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同花順和急剎車

　　曲燎原本身文科就學得糊里糊塗，只會硬背知識點，在宋野決定帶他學理科後，輔導他功課時便有意朝著理化生傾斜。導致他現在的成績明顯偏科，政史地三科加起來剛過兩百分，這就嚴重拉了他總成績的後腿。

　　但拿掉這三科的成績，就能進理科實驗班？他也並不像宋野一樣那麼有信心。

　　一中是所省重點示範性高中，生源優秀，像七班只是個平行班，數理化這三科分別考了滿分的同學，七班都有好幾個。

　　重新分班的結果要到下學期報到時才會知道，不讓他吃個定心丸，他一個暑假恐怕都要這幅喪氣模樣。

　　宋野便帶他去教務處，查分數。

　　趙長林主任正好在，端著個大茶缸子喝茶，聽這哥倆說是來查分，說：「宋野又考了第一我是知道的，曲燎原你現在的成績怎麼樣了？」

　　「我們班第六。」曲燎原怕查分的結果不好，緊張得很，縮手縮腳地跟在宋野身後，說話都很小聲。

　　趙主任樂了，說：「第六不錯了，怎麼還這樣？平時不是天天耀武揚威的？」

　　耀武揚威是個貶義詞。曲燎原很唯心主義地想，不好，這是個噩兆。

　　宋野就輕鬆多了，笑著和趙主任說：「我弟弟想知道他能不能進實驗班，我說他能，他非不信，鬧著要來查查單算主科和理科能排到多少名。」

　　趙主任打開統計高一成績的Excel表格，問：「你們哥倆都打算學理嗎？」

　　宋野道：「對。」

　　「學理好，我就是學理的。」趙主任查了分，笑呵呵地說，「宋野，你去掉文科分，也是第一。」

　　「這次發揮得還行。」宋野謙虛了一句，不意外也不驚喜，他的九科都在九十分以上，其中數學、物理、化學都是滿分。

　　趙主任又查了曲燎原的名字，面露惋惜：「哎呀。」

　　曲燎原馬上心裡咯登一聲，宋野也一愣，不會吧？

　　趙主任嚇學生一跳就很高興，哈哈笑著說：「別慌別慌，燎原是第四十六名。」

　　宋野哭笑不得，回頭看向曲燎原，曲燎原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要被趙主任的玩笑嚇死了。

　　高二理科實驗班還是會設兩個，一班三十人，而且排名靠前的這些同學裡一定也還有一部分，報了文科班。

　　這下曲燎原才信，他是真的能進實驗班了，和宋野一起。

　　期末成績給宋野和曲燎原的高一，畫上了圓滿又清晰的句號，與此同時，2007年的暑假也正式到來。

　　放假後休息了一天，宋野就帶上曲燎原，兩人背著包出了門，到省會去看宋志國。

　　曲大江忙著顧小超市，走不開，不放心兩個小孩自己去監獄探視，想讓高秀月陪他倆一起去，後來夫妻倆又被宋野三兩句給說服了。407廠裡逐漸恢復了生產，果真裁掉了近三分之一的工人，但採購部本就人少，沒有裁員，高秀月依舊回去上班，剛上了沒幾天，如果陪他倆去省會，還需要找廠裡請假，剛上班就請假，不是太好。而且監獄不在省會市區裡，去了還得轉好幾趟車，一天不夠來回，晚上還得在那邊住一夜。

　　臨行前，高秀月除給了路上的花費，還塞了些錢給宋野，讓他帶給宋志國，裡面買日用品需要花錢的。例行囑咐曲燎原：「路上聽你哥的話。」

　　宋野另外帶了沒放假時他趁週末買好的幾本書，主要是財經類和人物傳記，是宋志國在電話裡點名想看的。

　　兩個高中生一早出發，坐了兩小時大巴，曲燎原靠在宋野肩上睡了一路，下車時半張臉都是紅印子。從省會長途汽車站，又轉了三次公交，才終於到監獄，下午才見到了宋志國。

　　距離上次他們見宋志國又過去了大半年，那次宋志國瘦得幾乎乾癟，這次胖了一點，臉色也比較紅潤，笑臉也比那次多了。除和宋野聊了近況，他還和曲燎原也聊了幾句，問了曲燎原的成績，讓曲燎原代自己向曲大江夫妻倆問好，他又恢復了從前溫文儒雅的樣子。

