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漫長而短暫的暑假和多愁善感的夏天
十幾天後,曲燎原也受到了錄取通知書,他以當年公大錄取名單上全國一卷最高分的成績,被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治安學專業錄取。
曲大江和高秀月請了廠裡關係好的十幾位老同事吃飯,慶祝家裡兩個孩子在高考中的優異成績。
宋野因為宋志國的關係,不想去,畢竟廠裡還是有部分職工對宋志國很有意見的。
曲燎原就說:「那我也不去了。」
「你還是得去,」宋野道,「你要是也不去,高姨曲叔臉上不好看,別人該說你沒禮貌了。」
曲燎原既是想陪他,也是有別的想法,說:「我還怕去了別人問我,為什麼高分低報,我跟他們說不清楚,跟同學解釋那麼多次,我嘴皮子都薄了。」
宋野來捏他嘴唇,道:「讓哥哥瞧瞧怎麼薄了?」
兩人打鬧一下,又親了嘴。
宋野道:「放心吧,有人問了,你實話實說就行,高姨曲叔人好,人緣也好,來的那些叔叔伯伯是來祝賀你的,不是來拆台的。」
曲燎原也覺得自己不去沒禮貌,請客那天還是去了。
令他意外的是,居然沒有人問他「為什麼高分低報?」
後來他才聽爸爸說,媽媽電話邀請別人來的時候,都事先替他解釋過,並對來的叔叔伯伯阿姨嬸子明確提出了:「不要當面問孩子怎麼不報清華北大,要報他也能考得上,他就是想除暴安良為人民服務,孩子有這種想法我們當然支持了,再說公安大學也是好學校,他剛考上,來了可別問東問西的,本來好事,再把他問得不高興了。」
飯桌上他也和長輩們一起喝了酒,馬上要上大學了,大人也逐漸開始把他當成大人看。
結束後,他和爸媽一起送了客人們,然後幫著高秀月把喝大了的曲大江送回爸媽住的出租房裡去,他再火急火燎地去找宋野,宋野一個人在市中心商場等他。
等見了面,宋野提著大包小包一大堆東西。
曲燎原一張醉臉,咆哮道:「你怎麼又花錢?!」
宋野道:「吃冰激凌嗎?」
曲燎原:「⋯⋯吃。」
宋野帶他去了冰激凌店,曲燎原平時是絕對不肯進來的,因為知道貴,現在頭暈腦脹甚至不太清醒,坐在位子上等,宋野買好了給他,他就接過來吃。
「給你買了幾件衣服,」宋野道,「尺寸應該沒問題,要是不放心,一會兒找個試衣間你試試。」
曲燎原道:「我去上學了發衣服,你帶去香港自己穿吧。」
宋野道:「是你的尺碼,週末你出校門要穿常服的,你到時候自己會買嗎?我給你買好就省事了。我去了香港自己買,香港什麼沒有?比這邊還便宜。」
「那我一會兒試試。」曲燎原也不知道價格,就不管了,道,「剛才有好幾個叔叔問你了,都說你厲害,考了全市第一,我跟他們說你中暑了在家睡覺。」
宋野道:「還說什麼了?問你了嗎?」
曲燎原道:「沒有問⋯⋯對了,聽他們說林苗報了南開,她總分考了六百四十多。」
他們的老同學林苗在文科班也一直都是個尖子生,一模二模都在全市文科生前十裡,高考也穩定發揮出了正常的水準。
「那應該問題不大,」宋野想了想,說,「去年南開線好像六百三?她家現在也不住廠裡了,從高考到現在我都沒見過她,你見過嗎?她沒有聯繫過你?」
曲燎原說:「沒有,也沒見過。她跟你比較熟吧,你倆初中就加過QQ,我以前學習不好的時候,她還有點看不起我。」
宋野看他兩眼還發直,知道他沒那麼清醒,道:「人家才沒看不起你,她喜歡你,你這小二百五。」
曲燎原:「嗯???」
宋野道:「好吃吧,還吃不?哥哥再給你買個巧克力球。」
「好吃好吃,」曲燎原朝櫃檯那邊看了看,忽然表情一變,一臉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裡的表情,道,「這⋯⋯是哈根達斯?」
「不是,」宋野蒙人道,「這是肯德基。」
不久後,陸陸續續傳來了同學們被錄取的消息。
康明的好運氣雖然沒能罩他到最後,他媽媽求神拜佛地也未能保佑他考入中國傳媒大學,但最終他也被並不比中傳差的華中科技大學新聞學專業錄取⋯⋯誰說求神沒用!康明媽媽如是說。
高一時曲燎原的好友江波考入了西南政法大學法學專,楊晨光被省師範大學應用數學專業錄取,郭小天則考去了大連水產學院。
