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聽話和經驗

　　這兩年他倆都長大了，宋野不像小時候脾氣古怪，不會再動不動就不高興，但多年養成的慣性還在，其實兩人的相處中，曲燎原是更習慣讓著他的。

　　他現在也不想惹宋野不開心，解釋說：「我不太喜歡板鞋。而且秋天你給我買的那雙籃球鞋，我都還沒怎麼穿過，過年我還穿它就行，不要給我買了。你要是喜歡就給自己買，你今年都還沒買過新鞋。」

　　宋野知道他是更喜歡籃球鞋，就把那雙鞋放下，算了。他沒剛才那麼鬱悶，逛了半天有點意興闌珊，說：「哥哥帶你吃東西去？樓下新開了家必勝客。」

　　曲燎原忙點頭道：「好，我想吃披薩。」

　　就座等披薩的時間，宋野從書包裡把他的新iPhone拿出來，給曲燎原拍照，曲燎原現在無條件配合他想哄他高興，鬼臉賣萌不重樣地十連拍，面部肌肉用力過猛，每一張的酒窩都特別深。

　　宋野果然邊拍就邊笑了，又坐到曲燎原這邊來，拍兩人的合影，拍了兩張，再坐回那邊去。

　　iPhone3G沒有前置攝像頭，曲燎原沒看到成像，說：「給我看看什麼樣。」

　　宋野把手機給他，他看了看就說：「你真帥，就像電視劇裡的少爺，我像是你的小跟班。」

　　宋野道：「少拍我馬屁。」

　　「我說的是真心話，你就是特別帥。」曲燎原眼睛餘光瞄到旁邊沒人看他倆，把雙手做了個喇叭筒狀放在嘴邊，聲音直接傳給桌子對面的宋野，說，「愛你。」

　　宋野：「⋯⋯」

　　曲燎原說完就把手放下，臉有一點紅，拿了自己的餐具叉子裝模作樣地看。

　　他還沒有在公共場合說過這種話，以往都是宋野膽子大什麼都敢說還在大馬路上親過他，他做不出也不太好意思說，老覺得高中生早戀還是兩個男生，理應要比普通早戀更低調。這樣偷偷在餐廳裡對宋野表白，已經是截至目前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好了，」宋野心裡一陣酸甜，說，「你不用想方設法地哄我了，搞得好像我多不講道理似的。」

　　曲燎原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哥哥跟你說實話吧。」宋野把原本想通過省級榮譽讓曲燎原得到加分的計劃說了，道，「結果沒想到。」

　　曲燎原明白了，不是太在意，反而站在班主任崔老師那邊，說：「老崔說得沒錯，我要是學校領導，也更想讓你加分，你能考省狀元，咱們學校全體，老崔，還包括我，也能跟著你一起光榮光榮。說到底主要還是我成績不行，我要是有你這分數，學校肯定也想讓我加分衝狀元。這種加分機會就是給最優秀的人才比較公平，我又不是。」

　　「你⋯⋯」宋野想說他點什麼，但也是實在找不出他這邏輯有什麼不對，最後道，「算了已經這樣了，不提了。下學期你要好好聽哥哥的話，裸分也能上北大。還有，趁早把警校的事給我忘了。」

　　提起這個，曲燎原又尷尬起來，囁嚅道：「我⋯⋯我沒想。」

　　「還說沒想？」宋野道，「沒想你在網上亂查什麼？」

　　曲燎原小聲說：「我就是⋯⋯想了解了解。」

　　宋野道：「有什麼好了解的？別忘了你自己說過的話，是你說要和我一起考清北，說要試試

　　當個了不起的人才，了解沒用的做什麼？你想像常健一樣去當個小片警嗎？」

　　「片警怎麼了？沒有片警，治安能有這麼好麼。」曲燎原本能反駁完，馬上意識到不好，亡羊補牢道，「不是，沒有，我不想當片警。」

　　宋野無語道：「你別想那沒用的事就行了，你現在這分數去上警校，瘋了嗎？要是這樣，當初中考我都不管你，你隨便上個高中，畢業直接考警校多好？咱們市裡就有警校，過大專調檔線就能上，你上去吧。」

