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沒關係

　　這一整晚，曲燎原徹底失眠了，勉強閉上眼睛剛朦朧有了睡意，馬上又會醒來。

　　他腦子裡一團亂麻。

　　宋志國建議宋野離他遠一點的原因和動機，他不是不能理解，他自己作為區區一個鄰居家的叔叔，對樓下小楊哥的兒子都懷著無比美好的希望，更遑論宋志國這親生父親對宋野了。

　　能否理解是一回事，能否坦然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從前他就有想過，以宋野的聰明才智，讀研讀博不在話下，將來出國深造也是一定的，學成後不可能會回到當地這座小城市，到時他們兩人為了求學或是工作，會有幾年時間不能在一起相守的情況，這些他也都模模糊糊地想過。

　　但那都是基於大學畢業，四年以後的設想。假如宋野真的高考後就要去香港讀大學，那再過幾個月，他們就要分開了。

　　曲燎原還沒有去過香港，只聽去那邊旅遊過的文聰說，想過去需要辦類似護照一樣的東西。還聽說那邊和內地區別相當大，畢竟一國兩制是和平統一的基本國策。如果宋野去了香港，那大約和出國也沒什麼兩樣。本科要讀四年，讀完本科以後，宋野一定會再讀碩士甚至博士，那他們要從此分開多久啊？

　　是好久，好久啊。

　　一直到早上去起床去晨跑，他都沒能完整地睡上幾分鐘，出門和隔壁401的宋野一碰面，對方也是一臉憔悴。

　　「不去跑步了，」下樓時，因為旁邊還有其他同學，宋野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說，「去教室，我把昨天那兩道題給你講講。」

　　曲燎原便和同寢室的李超說：「我和我哥去教室了，體委要是問起，你就跟她說一聲，讓她整隊吧。」

　　他們班的體委是位女同學，整隊的事時常還是曲燎原在做。

　　李超答應了，並好心道：「班長，你是不是沒睡好？我書桌抽屜裡有速溶咖啡。」

　　曲燎原向他道了謝。

　　到教室裡，曲燎原去李超抽屜拿了兩袋咖啡粉，又和宋野一起去走廊盡頭的公用飲水機打兩杯熱水泡了咖啡，沒有回教室裡，而是拖了第一排同學的兩把椅子出來，兩人並排坐在教室門口。

　　咖啡冒著熱氣，空氣裡瀰漫著速溶咖啡的劣質味道，但在當前這環境裡，這種味道是可以用「香」來形容的。

　　「等再買棒棒糖了，我們請李超吃一根好不？」曲燎原道。

　　「好，他人不錯。」宋野道。

　　「你說，宿管老師會不會找老崔告狀，說我們抽煙了？」曲燎原問了句。

　　「應該不會。」宋野答他。

　　曲燎原是沒話找話，此時此刻，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很想問宋野的決定，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問才比較合適。他決定了自己的人生大事，宋野的人生大事，也應當由宋野自己來決定，不該他來左右，這才公平。

　　宋野喝了口杯子裡的飲料，為入口的味道皺起了眉。

　　曲燎原捧著杯子在旁邊看他，眼裡都是小心翼翼，像是在等他說什麼。

　　宋野心裡有點難過，還笑著問道：「怎麼，哥哥是不是有黑眼圈了？還帥不？」

　　曲燎原很嚴肅的表情，說：「帥，你怎麼都很帥，你長得太好了。」

　　「你長得才好，」宋野道，「哥哥想長成你這樣。」

　　曲燎原道：「我才想長成你這樣。」

　　宋野在臉上做了個揭開的動作，像撕畫皮一樣，說：「給，送你了。」

　　曲燎原：「⋯⋯」

　　宋野開完玩笑，就又沉默了，繼續喝他杯子裡的速溶咖啡。

　　曲燎原端詳著宋野已經初初有了男性稜角、但還是能看出少年稚嫩的側臉。

　　一夜之間，他對宋野彷彿有了完全不同的認識，宋野並不像他以為的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甚至宋野都不像他以為的總是時刻都充滿了自信。

　　宋野每次對他說著「哥哥太愛你了」的時候，心理活動也不像他以為的，只有柔情與甜蜜。

　　半晌，他叫宋野：「小野。」

　　宋野像是一個恍神：「嗯？」

　　「香港大學⋯⋯」曲燎原終於提起了這件事，問，「本科也是四年嗎？」

　　宋野擰上了自己的杯蓋，道：「是。」

　　曲燎原道：「那你⋯⋯」

　　宋野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後半句，問：「我什麼？」

　　「昨晚你說的那件事，」曲燎原飛快地想了很多事，幾乎把昨晚一整夜想過的所有事都重頭又想了一遍，才又開口道，「不知道你想好了沒有，我都想告訴你，不管最後你決定怎麼做，我都支持你。」

　　宋野：「⋯⋯」

　　在說出來以後，曲燎原躁動了一整完的心情，奇跡般地平復了下來。

　　「昨天在趙主任那裡聽他介紹的情況，和咱們了解得差不多，最後我大概就是要報考中國人民公安大學了，學校還是在北京。」他對宋野說，「如果你還想考清華，我們就一起去北京，就是出來租房子同居是不行了，週末應該還能見面⋯⋯如果你想去香港，也沒關係，我就自己去北京，沒關係，寒暑假你總是要回來的，我沒關係。」

　　他一連說了三次「沒關係」，好像只要說得再多一點，再用力一點，就真沒關係了。

　　宋野低垂著視線：「⋯⋯真的沒關係？」

　　曲燎原心裡翻江倒海，努力平靜著說：「真的。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來決定。我真的都行。」

　　「哥哥如果不在你身邊，」宋野握緊了手裡的杯子，聲音裡竟有些哭腔，說，「誰給你洗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