而和宋野、曲燎原同在實驗一班同窗兩年的同學們,多數都得以進入不錯的高校。經班裡數位同學提議,曲班長牽頭組織了一次班級聚餐,三十位同學實到二十八位,只有一名家在縣區的同學和一位已經出了國的同學沒能到場。同學中有兩位清華,一位北大,還有數位被浙大復旦等名校錄取,其中顯得稍差的也是一所211、省醫科大學,全班僅有一位同學志願沒有報穩,錄取結果不夠理想,正計劃復讀。
另外還有就是,二班張鈺通過QQ,告訴宋野,她收到了同濟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兩人互相送上了祝福。
宋野和曲燎原也聽爸媽說,林苗被南開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錄取了。
高考後的夏季,是人一生中最長的暑假。
但對宋野和曲燎原來說,這個夏天太快了,快到來不及留下更多。
說起來倒也做了很多事。
實地「考察」了公大,帶父母旅遊,選填專業,港大面試。
宋野辦好了赴港一應手續,曲燎原也辦了一張港澳通行證。
兩人還都趁著暑假,把駕照考了下來。
近三個月的時光,用完了。
進入八月下旬,距離開學倒數計時,他倆像許多即將異地相隔的情侶一樣,分別前的壓抑之下,還爆發了幾次小規模摩擦。
這天,剛拿到駕照沒幾天的兩人開著曲大江的舊捷達,去買了兩個同款行李箱,美國旅行者,30寸,一黑一銀。
買的時候,宋野問曲燎原意見,曲燎原心不在焉地說:「都行,隨便吧。」
可是回到家後,在誰用哪個顏色的問題上,兩個人產生了分歧。
「你用黑的,」曲燎原道,「挑的時候,你就說黑的好看了。」
宋野則說:「我說好看,是說你用好看。」
曲燎原道:「那你不說清楚?我還以為你自己喜歡黑的。」
宋野反問道:「你是不喜歡我給你挑的嗎?」
這是已經有點不滿了,曲燎原還沒眼色地說:「我想用銀色的。」
宋野拉起那隻黑色箱子,就往門外走。
曲燎原:「⋯⋯你去哪兒?」
「去換成銀色的!」宋野道。
曲燎原意識到他好像生了氣,忙追上攔在防盜門前,說:「你幹什麼?我用黑的還不行嗎?」
宋野木著一張臉,把箱子就地一放,又轉身回了房間裡。
曲燎原只好拉著拉桿,把被宋野拖來的箱子拖了回去。
他掀了布簾,看到宋野坐在床邊,低垂著頭,周身瀰漫著低氣壓。
「小野?」他叫宋野一聲,宋野也沒理。
他訕訕地走進來,動作很輕地把拉桿箱推到一旁,和那隻銀色的挨在一起,自己站在那裡想了想,認錯道:「我錯了,你別不高興。」
宋野抬眼,見他像罰站一樣站在那,心裡的鬱氣一下散了,也低了頭道:「是哥哥心情不好拿你撒氣,你沒錯,想用哪個用哪個吧,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曲燎原道:「不是,在商場你問我喜歡哪個,是我心情不好敷衍你,才說都行、隨便,其實我喜歡銀色這個⋯⋯黑色也挺好看的⋯⋯我用哪個都行,你挑剩下的給我。」
他伸手又推了推行李箱,萬向輪靈活得很,兩隻箱子被他推得一起朝裡面滑出去幾公分,停下來時還緊緊挨在一起。
「我要是個箱子就好了,」他突發奇想地說,「別是個人,就不用上大學,也不用工作,你去哪兒,我就只管跟著你。」
宋野:「⋯⋯你過來。」
曲燎原依言走到他面前站住,他仰頭與曲燎原對望了數秒,抬手圈著曲燎原的腰,把人抱在自己身前,臉貼著曲燎原的胸前。他的呼吸聲明顯不對了,急促裡有一點幾不可聞的哽咽。
曲燎原沒有動,眼眶剎那間也酸澀起來。
這是兩個少年注定多愁善感的夏天。
最後宋野用了黑色那隻,把銀色的箱子給了曲燎原。
收拾行李的時候,曲燎原學著宋野的樣子疊衣服、卷褲子,他平時做得少,宋野疊一下就等等他,或是過來上手教教他。
公大今年新生入學的時間是8月底,港大則是9月1日,曲燎原出發去北京時,宋野和他一起去首都,再從首都飛深圳。
曲家父母本來想送他們去各自學校,幫他們安頓好該安頓的事,讓他們新入學的時候,不至於在其他同學有父母陪同的情況,感到孤單。曲大江對於要去香港還緊張了大半個月。
但最後這個想法,被兩個大學新生拒絕了。
他們想一起單獨待一程。
況且人生路,總有那麼或長或短、或早或晚的一段,是孤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