　　曲燎原知道那學校，是一所高職高專，在市郊，當地人都知道那學校不好。

　　「警校又不是都那樣，就和你想學自動化一樣，有的大專也教自動化，那能和清華一樣嗎？」曲燎原看他要變臉，道，「我又沒說我要考，你別生氣。我聽你的話，我好好學習。」

　　宋野拿起自己的勺子，隔著桌子來敲曲燎原的頭，曲燎原忙閉上眼，被他敲了兩下。

　　「小心燙。」恰好餐廳服務員姐姐端了披薩送上來，笑對宋野道，「帥哥，別欺負人呀。」

　　宋野：「⋯⋯」

　　曲燎原道：「沒欺負我，鬧著玩的。」

　　宋野沒再說這事，說得多了怕適得其反，橫豎曲燎原還是肯聽他的話，只當沒這回事就得了。

　　下午他倆提著購物袋先回了超市，把給曲大江和高秀月買的保暖內衣、羊毛帽子交給他倆，衣服號碼合適，帽子也適合高秀月。

　　兩人都很喜歡，也免不了說上幾句「別給我倆亂花錢」之類的話。

　　曲燎原看見收銀櫃上放了一摞家裝產品的廣告單頁，瓷磚壁紙什麼的，問：「這是要幹嗎？這麼多廣告？」

　　高秀月道：「你爸上午去紅星美凱龍逛了逛，商舖給的廣告。」

　　曲燎原這才知道，他家的新房子，前幾天交了鑰匙，打算過完年天氣不太冷了就開始裝修，裝完散散甲醛，年底或明年初就能搬進新房了。

　　「太好了，」曲燎原高興道，「咱們廠家屬院真能不能住了，暖氣一點都不熱，我聽小楊嫂說，明年說不定還要限電限水，你倆一直租房住也不安穩，這麼快就能搬新家，太好了！」

　　曲大江也笑著說：「等開始裝修，你倆週末也去瞧瞧，挑挑自己想住哪一間，這房三間臥室，你倆大學生到時候寒暑假回來，都不用擠一個屋睡了。」

　　曲燎原被說住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宋野接了話道：「叔，不用專門給我留房，空出一間當客房，家裡來親戚朋友方便。寒暑假一共才幾天，我和曲兒還一起睡就行，我看戶型圖上那房子的臥室都挺大，到時候給我們倆買張大點的床，睡得下就行。」

　　「這個到以後裝修再慢慢商量。」高秀月道，「小野那房子三四月份應該也能交房了，裝不裝？要是倆房子一起裝修，工人費材料費說不定還能再打個折。」

　　宋野道：「不用了，那房子⋯⋯不住，是要賣的。」

　　曲大江對老婆道：「你瞧，我就說老宋讓小野買房子不是叫住的，你還不信。」

　　聊了一番裝修的事，曲大江又提起明天要送兩個孩子去省會看宋志國，聽宋野說已經訂了往返的高鐵票，夫妻倆不禁也好奇了一番：和諧號真有那麼快？動車組也像普通火車燒煤嗎？

　　次日早上，曲燎原替父母先感受了一下和諧號——真有那麼快！不燒煤！

　　以前坐大巴最快，也要兩個多近三個小時才能到省會，動車組只需要四十分鐘，宋野還給曲燎原帶了零食，一包薯片都沒吃完，就到了省會火車站。

　　曲燎原被這速度震驚了，下車以後還一直打量和諧號的外觀、上面的電纜和下面的軌道，問宋野：「將來你學自動化，是不是也有可能參與造這個東西？」

　　宋野也不是很清楚，猜測說：「應該是有專門鐵路方向的自動化專業⋯⋯不過觸類旁通，也有這個可能。」

　　曲燎原說：「這個真的太牛掰了。」

　　宋野趁機說：「反正不管造什麼做什麼，都是要上好學校，才有牛掰的機會，懂嗎？」

　　「懂。」曲燎原壓根沒想，都不知道他是在暗示什麼，只顧著頻頻回頭，為剛剛起步的中國高速鐵路而驚歎。

　　他倆轉公交去郊外監獄，曲燎原又沒被允許一起進去，只好在外面等。

　　上午十點多，宋野見到了宋志國。

　　「給你帶了書，還給你買了身保暖內衣，」他說，「還有，高姨給你打了雙毛襪子。」

　　宋志國道：「回去一定替我謝謝她，也謝謝你曲叔。」

　　宋野道：「嗯。」

　　父子倆陷入了莫名的沉默中。

　　兩人都是聰明人，有些話雖然沒有明說，彼此心裡卻都很清楚，父親發現了兒子的秘密，兒子也發現被父親發現了。

　　「回去有了解嗎？」會面的時間畢竟緊張，宋志國率先打破了沉默，道，「香港大學的自動化專業，國際排名也很靠前，最近這十年內，香港環境也不會發生太大變化，綜合指數不比清華差。」

