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打火機和我沒有

　　午夜時分，整棟宿舍樓都在沉睡中。

　　怕吵到別人睡覺，曲燎原從台階上小跑著下來，才低聲對宋野說：「宿管老師都吼過好幾次，說晚上有人在樓道裡偷偷抽煙，前幾次也是你嗎？你怎麼回事？」

　　宋野道：「我睡不著，你怎麼了？半夜還上廁所，腎虛嗎？」

　　「⋯⋯我也睡不著。」曲燎原覺得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看到宋野緊握著右手，手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便問，「你手裡拿了什麼？」

　　「沒什麼。」宋野想把拳頭直接放進校服兜裡。

　　曲燎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強行掰開他的手，想看到底是拿了什麼不給看。

　　是打火機，一個小狗造型的打火機。去年去文聰家裡玩，宋野向文聰要的。

　　曲燎原奇道：「這有什麼好藏的？不能給我看？」

　　宋野把打火機塞回了衣兜裡，說：「回去睡吧。」

　　他要朝台階上走去。

　　曲燎原忙拉住他，道：「等等，等一下。」

　　「還要幹什麼？」宋野一副投降的樣子，說，「好了好了，煙不是哥哥買的，沒亂花錢，是過年去飯店吃飯，你爸抽剩下半包忘了拿，哥哥就收了起來。前幾天在樓道偷偷抽煙的是別人，哥哥這是第一回，真的。」

　　曲燎原還拉著他不放，道：「那，你為什麼睡不著？你不高興了是不是？晚自習我就看你有事，問你你還不肯說，有事要和我說，藏著掖著幹什麼？」

　　「真沒事，」宋野笑了下，說，「哥哥就是複習太緊張，精神壓力有點大。」

　　曲燎原完全不信，宋野才不是會為了考試而緊張的性格，準有別的事。

　　宋野輕聲道：「明天還上不上課了？快回去睡吧，聽話，好不？」

　　「你就是覺得，和我說了也沒什麼用。」曲燎原鬆開了手，站在台階下望著宋野，語氣和表情都有些被看扁的鬱悶。

　　宋野只得站住了，道：「哥哥沒有那個意思，你別多想。」

　　「我才不是多想，我是什麼都不懂，你不說我就猜不到，」曲燎原道，「可是你一直不說，我就一直不會懂，你是想讓我永遠都不明白你在想什麼嗎？我們不是說好了，有事要一起面對一起解決？我有事了是這樣，怎麼換你有事就不是了？你不能因為你懂得多，就總把我當成小朋友，我也是個大人了。」

　　宋野抿了抿嘴唇，用一種曲燎原不懂的目光看著他。

　　頭頂的聲控燈滅掉了，只留下走廊裡暗橘燈光的尾巴還能掃到這邊。

　　「我知道，你是個大人了。」宋野道。

　　曲燎原被這句話說得很茫然，宋野是在認同他？還是在否定他？

　　宋野道：「可能我還不是吧。」

　　曲燎原疑惑地問：「什麼⋯⋯你怎麼了？」

　　宋野在昏暗的光線中歎了一聲，說：「曲兒，我沒和你說我的心事，不是不想，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

　　曲燎原：「⋯⋯」

　　還是為了報志願的事嗎？宋野明明是不喜歡的，是違心地在鼓勵和支持他，然後自己再傷心難過，半夜睡不著躲在這裡偷偷抽煙，還用那個小狗打火機。

　　曲燎原心裡湧上一陣不知所措，決心要去追夢的快樂和滿足在這個瞬間大打了折扣，如果真的不得不在理想和愛情中做出選擇⋯⋯

　　他用力咬了咬牙，對宋野說：「還是為了我報志願的事對不？你不喜歡我去上警校，我就⋯⋯我就不去了，你不要不開心了。」

　　他也只是剛剛鼓起要去追逐自我的勇氣，未來會怎樣還未可知，比起這個未知項，更應該被珍惜的是他已經確切擁有的東西。宋野願意並且可以體會到他想去追夢的心情，單憑這難得的一點，他也不該再讓他的soulmate傷心了。

　　「我愛你。」他又補了一句。

　　「哥哥也愛你，但不是⋯⋯」宋野訝異又無奈，說，「哥哥真的不是為了這個。」

　　「那你為了什麼？」曲燎原不信，道，「你別怕我不高興，有想法你就要直說，我們還要在一起過幾十年，現在就開始遮遮掩掩自己亂想了麼？不好，我們不能這樣。」

　　宋野想了想，轉身在台階上坐下了，抬頭看著面前的曲燎原。

　　兩人的眼睛都已經適應了這邊微弱的光線，能看得清彼此的模樣。

　　曲燎原站在那裡，一臉懷疑且疑惑。

　　宋野說：「沒有騙你，早就答應過你，不會對你說謊。你能找到自己想走的路，哥哥是真的為你高興。」

　　曲燎原說：「你是高興得才睡不著嗎？少騙人了。」

　　「哥哥在想別的事。」宋野示意他過來，道，「你坐我邊上，不然說話聲音太大，一會兒燈又亮了。」

　　曲燎原彆扭了一下，才過來，坐在他旁邊，把手伸進他的衣兜裡，摸到了那個打火機。

　　宋野偏過頭看他，說：「別亂摸。」

　　曲燎原看了眼地上的搖頭，道：「抽煙不好，你還抽那麼多。是我錯了，我太任性了，我是個小孩，你別再不高興了，我都聽你的話。」

　　「你是在哄小孩嗎？」宋野道，「這語氣，跟你哄小楊哥家孩子一樣一樣的。」

　　曲燎原：「⋯⋯」

　　宋野道：「真的是為了別的事，和你想去上警校沒有關係，有也只是一點，可是絕對不是要讓你再做一次選擇題的關係，是⋯⋯我有選擇題要做了。」

　　「是什麼？」曲燎原忽然有點緊張，他感覺宋野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要和他說一件嚴肅而認真的事。

