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公大和吃醋這件小事
校門一開,考生們呼啦啦地從裡面出來,許多家長在門口翹首以待。
曲燎原在人群中看到曲大江,沒想到他會來,忙意外地擠過去和他會和,問:「爸?你怎麼來了?」
曲大江笑著說:「我聽別人說,好多家長在這兒等,我就也來湊個熱鬧。」
曲燎原心裡有點酸澀的暖意,問:「我媽呢?」
「去三中接小野了。」曲大江給他一瓶可樂,也不問他考得如何,而是說,「這下輕鬆多了吧?晚上帶你倆去吃大餐,好好補一補。」
曲燎原道:「好。」
他和爸爸一起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向一中的校門,「第一中學」幾個大字在夕陽下鎏金異彩,雨後潮濕的空氣又讓人覺得很傷感。
晚點見到了宋野,兩人都覺得自己發揮正常,就都把考試的事放在了一旁,開開心心吃完了大餐,回家後完完整整那個了一次,然後舒舒服服睡了一天一夜。
剛考完那種失落的心情慢慢過去了,暑假來了!
高考一結束,曲家的新房子也已經裝修結束,大人和小孩都沒什麼要緊的事。
六月十號,一家四口便浩浩蕩蕩地出發,從家這邊乘和諧號去了首都:一是要去親眼一睹公安大學的廬山真面目,二是全家人出來旅遊一次。
六月的北京已經進入了炎夏,也由於高考的結束,迎來了一大批來自全國各地的遊客。
曲大江數年前來過幾次北京,路上信心滿滿地認為自己起碼可以做半個導遊,結果一下火車就蒙了,北京西站人頭攢動、摩肩擦踵,並且在08奧運之前還經過了兩次大的擴建,和從前結構幾乎完全不同了,過早吹了牛的曲大江同志差點和老婆孩子走散。
反而是總被父母兩個當成小傻子的曲燎原充當起了嚮導,帶著一家人出站,買地鐵票,又換乘地鐵。
宋野全程沒有插手,有意讓曲燎原表現,也想讓他通過這趟出門鍛煉一下,畢竟以後這是他要一個人生活近四年的城市。
順利到達宋野在網上預訂好的酒店,已經中午了,去前台辦了入住手續,開了兩個標間,上樓放行李,曲燎原先教了爸媽怎麼用房間裡的各種設施,還重點介紹了哪個是收費的、哪個是免費的,然後才和宋野回他倆的房間,洗澡換了身衣服。
下午要先辦正事,去公安大學一趟。
市一中上一屆那位在公大讀書的學長名叫任小凱,來之前曲燎原已經與他聯繫過,他讓曲燎原來了北京後,就直接到學校去找他。
高秀月本來想從家裡來帶些牛奶零食什麼的給任小凱,被宋野和曲大江勸阻了,學校性質不一樣,管理必定嚴格,千里迢迢大包小包帶來了,再送不出去,還得再費勁巴拉地拿回家去,最後就沒拿。
宋野訂的酒店在西單附近,地鐵只幾站就到了公大木樨地校區。
任小凱顯然是個熱心人,還怕他們人生地不熟,走迷了找不著地方,特地到地鐵出站口等著接他們,他和曲燎原沒有正式見過面,在電話裡和曲燎原說:「沒事,你們一出來就看見我了,我穿了校服。」
果然一出站,他們就看到一個穿著夏款警服的年輕男生等在出口,站得筆直,有一看就是遊客的行人剛向他問了路。
「任小凱?」曲燎原興沖沖地搶先過去認人,道,「我是曲燎原。」
任小凱對他敬了個禮,才笑著說:「你好,學弟。」
曲燎原一下感到了害羞,倒不是因為任小凱,而是因為任小凱的衣服和這個敬禮。
他撓了撓頭,不自在地扭頭看宋野和父母,三人也過來和任小凱打了招呼。
「在學校就一直穿警服嗎?現在就有警號了?畢業會有警銜嗎?」曲燎就被任小凱這身警服迷住了,一個勁地問東問西。
宋野心裡一個咯登,他本來多少還有些希望曲燎原來看了真正的公大後,會改變想法報其他學校,畢竟這個職業太特殊了。但看曲燎原這樣子,知道沒戲,就衝這身衣服,曲燎原也非報公大不可了。
任小凱道:「這就是校服,平時在學校都得穿,按規定出校門是得穿自己衣服的,我就出來這一會兒,接著你們就回去,才沒換,找隊長請假的時候說過這情況了,隊長就和班主任差不多的意思。」
任小凱是學公安管理學的,這個專業在木樨地校區上課,學校周邊比較繁華。
「還有個團河校區,在南邊,離市區很遠,兩邊校區分別有不同的專業。」他向曲家四人介紹說,「那邊是軍事化管理,我們這邊是警務化管理,這邊讓外面訪客進去,只要登記清楚就行,團河那邊是不允許外人進去的,比我們這邊管得嚴,校區也大些,食堂也比較好吃。」
登記後進了校門,如任小凱所說,這校區不算太大,操場和普通高中的區別都不太大,而且學校裡很空,好像沒多少人似的。
曲大江問任小凱說:「這是提前放暑假了嗎?」
