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手套和「失戀」
曲燎原拿了錢回去前面投幣,司機開著車,瞥了他一眼,大約是覺得這小孩有意思,還對他笑了一下。
但等他再回來,宋野就不想剛才那樣看他了,把頭別到了另一邊。
他也不知該說什麼,沉默地站在旁邊。
今天天氣不好,早上起床就嗖嗖地刮著風,天氣預報本來說是晴天的,可到了這會兒中午,也沒有露出太陽,車窗外灰濛濛一片,這趟公交車既老且舊,沒開暖氣,隨著開車剎車而一搖一晃,車裡還很冷。人的心情也隨之加倍地感到壓抑。
兩人抓著同一根扶桿,宋野戴了黑色的毛線手套,曲燎原忘了戴,可能是把手套落在了宿舍裡,他自己也不記得了。他的手套和宋野的是同款。
扶桿冰涼,他把衣袖拉長了一點,包著半隻手充當「手套」,又小心地去觀察宋野的表情。剛才如果沒有要那一塊錢,宋野是不是會對他說什麼?
他的拇指指甲不自覺地在不鏽鋼桿體上刮來刮去,心裡糾結地想:要破冰嗎?怎麼破?都要回一個家去了,總不能永遠不說話。
這兩天裡,他充滿了矛盾,既不願意輕易向宋野低頭認輸,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麼,既對宋野把他當沒有主見的小孩兒對待感到怨憤,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可能的確有點像小孩兒,什麼也不懂。
他感覺自己還有點幼稚,故意去換了座位,又一刻不閒地找別人一起玩,說白了是和小時候一樣的壞心眼,每當和宋野鬧了彆扭就要去找文聰或其他小夥伴玩,還要大張旗鼓地玩,就是想讓宋野看:你不理我,我照樣能過得很好很開心。
其實他自己哪會不知道,無論小時候,還是現在,和宋野這樣僵持起來,他根本不好,也開心不起來,小時候鬧彆扭的最後,總是他再去找宋野和解,現在⋯⋯再這樣下去,他恐怕得把好不容易變好的成績全都還回去。
不然?他就先服個軟,先對宋野道歉,等和好了,再和宋野認真談一談,把他的想法和疑問對宋野講一講。
只要宋野肯好好聽他說話,不要還沒說就先生氣,也不要再拿分手威脅他。
做夫妻嘛,總是要吵架的。就是爸爸和媽媽,感情那麼好,偶爾也是會拌個嘴、紅下臉的,只要其中有個人肯先低頭認錯,又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他這樣想了一遍又一遍,決定還是自己來做那個先低頭認錯的人。
這趟公交車只過三站就到了市中心,他倆回家還需要再換乘另一趟公交,兩人本來就在後門口站著,車一停,宋野就下了車,曲燎原忙抬腳跟上。
今天的班車也趕巧,剛下這趟,回廠裡的車腳跟腳地就也到了,曲燎原又跟著宋野上了那趟公交車。
宋野在前面投了幣,對司機說:「兩個人。」
跟在後面的曲燎原就有點高興,這是不是說明,宋野也不想和他繼續冷戰下去了?
但宋野上車後,逕自去坐了一個靠窗的單人空位,明明車上好幾個兩人座的空位。
曲燎原又不懂他什麼意思了,猶猶豫豫過去,也沒有找空位坐,而是站在了宋野的旁邊,整個人露出討好的意思來。
這趟公交車比較新一點,車票要兩塊,車裡是有暖氣的,比剛才那趟車暖和許多,扶桿都沒有那麼冷,曲燎原站穩後,絞盡腦汁想到了開口的好理由,對了,他可以向宋野借手套!
「小野。」他叫了宋野一聲,自己都感覺到喉嚨發乾,他太緊張了,他們已經兩天沒有說過話,這是記事以來,從沒有過的事。
他還沒說出借手套的話,宋野就抓起自己羽絨外套的帽子,嚴嚴實實扣在了頭上。
曲燎原:「⋯⋯」
被帽子遮擋著,從他站著的角度,完全看不到宋野的臉,更無從判斷宋野究竟在想些什麼。
但他明白,這是拒絕與他交流的意思。
公交車緩緩駛出了市中心,路邊的建築越來越少,市區和原國營407廠中間的一段路,幾乎就是荒郊野外,偶爾有一兩個規模不大的城邊村以及農田,這個季節就只有枯草荒木,配著今天低暗的天色,顯得尤其蒼涼。
曲燎原沒有從宋野身邊走開,他還站在那裡,用一隻手臂摟著扶桿,好使自己能站穩。
宋野仍然戴著帽子,微微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曲燎原望著窗外那迅速倒退的無邊荒原,眼睛充滿了迷茫和委屈,這一路,他的眼淚好幾次差點要流出來,又被他忍了回去。
吵架明明是兩個人的錯,他肯先示弱低頭,宋野為什麼還不接受?是還在怪他嗎?怪他那天說了難聽的話?
又或者,真就像他那天吵架時說的,宋野其實並不是愛他,而是愛一個聽話的「puppy」。宋野現在發現,他沒有那麼聽話,也就沒那麼喜歡他了。
想到這一種可能,曲燎原難過到了極點。
假如宋野真的不再愛他,以後他們就要各自去過不同的人生,宋野一定會成為一個光芒萬丈的人才,在某個他不懂的領域裡發光發熱,而他自己,不管能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這一生他恐怕都沒辦法再擁有愛情和家庭的幸福。
來到這世上的漫長十幾年,其中所有的喜怒哀樂,他曾事無鉅細地和宋野分享過,未來人生再遇到的所有人,沒有任何一個,能替代掉宋野,在別的事上他糊里糊塗,這一件他卻無比清楚,他不可能再拿出今天這樣的心情和愛戀,去對待另一個人。
這個時刻,曲燎原忽然間意識到,可能他並不是在長大以後才愛上宋野,這種情感也許很早以前就在他心中萌了芽,只是他發現得不夠早。
——在即將到來的失戀面前,他居然明白了這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