　　宋野直截了當地表態：「沒有了解，我不去。」

　　宋志國道：「我只是給你個建議，你不去我也沒辦法，我又出不去。」

　　宋野：「⋯⋯」

　　「有些事，主要是我的責任，」宋志國道，「如果我沒有做錯事，你就不會一個人生活，就不會出現這樣的⋯⋯這樣的問題。」

　　宋野知道他在說什麼，道：「爸，你注意下措辭，我沒有問題。我是成年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能對自己負責任。」

　　宋志國道：「我相信你能對自己負責，但是對別人呢？你明不明白你正在傷害別人？而且這個別人，對你、對我，都有這一生我們父子倆都根本報答不了的恩情。」

　　宋野耳朵裡嗡嗡作響，說：「這不用你操心，我能解決。」

　　「解決？」宋志國笑了，道，「你現在肯承認這是『問題』了？」

　　宋野冷硬道：「你管好你自己行了，不要來管我，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你別來指手畫腳。你的人生過得很好嗎？你是婚姻成功還是事業成功？你根本沒有成功經驗可以來指導我。」

　　宋志國並不生氣，說：「剛才我就說了，我只是給你建議，不是想指導你。兒子，成功者的經驗往往沒什麼用，失敗者的經驗才更有實用價值。」

　　宋野：「⋯⋯我走了，下回再來看你。」

　　「你聽我說完，就幾句話。」宋志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兒子冷靜些。

　　曲燎原又遇到上次見過的一位年輕獄警，這哥哥挺喜歡他的，帶他到辦公室裡玩去，還倒了水給他喝，禮尚往來，他把自己書包裡的零食拿出來想請人家吃，人家也不要。

　　獄警哥哥打聽他成績，聽他說了後，豎起拇指誇他學習好，又問：「準備去哪兒上大學？」

　　曲燎原不太好意思說想考北大，說：「還沒想好，要看一模二模的成績。」

　　獄警道：「你這分數，肯定是好大學隨你挑。我當時高考分數剛過二本線，想考的學校不要我，太受打擊了，稀里糊塗隨便報了個學校和專業，一想起來就遺憾，真該好好學習。」

　　曲燎原道：「我以前成績也不好，高中以後才追上來的。大哥，你不是警校出來的嗎？」

　　「不是，我是學物流的，畢業以後公務員考試才考到這兒來上班，還挺喜歡這工作。」獄警大哥不無遺憾地說，「早知道一開始就學公安相關的專業，不用浪費四年時間和精力，學的東西不喜歡，現在跨專業就了業，學校裡教的也都用不上了。小弟，你到時候報志願，千萬想好自己喜歡什麼，不然以後像我這樣，後悔也晚了。」

　　曲燎原心情有點複雜，道：「我喜歡⋯⋯也沒用。」

　　大哥奇道：「什麼沒用？」

　　曲燎原不再說了，道：「我還有包奧利奧，大哥你吃嗎？」

　　什麼沒用？不光是宋野想讓他考北大，他自己也不知道喜歡的東西有沒有用。

　　從小他就喜歡武裝制服，喜歡槍，更嚮往軍營，但是已知軍校是絕對不能考的，他現在的情況是不能再過聽從組織安排的人生。

　　那警校呢？

　　首先是分數，像所有人說的，他這分數去考警校肯定是浪費了。

　　其次是，他並沒有想得很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想當一名警察。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即使他順利考上北大經管，恐怕也像這位獄警大哥一樣，是稀里糊塗去上四年學，再稀里糊塗去做一份工作，也許真的能僥倖成為一個經管人才。

　　這是他想過的人生嗎？或者說，那個「曲燎原」，就是他想成為的曲燎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