任小凱道:「沒有,今年不放暑假,十一不是建國六十週年閱兵式麼,好幾個大隊抽調去做安保工作,和武警一塊集中訓練去了,都不在學校。」
「都要訓練什麼?」曲燎原問。
「反恐防爆什麼的吧,具體任務不一樣,訓練內容也不一樣。」任小凱答道。
宋野心想,我擦,太危險⋯⋯
「太⋯⋯太酷了!」曲燎原遺憾道,「可惜我趕不上六十週年了。」
任小凱笑道:「每年都有的,你要是真來公大上學,說不定明年就有機會參加。」
參觀了一圈校園,任小凱在旁也介紹了些學生們的學習氛圍和日常生活之類的,這些其實在之前的聊天中,他都有向曲燎原說過。反而是曲大江和高秀月聽得很認真。
「其實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任小凱最後說,「公大是警中清北,但它既不是211,也不是985,如果不是真的想好了要從事這方面的工作,不要冒險。我身邊很多同學都是頭腦一熱來的,入學後第一個月就有好幾個退學的,現在也總有人私下裡說後悔來了這裡。」
曲大江和高秀月都沉默著,宋野能明白他們此時的心理活動,一方面替曲燎原擔心,另一方面又不想干涉曲燎原的志向,這和他自己的想法是一樣的。或許他們也和自己一樣,其實都隱約在期待著,由公大在讀生任小凱,來扭轉這一切。
曲燎原顯然被任小凱的話帶入了某種思緒裡,想了想才問:「小凱哥,你有後悔過嗎?」
「當然也有,」任小凱笑道,「早上起床號響了,我起不來的時候,就很後悔。」
大家笑了。但曲大江夫婦和宋野還都在看著曲燎原。
曲燎原感覺到了,看了看父母,最後與宋野對視了片刻,才轉向任小凱,說:「我來了公大,也有後悔的可能,但是如果我去上了別的211、985,一定會後悔沒來公大。」
他們走前,曲大江去買了幾樣水果給任小凱,任小凱不肯收,推來推去一番,高秀月佯裝生氣,硬塞給了他。
這是個非常好的孩子,將來也一定會成為一名好警察。這是曲大江夫妻倆對任小凱的評價,宋野和曲燎原也都這麼認為。
甚至可以說,任小凱給了曲家父母一個非常正面的警校生印象,很大程度上打消了他們的某些顧慮。
但宋野還有別的不同意見。
當晚回了酒店,四人現在曲家父母房間裡聊了一會兒,夫妻倆表示要休息後,兩個男生才回他們的房間裡。
「我不想讓你上公大了。」一關上門,宋野忽然道。
「幹什麼?」曲燎原一驚,說,「今天不是看學校看得挺好嗎?」
宋野用一種憤怒的眼神看他,道:「你覺得任小凱帥嗎?」
曲燎原:「⋯⋯」
宋野道:「我看他長得很普通。」
「普通普通,就是很普通。」曲燎原忙附和他。
宋野卻又說:「可他穿上那身衣服就變得很帥了。」
曲燎原不知道正確答案了,道:「那他到底是帥還是不帥?」
宋野微怒道:「我在問你呢!」
「⋯⋯我不知道了。」曲燎原決定實話實說,他都有點想不起任小凱究竟長什麼樣子,五官模模糊糊的,腦海中很清晰的形象就是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警校生。
宋野鬱悶地在床邊坐下,曲燎原狗腿地擰了瓶水給他,他也不接。
「不用這樣吧,」曲燎原討好道,「反正他又沒有你帥,再說今天才第一次見面,你這是吃哪門子醋?小野?小野哥哥,我是曲燎原,請你開開眼,看我多可憐。」
宋野終於還是被他逗笑了,說:「你沒聽任小凱說麼?這學校男女比例八比一,有的專業一個女生都沒有,到時候你身邊全是這樣穿警服的男生。」
「那又怎麼了?」曲燎原道,「我到時候也是穿警服的男生。」
宋野很生氣,拿過水瓶,就砸曲燎原的頭。
曲燎原摸準他的脾氣了,也不躲,被他砸了兩下。
壞情緒發洩出去,宋野的鬱悶果然也就好轉了一些,又伸手揉了揉曲燎原的額頭。
「沒事,不疼。」曲燎原對他一笑。
宋野有點難過,說:「哥哥愛你。」
曲燎原道:「我也愛你。」
以前宋野總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現在逐漸開始懂得了命運的不可控性,對未來便有著千般萬種的不確定和懷疑。
他凝視了曲燎原片刻,道:「你會愛上別人嗎?」
「⋯⋯」曲燎原一臉莫名其妙,說,「別人是誰?」
宋野:「⋯⋯」
曲燎原道:「你是怕我會喜歡上別的公大同學?」
宋野喪氣道:「我是怕你會被那身校服迷花了眼,到時候每天盯著別的男生看。」
「你是不是傻?因為這個不想讓我去上公大?」曲燎原還拍了宋野腦門一下,嚴肅地說,「等我進了公大,我自己就有校服了,不用看別人的。要是我真去了其他學校,我才要每天都坐地鐵去木樨地,專門看他們。」
宋野:「⋯⋯」要殺人了!