　　曲燎原就只「嗯」、「好」地拘束答應著。

　　從前一切都還平靜時，他也不知道該和這位見多識廣的宋叔聊什麼，每次見面他都對對方心存敬畏，問個好就罷了，有時去找宋野玩，碰巧聽到人家父子倆聊的東西，都不由有種「他倆在幹嗎」的荒謬感。

　　他爸和文聰的爸，以及他們家屬院裡所有小孩的爸爸，都不大可能在家裡和上初中的孩子討論「何塞•阿爾卡蒂奧究竟是誰殺的？」這種問題——曲燎原直到最近才在語文教輔書的名著導讀篇知道了，這個姓何的人出自《百年孤獨》。

　　宋志國問了兒子的成績，宋野問了父親的健康。父子兩人就開始說起曲燎原不懂的事。

　　宋志國建議宋野：「回去找你曲叔商量下，用他的身份開戶，他要是願意，你就讓他也試試。

　　宋野則表示：「風險如果很大的話，要不再觀望看看？」

　　宋志國又說：「現在是泡沫紅利期，今年夏秋兩季肯定沒事，冬天就不好說了，最晚到明年春天，時間可不等人，現在瞎子都是白撿，過了這村沒這店。」

　　宋野最後說：「好，我明白了。」

　　曲燎原：？？？他倆在幹嗎？

　　探視時間只有半個小時，那幾本宋野帶來的書，經過管理方的檢查，留下交給了宋志國。

　　離開監獄，兩個高中生又轉公交回到省會市區，已經七點多了，天氣熱，兩人都沒什麼胃口，隨便吃了點東西，找了個如家住下。

　　宋野在前台辦入住手續的時候，一路腦袋空空只知道跟著他走的曲燎原，才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們戀愛以後第一次出門，又要住一間房了！這和在家裡住一個房間是不一樣的，這是「開房」了！

　　上樓進了客房，是個標準間，宋野放下包，就進去洗手間。

　　外面曲燎原坐在空著的一張床上，腦海中陡然冒出些奇怪的畫面。

　　他只看過一次毛片，是和文聰一起看的，那個片裡的情節就是男女主人公開房，然後兩人就⋯⋯用的也是白色的床品，房間佈置也和這裡有點像，莫非就是在如家快捷酒店裡拍的嗎？不對不對，那是日本的片子，日本應該沒有如家，而且在中國拍那個是違法犯罪⋯⋯男生和男生拍的話算違法犯罪嗎？可是男生只能親親或是用手，上次聽江波說了個社會新聞，說沒有發生實質性關係都不能算性侵⋯⋯靠，什麼亂七八糟的，難道他還能性侵宋野？宋野不是女生，想侵也侵不了。

　　宋野從衛生間出來，曲燎原一個激靈，坐得端端正正。

　　「上廁所嗎？」宋野心不在焉地問，「喝熱水就燒點喝，或者等下出去給你買可樂。」

　　「不上，」曲燎原奇怪道，「又要出去嗎？去哪兒？」

　　宋野道：「找個網吧，我要查點東西。」

　　曲燎原：「⋯⋯好。」

　　網吧需要刷身份證，未成年人不允許進網吧，省會這邊管理比他們家那邊管得要嚴格。

　　曲燎原小聲道：「再去別家問問？」

　　有人來吧檯充值，收銀的女孩拉來抽屜找零，宋野看見裡面有好幾張身份證，知道不是完全不能鑽空子。

　　他仗著自己個子高，對收銀的女孩謊稱忘帶身份證：「我十九，上大學了，寫作業需要查點資料，就上一小時。」

　　女孩看了看面前這大帥哥，信了這鬼話連篇，又看曲燎原：「這小帥哥呢？我看他最多十七。」

　　「這我弟弟，」宋野道，「他不上網，陪我來的。」

　　那女孩就從抽屜裡拿了張身份證，刷開一台電腦，說：「說好就一個小時啊，被查到要罰款的。」

　　「知道了，謝謝美女。」宋野對她笑了下，她便也笑了。等他帶著曲燎原從吧檯走開去上網，她還偷看了他倆好幾次。

　　坐下後，宋野開了電腦，打開谷歌，搜索了幾個關鍵詞相關的新聞看了遍，他畢竟不是宋志國，還沒有對政策與形勢形成敏感度，只能看出字面意思，很難得出宋志國式的判斷，只得放棄了，直接看了幾頁股票基礎知識的介紹，然後便下載了「同花順」。

