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六天和白髮
兩人換了身衣服,宋野收拾了點自己的日常用品,也背了個包,帶曲燎原去吃飯填肚子,晚上不準備再回宿舍。有同住舍友的情況下,客人留宿不禮貌,而且明天宋野就要正常上課,曲燎原自己留在宿舍裡也不方便,後面還有好幾天呢,不如出去住。
有了宋野帶著,曲燎原又像在家時一樣,放心地當起了甩手掌櫃,什麼也不管,只要跟在宋野身後就好了。
正是國慶小長假,酒店幾乎都爆滿,吃飯時宋野上網看了看,有空房的酒店很少了,除了不列入考慮的家庭旅館,就只剩下幾家豪華酒店還有少量餘房。
「只有超級貴的酒店,沒別的了,」宋野來香港以後,也買了部iPhone3G,和他讓給曲燎原用的那部是一樣的,他和正吃雲吞麵的曲燎原商量道,「那哥哥就訂了?再晚怕這都沒了。」
曲燎原這兩天都沒好好吃過飯,這時面前擺了一堆港式茶點,正吃得香,含糊不清地問:「有多貴?」
宋野說了價格,趕在曲燎原說話之前,換了威脅臉道:「不住就給你訂機票,你晚上就回北京吧。」
曲燎原瞪圓了眼睛,走是捨不得走的,只好一臉肉痛地點了點頭,同意定「超級貴的酒店」了。
宋野訂好房間,又給曲燎原訂回北京的機票,下單的時候陡然冒起了壞主意,不然哄曲燎原說小長假裡都沒票了?或者故意買一張延後幾天的票,再告訴他說買錯也不能退,哄他在香港多待幾天?
他的眼睛從手機屏幕上挪開,打著鬼主意,看了看曲燎原。
曲燎原還在埋頭吃東西,兩頰塞得滿滿的,樸素的短寸髮型顯得年紀很小,濃眉毛大眼睛,神態還是一股孩子氣,曬出來的健康膚色,單單只看臉,和他小時候在廠區附近滿山野、滿水庫亂跑著玩的時期,並沒什麼太大變化,他還是那一個對宋野言聽計從,無條件信任宋野的小男孩兒。
最後宋野還是老老實實買了七號的票,預定了首都機場接機的車。
曲燎原吃了雲吞麵和炸魚丸,沒飽,又加了一碗竹笙麵,吃完後宋野給他買了一杯外帶奶茶,讓他端著邊喝邊走。
結帳時他盯著宋野給買單,出了茶餐廳就對宋野吐槽道:「這邊消費也太厲害了吧,住的那麼貴,就吃兩碗麵也這麼貴,我一個月生活費一千五,來一趟半年生活費就沒了。」
宋野道:「沒事,哥哥有錢。」
他讀港大是拿了全獎的,本科就讀期間每年有十四萬港幣的獎學金,已經可以應對學費、住宿費和最低生活開支。他還有他爸宋志國留給他的一筆錢,加上高中時炒股,還一進一出地倒手了一套房子。
曲燎原知道他不缺錢,道:「那也不能亂花,要省著點,現在錢很難賺的,我媽以為我和我同學去玩,怕我佔同學便宜,還給我打了兩千塊錢,都不夠一天房錢,這邊怎麼這麼貴?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宋野一臉鬱悶地看他。
他又改口說:「等我回去了週末就去打工,多攢點錢再來,到時候花我的錢。」
宋野皺眉道:「別去打工,好好學習。」
曲燎原還在那裡嘟嘟囔囔:「你要省錢,以後還要出國的。」
「知道了!」宋野道,「平時都不花錢,是你來了,哥哥高興。」
「等你放假去北京看我!」曲燎原憤怒道,「北京還是首都呢,天子腳下都比這兒都便宜,這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
宋野看他有點好玩,也不接他茬了,牽著他沒端奶茶空著的那隻手,帶他去找酒店⋯⋯開了手機地圖找的。
訂好的酒店在中環皇后大道上,離港大不太遠,巴士只要幾站,這樣宋野接下來幾天回學校上課不太費力,酒店與地鐵站相距很近,想帶曲燎原去哪裡玩也都很方便。除了貴,沒別的毛病。
曲燎原南下這一路上沒睡個整覺,現在吃飽了,到酒店躺在床上,和宋野說了沒兩句話,天都還沒黑,就睡著了。
翌日上午,宋野滿課,留了字條和幾百塊港幣給還在睡的曲燎原,讓他醒了自己去吃早飯,不要亂跑,自己一下課就會過來。
中午宋野下課,背了包就走,下樓時看了眼手機,上課開了靜音沒發現有短信進來,時間是半小時以前。
曲燎原:【在中山廣場等你,下課來找我】
中山廣場是個很小的廣場,但在香港這寸土寸金的地方,高校裡能有這樣一個小廣場已經是很難得。
廣場一側有一株古樹,另一側是圖書館,角落裡還有個露天茶座。
曲燎原一個人坐在古樹下的長椅上,看別人走來走去,有人進出圖書館,有人在茶座那邊看書聊天。
古樹遮陽,空氣也很好,四周都是綠植的清新味道。
曲燎原忽然就很喜歡這個地方,感覺這裡的環境就像是為宋野量身打造的一樣。宋野昨天也有和他說上課很有趣,沒有低於宋野自己對大學的預期值。
這很好,很好。他為宋野感到高興。
宋野背著單肩包從廣場邊的台階上拾級而下,腳步輕快,一眼就看到了樹蔭下,木椅上的曲燎原。