曲燎原滿臉正經,忍了還沒三秒,破功笑了起來,道:「最後一句是開玩笑的,我才沒有那麼無聊。」
宋野笑了一下,又歎了口氣。
「好了,」曲燎原伸手親暱地攬住宋野的肩,認真地說,「我是去上學,又不是去看帥哥,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是那種朝三暮四的人嗎?你要對我有信心,也對你自己有信心,哪有人比你更帥?你都長成這個樣子了。」
宋野眼角看他,道:「哪個樣子?」
曲燎原唱了句周傑倫的歌:「我喜歡的樣子!你!都!有!」
宋野頓時笑了,點評道:「難聽死了。」
說是這樣說,他偏過臉來,與曲燎原接了個吻。
雖然住了標間,晚上他倆還是睡在一張床上,空調開得很足,還得蓋好被子,這種感覺令人十分愜意。
兩人聊了一些關於專業選擇的問題,曲燎原事實上對未來的就業前景還是沒有十足清晰的概念,只知道自己會從事公安行業,但廣義的「公安」是個十分廣闊的概念,宋野也是在曲燎原決意要上警校後才開始去了解這些。在擇校這大方向上曲燎原做了決定,至於要選擇什麼專業,還是要讓宋野說了算,曲燎原對此也沒有意見。
「聽你的吧,」曲燎原道,「也不用替我考慮去哪個校區,木樨地這個挺好,大興那個也行,反正我沒有逛街的需求,也不怕軍事化訓練。」
宋野也認為這個不是太重要。
曲燎原突然話鋒一轉,說:「反正都是在北京,跟香港那可比不了。」
宋野:「???」
「唉——」曲燎原語氣誇張地說,「香港是資本主義社會,發達,繁華,比內地開放,還有很多外國人,某人去了以後,說不定都不用再遮遮掩掩自己是個gay了,到時候天高老婆遠,唉——」
宋野:「⋯⋯」
曲燎原把一條腿橫搭在他的腿上,說:「你不會愛上別人吧?」
宋野笑罵道:「神經病。」
「哦,我說你我就是神經病,你說我的時候怎麼不覺得自己是神經病?」曲燎原覺得不公平,嚷嚷起來。
宋野道:「因為哥哥不可能愛上別人。」
曲燎原也不反對他這句話,說:「我也不可能。」
宋野扭頭看他,兩人枕著同一個枕頭,曲燎原也扭頭看著他。
「我早就發現了一件事,還沒有跟你說過,」曲燎原道,「可能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愛上你了。」
宋野:「⋯⋯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曲燎原又轉回去頭,看著屋頂,說,「說不定就是幼兒園的時候,六一兒童節表演節目,你穿了小裙子,我穿西服,別人都說我們倆像新郎新娘。文聰那會兒還老是欺負你,那時候我就想,我要保護你,因為你是我的新娘⋯⋯我不是說你像女孩。」
「我知道。」宋野腦海中閃起了一道雷電,剎那間有點想哭。
曲燎原在被子下摸到他的手,被他手握住了。
「我們,」曲燎原在忽然之間,對即將到來的分別,也有了一絲迷惘,問,「我們會永遠相愛嗎?」
宋野說:「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