　　曲燎原坐在他旁邊，一頭霧水地看了半天，終於懂了，吃驚道：「宋叔是讓你買股票嗎？」

　　「對。」宋野言簡意賅地答了，

　　曲燎原對股票的認知是前幾年有鄰居家親戚買股票賠了錢，最後跳樓的人間慘劇。可是宋志國和宋野一定比他懂，他就只在心裡震驚了一下，沒有說反對的話，提醒宋野道：「哥，我要喝可樂。」

　　宋野只顧著想正事，都這事給忘了，掏了五塊錢給他，讓他自己去買，說：「就只買一瓶，哥哥不喝。」

　　曲燎原拿著錢去了，收銀的女孩拿了瓶可樂給他，又翻抽屜找他零錢，笑著問：「你哥是學金融的啊？」從吧檯這邊能看到宋野那台電腦屏幕，上面是「同花順」的股票走勢圖。

　　曲燎原說：「嗯。」

　　「你哥哪個大學的？」女孩找了兩塊五給他，道，「他有對象了嗎？」

　　曲燎原把可樂和錢拿好，說：「有了。」

　　女孩其實也沒別的意思，上班沒意思，看見帥哥隨口開玩笑，聽他這麼說就笑了笑，說：「也是，長得這麼帥，肯定早被豬拱了。」

　　曲燎原：「⋯⋯」

　　回來他把找零的錢交給宋野，宋野隨手裝進兜裡，繼續點著鼠標看東西。

　　曲燎原坐在旁邊喝可樂，看幾眼電腦，再看幾眼宋野，電腦上的東西他是看不懂，宋野的帥他是看得懂的。

　　宋野一直就長得無敵好看，乾淨氣質好，還很聰明，現在這異常認真的模樣，的確有著很招人的魅力，女孩們都會喜歡他，以後遇到和他們一樣的男生（gay），多半也會喜歡他。

　　曲燎原首次產生了危機感，未來一定會遇到很多別的豬，也來覬覦他的大白菜。

　　上了一小時網，到時間，兩人就從網吧出來，回了酒店。

　　已經炎夏時節，外面熱，房間裡更是悶熱，曲燎原一頭汗，拿著遙控開空調，試了半天調不對，宋野接過去調好了，說他：「笨。」

　　「我要是不笨，」曲燎原熱得煩躁，說，「怎麼顯出你聰明來？」

　　宋野斜睨他，說：「你是和我強嘴嗎？高姨讓你聽我的話。」

　　被空調冷風一吹，曲燎原舒服多了，語氣也和軟下來，隨口道：「聽話聽話⋯⋯我怎麼不聽話了？」

　　他兩手撩著T恤給自己扇風，鬢邊有汗滴順著脖子淌下去，滑進了T恤領口裡。

　　宋野看了他數秒，眼神慢慢變了。他也發現了，停下了扇風的動作。

　　兩人都動了動，默契地靠近了些，面對面站在床尾的地板上，宋野低頭，曲燎原閉上眼，少年們的嘴唇便貼在了一起。

　　空調出風口發出呼呼的輕響，和他倆的呼吸聲、親吻聲，混在了一起。

　　今天親嘴的聲音怎麼這麼大？曲燎原被這種聲音搞得有點羞恥。

　　宋野推著他後退，強硬地把他壓在了床上，床墊吱呀一聲響，他覺得更羞恥了⋯⋯這不就是！毛片裡的聲音？！

　　也許是環境的特殊，宋野和平時的狀態不一樣，幾乎是凶殘地在咬著曲燎原的唇瓣和舌尖，曲燎原被這種親法親得無法呼吸，心跳快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但他又喜歡極了這種感覺，從唇舌到身體都是一副完全順從於宋野的姿態。

　　宋野：「⋯⋯」

　　他要剎不住了！！！

　　此時房間裡的座機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響聲宛如平地一聲驚雷，兩人都被嚇了一跳，馬上分開，對視了一眼。

　　曲燎原還沒從宋野的表情中看出什麼，宋野噌一下翻身而起，疾步衝進了衛生間裡，暴躁地甩上了門。

　　曲燎原還躺在那裡，完全蒙了。他記得，電話響起前的最後那一刻裡，他似乎有感覺到，宋野某個明顯到無法忽略的變化。

　　他稍稍抬起頭，看了看自己，沒有。就很迷茫，是因為，他還沒做那個手術，所以才沒有嗎？

　　電話還在響個沒完，他只好起來去接了，那邊是個嗲嗲的女聲：「需要按摩服務嗎？」

　　曲燎原：「⋯⋯不需要，再打就報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