　　宋野道：「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爸說我沒出息，記得嗎？」

　　「記得。」曲燎原道，「你別聽宋叔的，你要是沒出息，哪還有有出息的人，你都要上清華了，比他上的大學還好，怎麼會沒出息？」

　　他的手還在宋野衣兜裡，宋野抬手按住了衣兜，隔著布料握住他的手，道：「我的選擇題就是，考清華，還是申請港大。」

　　曲燎原：「？？？什麼港大？」

　　宋野道：「我爸建議我申請香港大學，希望我去那邊唸書。」

　　「啊？！那算是出國嗎？」曲燎原第一次聽說內地生申請去香港高校讀書的事，感到震驚又茫然，道，「不對，香港已經回歸了⋯⋯為什麼宋叔建議你去那邊？港大比清華要更好？」

　　「談不上一定好，各有各的長處。他想讓我去那邊，是因為⋯⋯」宋野說不下去了。

　　曲燎原呆了片刻，說：「他想讓你離我遠一點，是嗎？」

　　宋野：「⋯⋯」

　　曲燎原把手從宋野的衣兜裡抽了出來，還把那隻打火機也拿了出來，張開手看了看，小狗是黃色的，耳朵豎著，吐著舌頭好像在笑，黃色的背毛，短短的腿。

　　他問：「這是什麼品種的狗？我好像沒有見過。」

　　宋野道：「柯基。」

　　曲燎原道：「挺可愛的。」

　　宋野：「⋯⋯你是要哭了嗎？」

　　「沒有。」曲燎原不愛哭，現在也不想哭出來，硬是把眼底的酸意忍了回去，道，「你還說宋叔喜歡我，你就是騙我的。」

　　「沒有，他提這種建議，不是因為不喜歡你。」宋野道。

　　曲燎原說：「我不懂。」

　　宋野道：「我本來也不懂，今天才突然懂了。」

　　曲燎原：「⋯⋯我不懂。」

　　「今天在趙主任那裡，你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麼，我替你高興，」宋野決定與他分享自己這一段難以言說的心情，儘管有些艱難，還是說了出來，「也為我自己難過，但不是因為你選了我不想讓你走的路，是因為我忽然明白我爸說的是對的，我把愛情⋯⋯或者說，我把你，當成了生活裡的全部，我希望你聽我的話，按我說的去考北大，學工商管理，我把未來我們要做什麼樣的事，過什麼樣的生活，全都想好了，還想得理所當然。」

　　曲燎原惶惑道：「我⋯⋯你沒有錯，是我太任性了，我沒聽你的話，你都是為了我好。」

　　「不是，不全是。」宋野道，「你一有自己的想法，我就想強迫你聽我的，甚至每當你交到了新朋友，我都接受不了，不喜歡你跟別人走得近，現在更是這樣，你有了愛好，還有了理想，你還勇氣為了實現它去做出犧牲。」

　　曲燎原錯會了他的意思，忙道：「我沒有要犧牲什麼，你只要說你不想讓我去，我就算了，我說真的。哥，我愛你。」

　　「哥哥也愛你。」宋野又來牽他的手，握緊，說，「今天哥哥明白了一件事，你比以前勇敢也成熟了，你肯定能做好你想做的事。以前我老是小心眼，亂嫉妒，這也想管那也想管，不是因為你的愛好和朋友不好，今天也不是因為你的理想不好，是因為⋯⋯」

　　曲燎原被他攥緊了手，心臟提到了嗓子眼，預感到他要說什麼不得了的話。

　　宋野道：「是因為哥哥沒有。」

　　曲燎原：「⋯⋯」

　　宋野像是怕說得不明白，又補充了一句：「哥哥除了你，什麼都沒有。」

　　宿管老師終於抓到了偷偷抽煙的學生，還一抓就是倆。

　　「你倆怎麼回事？」她也是剛從床上爬起來，披著外套散著頭髮，壓低了聲音責問兩個男生，「偷偷抽煙就算了，這麼大男生了，怎麼還哭？」

　　宋野：「⋯⋯複習壓力太大了。」

　　「老師，和我哥沒關係，」曲燎原紅著眼睛站旁邊，說，「是我在偷偷抽煙，你看，打火機還在我這兒。」

　　他給宿管老師看打火機。

　　宿管：「考前壓力大，我懂的，每年都要這樣，真是⋯⋯快回去睡吧，都快一點了。」

　　宋野點頭，拉著曲燎原要走。

　　曲燎原還不放心地回頭問人家：「你會告我們班主任嗎？抽煙的是我，我是402的，我叫曲⋯⋯」

　　宋野忙去捂他嘴。

　　「快走吧，我還不認得你們倆？」宿管哭笑不得道，「不告狀不告狀，趕緊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