校園裡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開誠佈公地和他說清楚。
「這些東西的來源就是這樣的,我都一一跟你說明白了。」他向金曉旭說,「曉旭,我真的不是愛慕虛榮的那種人,我爸媽都是下崗工人,開了個很小的便利店,每天從早忙到晚,很辛苦地供我上大學,我從來沒有想讓任何人以為我是什麼富二代,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你不要再誤會我了。如果我有什麼沒注意到的,不小心對你造成了傷害,我向你道歉。」
金曉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自從昨天曲燎原被中隊長叫走,他就一直心裡七上八下。
曲燎原窮追不捨,繼續道:「但如果是我做了不好的事,你向組織報告是對的,現在是你沒弄明白真相,就找中隊長打小報告,你也應該向我道歉。」
這才是他在這件事裡最在乎的部分,金曉旭是他真心相待的朋友,他不希望對方誤會自己,更不希望對方因為誤會而去做「打小報告」這種陰暗的事。
「對不起。」金曉旭並不是那種磨磨唧唧的的性格,知道是自己錯想了對方,就乾脆俐落地道了歉,又說,「可是我⋯⋯燎原,不是我找隊長打小報告,是隊長找我問,我才實話實說的,是我把你想歪了。」
正在準備期末考的宋野聽曲燎原說了這件事,納悶地問:「你們中隊長什麼意思?是在故意針對你嗎?搜集你的反面材料,要整你?」
「我也不知道,我又沒惹過他,」曲燎原也很茫然,說,「中隊長一直不喜歡我,我很努力地好好表現了⋯⋯是不是他?」
他怕被舍友聽到,沒說出來,打了【他好像發現了我是g】發給宋野。
筆記本屏幕裡的宋野看到這句話,好半天沒動作,也沒說話。
曲燎原以為是網速不好卡成了靜止畫面,道:「卡住了嗎?哎!哥?喂喂喂?」
宋野道:「哥哥在呢。」
曲燎原又把手放在鍵盤上打字,想告訴宋野,就算被發現了也沒什麼。
「小狗,」宋野沒等他打完,便在耳機裡對他說,「需要退學嗎?」
曲燎原打字的手一頓,吃驚道:「什麼???」
宋野斟酌著措辭說:「如果這個事,你擔心對大學生活有影響的話,我們可以退學,回去復讀,明年再考一次,換個別的學校。」
「不用,」曲燎原震驚道,「這沒有影響,哪用得著這麼麻煩⋯⋯等等,我們?如果對我有影響,你為什麼也要跟著重來一次?」
宋野說:「這不是廢話?哥哥能讓你一個人嗎?」
曲燎原:「⋯⋯」
他忽然記了起來,難道這就是他執意要報警校的時候,宋野曾經對他說過的,「哥哥會給你一顆後悔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