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檢討和討論
雪天的午後,家屬院裡冷清得出奇,整個院子裡積雪平滑,只有自大門到曲家樓下,留了兩串蜿蜒的新鮮腳印。
回到家裡的兩個高中生,進門換了鞋,一個坐在小板凳上,一個站著,四目相對片刻,都笑了起來。
宋野想起這兩天的種種悲催,又板起臉來,說:「你笑什麼?」
「小野,」曲燎原笑著說,「我現在覺得,你哭起來還挺可愛。」
宋野:「⋯⋯你給我把這茬忘了。」
「忘不了,」曲燎原心情好極了,嘻嘻哈哈道,「我要記一輩子了,你今年都十九了,還是個哭包。」
宋野作勢要掐他脖子,兩人在門口打鬧一場,最後以親了個嘴做結尾。
家裡還是溫度不太高,比起外面終究是溫暖了不少。加上過年那幾天,兩人放假在家也堅持整日複習和做題,高秀月備受感動,特意給他倆買了一個豪華電熱汀,能把他倆那間小臥室暖熱到二十度上下。
宋野進房間裡,給電熱汀插上了電。
曲燎原拉開自己的書包拉鏈拿東西,裡面裝了他從學校帶回來的好幾件髒衣服。
「你怎麼疊都不疊?」宋野看不過眼,道,「那是衣服,又不是抹布,團起來就塞書包裡了?」
曲燎原既是因為不太會疊衣服,同時還有別的原因,說:「我是看你走得那麼快,怕眨眼就追不上你了,才亂塞進來的。」
宋野道:「拿去扔洗衣機裡⋯⋯我靠,這味兒,怎麼還有臭襪子?曲燎原你真是牛死了,連襪子都不能自己洗洗嗎?」
曲燎原站在那裡,撓了撓頭,還一臉無辜。
宋野自己抱了那團髒衣服,去一股腦丟進了洗衣機裡。
「你這要是上了大學,怎麼辦?」宋野回來房間,說,「就你這自理能力,別說四年了,四天你就要發霉長毛。」
其實曲燎原只是不洗衣物,個人衛生比從前已經大大改善了。
曲燎原這時大言不慚,也是對宋野溜鬚拍馬,笑著說:「你還說?我這不都是被你慣的?」
宋野瞥他一眼,不無鄙視,道:「就你這個樣子,還想當人民警察?自己的事都做不好,怎麼保護老百姓?」
曲燎原一下怔住,沒有馬上接話,摸不準他什麼意思,怕說錯了又惹他不高興。
宋野道:「你怎麼不說了?」
「我⋯⋯」曲燎原囁嚅著說道,「我會進步的。」
宋野看看他,有一點審視的意思。
他也充滿疑惑地看著宋野。
「你是真想當警察嗎?」宋野認真地發問了。
「我不知道。」曲燎原便也做出了誠實的回答。
他倆的心境,以及面對這個問題的想法,都因為這次分手風波,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這兩天,你自己有沒有想過這件事?」宋野自嘲一笑,說,「沒我在你身邊指手畫腳,沒人想牽著你鼻子走了,你清清靜靜的,好好想過沒?」
曲燎原求饒道:「我的小野哥哥,我們都和好了,你不要翻舊帳了吧?我都說了,以後還讓你管我,我全都聽你的。」
宋野卻道:「哦,翻翻舊帳怎麼了?下次如果再吵架,你又故意找別人玩,還跑我面前晃來晃去地氣我,我可全都記在帳上,不是你說的?我是著名小心眼。我告訴你,我真的記仇得很,你給我小心一點。」
曲燎原一臉丟人的尷尬,他認真以為自己那點壞壞的、想氣宋野的小九九,是不為人知的暗黑秘密。
宋野抬手朝外一指,頤指氣使道:「去,哥哥渴了,你燒壺水去。」
曲燎原聽話地站起來出去了,宋野在房間裡無聲狂笑,但他很快就聽著聲音不太對,不放心地出來一看。
果然,曲燎原在廚房裡「卡吧卡吧」地擰煤氣灶,就是打不著爐子⋯⋯他根本就沒開煤氣閥門。
宋野自己燒好水,除倒了一杯喝,剩下的開水,又倒進鍋裡,用來煮了速凍餃子,當做兩人的午飯。
他煮餃子,曲燎原認真好學地在旁邊看,不但學學怎麼開爐子,還想學學怎麼煮餃子,的確是努力提高自理能力,要求進步的表現了。
兩人面對面,坐在餐桌邊吃了餃子。
曲燎原若有所思了半晌,吃飽就放下筷子,對宋野說了實話:「其實我那麼做,就是故意想氣你,我知道挺不好的,以後我再也不那樣了。小野,對不起。」
宋野大度道:「也沒氣著,哥哥原諒你了。」
「你就別裝了,」曲燎原道,「怎麼可能沒氣著?我拿這招氣你,那一氣一個準兒,你當我不知道嗎?小時候你都被我氣哭過好幾次。昨天中午,我和四班那幫人踢球,你從旁邊過去,就你那表情,要沒人攔著你都想咬人了,還說沒被我氣著?」
宋野:「⋯⋯」
曲燎原十指交叉著放在桌上,很認真,又不好意思地說:「這兩天我想過好幾遍了,也想明白了我是哪兒不對。」
宋野:「⋯⋯哪兒不對?」
「我不該說你想牽著我鼻子走什麼的,還指責你,我立場不對。」曲燎原自我檢討道,「本來咱們倆就一直都是這麼相處,以前我被你管得高興,就什麼都不說,是我自己默許了你可以牽著我的鼻子走。這回我被你管得不高興了,就翻臉不認帳,說你不好,還說你不愛我,說你不講道理,其實我才是真不講道理。我收穫了被你管著的紅利,成績變好了,也改了很多壞習慣,到現在又怨你管我了,這是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是我不懂事,是我錯了。」