這是他高中時想過無數次的場景,他們還在一起讀書,放學以後,曲燎原會在校園裡的某一棵樹下等他,或是他騎一輛單車去接曲燎原,他們可以一起吃飯,散步,上自習,天黑後再一起回只有他們倆的某個房間。
真像做夢一樣。哪怕這夢只有幾天。
下午宋野沒有課,帶曲燎原到處去逛,也沒有目的,就隨便走走。
他倆各自戴了一隻耳釘,還是那對銀質的愛神符號,宋野來港時特意帶來的,是想沒事拿出來看看,權當個念想,也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再戴上。
手牽在一起的兩個年輕男生,左耳上還戴了同款的耳釘,路人一看便知是怎麼回事,也會有個別的人投來不一樣的目光,但他倆還是覺得很幸福,甚至傍晚在巴士站排隊等車的時候,還接了個短暫的吻。
宋野整個大一秋季學期的課程都不算太緊張,差不多都只排了半天課,有時上午有時下午,不上課的半天就和曲燎原去玩。
香港是一個初到覺得很繁華有趣,但待下來三兩天就很容易乏味,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好玩的城市,倒的確是名副其實的購物天堂,但宋野帶曲燎原去了一次商場,要給他買這個買那個,後來他就打死也不肯再去了。
10月4號是週日,宋野不上課,一早帶曲燎原去迪士尼玩了一天,人山人海,所有項目都排隊好久,他倆也不急,排隊時就面對面小聲說話,什麼也說,說小時候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說高中時用過的米奇米妮手機貼,說昨天吃了什麼好吃的明天再去吃一次,說寒假回家要不要搞個高中聚會,想起一句是一句,沒邏輯,沒營養,但是開心。
晚上看煙花的時候,別人都朝前面走,想看得清楚些,他倆落在人群最後面,宋野戴著米妮箍,曲燎原戴了米奇,煙花到最盛大時,他們默契地親吻了對方。
剩下的幾天裡,兩人就到海洋公園、廟街夜市這些地方隨便逛一逛,看看動物,看看行人,吃吃小吃,牽著手晃來晃去,宋野還給曲燎原拍了好多好笑的遊客照,餘數不多的幾天就過得差不多了。
6號晚上,兩人去了太平山頂看夜景。一連幾天都兩個話嘮一樣的人,從上纜車開始,就都一直沉默著。
下山時,下起了一陣雨,把他倆淋成了兩隻落湯雞,狼狽地回到酒店裡,在客房門口刷卡開門時,兩人還嘲笑對方,笑著一進門,曲燎原突然就哭了。
宋野站在他面前,無言地望著他,眼睛裡千般萬種的溫柔,但並沒有去擁抱或親吻他。
這和在北京那次的分離不一樣,那時他們對於分開後各自是怎樣的光景,幾乎是一無所知,除了捨不得對方,還有對未知明天的恐懼。
這一次折磨人的,只有愛情。
而曲燎原心裡有個一直都很想問宋野的問題。
「小野,」他忍著哽咽,問了出來,「你決定來香港,除了宋叔說的原因,有沒有一點,是為了懲罰我?」
宋野:「⋯⋯」
曲燎原道:「我沒聽你的話,非要去上公大,你那時候還讓我選⋯⋯其實我知道你不會那樣對我,我才這麼任性⋯⋯」
「我就知道你都知道,」宋野笑了下,說,「你就是欺負我。」
曲燎原上前想抱他,被他躲開了。
「這才是懲罰你,不讓抱。」宋野道。
曲燎原小聲道:「我知道錯了。」
宋野道:「你覺得哥哥離你這麼遠,是在懲罰你嗎?九月初剛來那幾天,哥哥每天都想死,死了就不用每天倒數計時等著你。你知道一個月有多長嗎?」
曲燎原忙道:「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我長了六根白頭髮,」宋野道,「你打電話給我的前一天,我剛拔掉第六根。」
十九歲的宋野,長了白髮。這讓曲燎原無法做出任何表情來,木著一張臉,大顆的眼淚從眼眶裡向外面滾,他其實並感覺不到自己在哭,複雜的情緒交織在心頭,傷心,愧疚,自責,更多的是替宋野難過。
宋野愛上他這種人真是倒霉得很,如果他是宋野,一定會選一個更可愛更聽話的對象來愛,不要選他這樣什麼都不懂,還什麼都想要的二百五。
「還好你們軍訓完了,可能以後不會再長了,」宋野笑了說,「不對,過幾十年還是要再長的。」
「到那個時候⋯⋯」曲燎原用手背蹭了眼睛,想到幾十年後滿頭銀絲的宋野和自己,心裡剎那間熱烈起來,忙抹了把眼淚,認真地看向宋野,說,「到那個時候,我給你拔白頭髮,好不好?」
宋野愣了下,唇角上揚起來,又壓下去,眼睛飛快地眨了幾下,睫毛輕輕顫動著,耳朵也因為悸動而變紅了幾分。
「好。」
他們約定過永遠,但這是第一次,曲燎原與他約白首。
這彷彿標誌著兩人的戀愛不再單純只是少年式的花前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