他又像從前一樣,把矛盾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去。
宋野就有點心虛,覺得不自在,道:「我⋯⋯我也有不對。」
曲燎原正襟危坐道:「好,那你也說說吧,你覺得你是哪兒不對了?」
宋野:「⋯⋯」
曲燎原道:「這是一次不以分手為目的的吵架,對不?那是不是應該吵得更有意義?如果吵完了,又沒弄明白問題出在哪兒,那這架不是白吵了?我白氣得睡不好吃不下,你也白哭了,還耽誤兩天複習時間。」
「⋯⋯」這麼有道理?!宋野也只得說,「這次的事,主要是怪我,不認真和你溝通,還拿分手來要挾你聽話,我大家長作風,我自以為是,是我錯了,對不起。」
他伸手過來,捏了捏曲燎原的手,道:「哥哥愛你,永遠愛你。」
「我也永遠愛你。」曲燎原笑出了酒窩,總結道,「我們以後都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以後有事就好好商量,永遠不要再吵架了,好不?」
宋野當然也希望這樣,道:「好。」
他收了碗筷去洗,曲燎原在旁邊幫忙擦乾。他倆肩挨著肩,偶爾宋野扭頭時對了臉,兩人就會飛快地親一下。
這甜蜜的滋味,簡直像他們剛在一起時一樣。
有時候相愛的情侶之間,可能也需要一點摩擦甚至爭執,來作為磨合關係的調劑,以及感情升溫的催化劑。
飯後午睡時間,說是午睡,已經到了半下午。雪還沒有停,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兩人偎在宋野床上,接過了吻,還幫對方打出來一次。沒有那個,一方面是因為房間還沒熱起來,怕感冒;另一方面,他倆上回把氣球用完了,本來今天該買了再回來的,可兩人只顧著冷戰,居然把這事給忘得乾淨。
「明天元宵節,中午或者晚上,高姨肯定會張羅叫咱倆過去吃飯,我估計是中午。」宋野道,「回來路上再買一盒。」
曲燎原不太放心,說:「我爸可能要開車送咱們倆回來,那可就買不成了。」
宋野胸有成竹道:「沒事,曲叔過節肯定是要喝點酒的,平時高姨不讓他喝。他喝了酒,還怎麼開車送咱們倆。」
「哇,你怎麼什麼也能想得到?」曲燎原生怕買不到氣球,那這個元宵假期就不能那個了,叮囑說,「那你千萬別喝酒啊,一喝酒你肯定得忘了。」
宋野道:「哥哥提前把錢給你,到時候你去買。」
「我不會。」曲燎原還沒買過這個東西,道,「要是不小心買錯了,或者買到假的,回來不能用,那怎麼辦?」
「報警,」宋野說,「讓警察叔叔幫你買。」
曲燎原吃驚道:「別開玩笑了,什麼事也敢亂報警?浪費警力就為了買氣球?虧你想得出。」
宋野道:「警察可不就這樣的工作?他們就是什麼事都得管,什麼奇怪的人都能碰得到,不信你去問常健。」
曲燎原:「⋯⋯」
話已經說到了這裡,宋野便順勢繼續下去,嚴肅地說:「所以你一定要想好,你喜歡的究竟是那身制服,還是那個職業。」
曲燎原已經想過無數遍這問題了,還沒有結果,先問道:「如果我就是想當警察,你會支持我嗎?」
宋野道:「哥哥現在沒有辦法回答你。」
曲燎原不解道:「為什麼?我不明白。」
「你要先明白。」宋野略微停頓了下,說,「哥哥會支持你去追求你喜歡的東西,前提是,你確實真心喜歡它。你現在究竟是怎麼想的?」
曲燎原道:「我也不知道,我都不懂⋯⋯上回我在網上查過,網上對警校的介紹不多,也不詳細,後來我聽我們宿舍人說,國防生也是軍事化管理,比純軍校的相關規定要寬鬆一點,可是他們也是道聽途說,都說不清楚四五六的,我才去問崔老師。」
「老崔怎麼說的?」宋野道,「他只說你去找他問了,沒有說太細。」
曲燎原道:「他也沒跟我說太詳細,可能是他也不清楚,還可能是他怕我動心想報這類學校,一直跟我說,讓我別瞎想,要好好複習,衝刺清華北大。」
「那肯定的。」宋野道,「你要是老師,也會這麼勸你自己。老師和家長活了幾十年,考慮問題肯定更現實,現實的說,清華北大的畢業證書肯定是比什麼國防生警校要好上一萬倍,清北的畢業生在認可度上就是比其他學校要高,從職場到社會的評價,清北學生一定是最優秀的。」
曲燎原:「⋯⋯我知道。」
宋野道:「你真知道?我還以為你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上清華北大好了,傻子才不知道。」曲燎原道,「我不是覺得上北大不好,我是⋯⋯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宋野覺得他孩子氣得不行,但也不想直接這樣說他,還是希望迂迴地引導,讓他明白現實和熱血是兩回事。
「小野,」曲燎原冒出一句,「我覺得人活著不是為了優秀。」
宋野:「⋯⋯所以?」
曲燎原爬了起來,跪坐在宋野旁邊,認真地對他說:「所以我更想當一個自己想當的人,如果我真的想好了,別人的評價和認可不會影響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