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fire和接吻
曲燎原說宋野比其他人都「漂亮」時,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前段時間把宋野當成女生的幻想,覺得對不起宋野,那些幻想對宋野是種褻瀆。
回到家,高秀月又像每個週末一樣,做了一桌兩個孩子愛吃的菜,犒勞這一大周他們的辛苦學習。
「沒有生日蛋糕嗎?」曲燎原佯裝不滿地對媽媽說,「怎麼小野生日,你還專門送蛋糕去學校?我就沒有,你這是偏心。」
高秀月白他一眼,道:「小野的蛋糕你沒吃嗎?」
曲燎原理所當然道:「他給我吃的。」
「那不得了,你准吃得比小野還多。」高秀月道,「沒蛋糕,你爸給你買禮物了。」
曲大江掀開房間簾子,朝兒子招手,曲燎原對宋野眨了下眼,跑進去了。
高秀月和宋野聊了幾句學校的事,說他:「我看你又瘦了,別有什麼好吃的都給他吃,你自己也顧著自己點。」
「沒有,是他有什麼都給我,」宋野道,「食堂師傅多給個煎蛋,他都要分我一半。」
高秀月道:「你們實驗班上課緊張,你比他多費腦子,他就是個小二百五,吃了龍肝鳳腦,也不長心眼。」
她這倒不是和宋野說客氣話,實在是自家兒子和宋野比起來,明明只差了六天,腦子的發育程度,活像差了六歲一樣。
「這都十七了,」高秀月把宋野當大人一樣傾訴起來,說,「眼看就是個大人,再兩年出去上大學,一進社會,就他這點心計,不吃虧才怪。」
「也不是,他現在當班長當得挺好的。」宋野道,「高姨就放心吧,我會一直看著他,不會讓他吃虧的。」
高秀月自嘲笑道:「我倒是盼他能一直跟著你學好,問題他那成績,哪能跟你考到一個學校?」
宋野道:「還有兩年呢,等報志願的時候⋯⋯」
「鐺鐺鐺!」曲燎原從父母房間裡跳了出來,打斷兩人的對話,一臉臭屁地炫耀說,「宋小野,你看!」
他敞著校服外套,裡面是件黑色長袖T恤,又把T恤紮在校服褲子裡,腰間繫了條嶄新的皮帶,是一條軍用皮帶,棕色牛皮,銀色皮帶扣上有顆五角星,五角星星中間寫著「八一」。
「帥不帥?」曲燎原喜歡極了,道,「我早想要一條這樣的皮帶了。」
曲大江從他身後出來,笑著和高秀月、宋野一起坐飯桌邊,看曲燎原得瑟。
宋野捧場地誇道:「帥,挺配你的。」
曲燎原在茶几前的空地上像模像樣地齊步走一次,正步走一次,還想讓一家人配合他互動:「同志們辛苦了!」
高秀月:「快別來回晃了!晃得我眼暈,吃飯,菜都涼了。」
曲燎原才過來吃飯,吃幾口飯就摸摸自己皮帶。
知子莫若父,曲大江準備的禮物太合他的心意了。
吃過飯,曲燎原扔下筷子就跑出去對家屬院鄰居們顯擺他的新皮帶。
宋野幫高秀月收拾了碗筷盤子,高秀月把他從廚房推出來不讓他洗,他就和曲大江坐一起聊了幾句。
407廠已經資產清查結束,馬上要開始招標,市裡領導單位牽頭,參與競標的是幾家和407廠同為化工企業的民企。也就是說國營407廠在競標結束後,即將改制為合營企業,裁員是肯定的了,有一大批職工面臨下崗。
年前家裡除曲燎原以外的三人,已經聊過一次這事,那次宋野提議曲大江離開工廠,趁年齡還沒上去,出去學些別的,做些別的。407廠的問題不是改制就能解決的,生產設備老化,產品在市場上不具競爭力,改制也不大可能盤活企業,不過白折騰幾場。來參與競標的民企老闆也未必不懂,多半是無利不起早,有政府補貼可拿。
當時曲大江就有些聽了進去,當時還沒想到要去做什麼,春節後廠裡也一直放著假,他就出去走了兩趟,見了見從前的戰友,思路開闊了不少。
「現在打算先做點小生意,」曲大江對宋野說,「已經在市裡看過店面了,有個小超市不做了要轉讓,能先接下來,我觀察了段時間,生意還行,這店離你們學校不太遠。」他說了個小區的名字,「就在這小區大門外面。」
一中的位置很好,四周不少有事業單位、學校,還有幾個高檔生活區,曲大江說的小區就是其中一個。
宋野覺得可行,又問價格,連剩餘商品一起盤下來要近十萬塊。他想了想,說:「要是錢不合適,我有。」
「⋯⋯」曲大江道,「這點錢我和你高姨還是有的,你這孩子,真是⋯⋯把你的錢存好,將來上大學,買房子,結婚,都是要用的。」
宋野道:「你們要是用得著就說話,當我是投資的行不?照現在這社會的發展,錢以後只會越來越不值錢,存銀行是要貶值的⋯⋯我是聽我爸說的。」
如果他說是他自己的分析,曲大江還會覺得是小孩的觀點,他搬出宋志國來,曲大江就要好好想想了。宋志國絕對是407廠有史以來學歷最高並且最聰明的人才,沒有之一。如果不是誤入歧途,他在407廠是能被推上神壇的改革領袖人物。
曲大江結束了這場談話,道:「沒事和你爸多打打電話,他一個人在裡面也⋯⋯也孤獨。」
宋野和宋志國聯繫不多,一個月只能打兩三次電話,裡面管理很嚴格,宋野也要忙著上課。但每次他們聯繫,也不像尋常許久不見的父子互訴離情,除了詢問成績,宋志國會說些自己看新聞的感受,對時事的理解和預判。其實從前宋志國還是自由身時,和兒子的交流也是如此,談現實談理想,就是很少談感情。
積極影響是明顯的,宋野從小就建立起了超越同齡人的視界。
消極影響也很明顯,除了和兩小無猜的曲燎原能發生情感交流,宋野很難對其他人產生客觀分析以外的主觀情緒。
所以他才會說,曲燎原是他的「fire」。
曲燎原在外面炫耀了一圈新皮帶回家,父母已經回房間關上房門,午休了。
他進自己和宋野的房間,關門,對靠在床頭看書的宋野說:「咱們院真冷清,以前多熱鬧,現在連跳皮筋的小孩都沒了。」
宋野道:「那你和誰顯擺了?」
曲燎原道:「和車庫張大爺。」
宋野:「⋯⋯」
曲燎原把皮帶解了,認真捲好,收起來,不捨得繫。
宋野看他做完,才道:「鎖門了沒?」
曲燎原:「???大白天的鎖什麼門?」
他看一眼宋野,宋野對他露出一個「你傻嗎」的眼神。
他瞬間懂了,轉身過去把房門反鎖上,還不放心地拉了下,確定鎖好了。
「過來。」宋野朝床裡面讓了讓,讓出足夠的位置來。
曲燎原走過去站在他床邊,忽然間渾身冒汗,後背好像都濕了,才四月!怎麼這麼熱?要和小野睡一張床嗎?這個⋯⋯這個⋯⋯
他還是折回了自己這邊,在床邊坐下。
宋野:「⋯⋯」
曲燎原偷看他一眼,忙低下頭,小聲道:「我們這樣,不好吧。」
宋野心想,終於覺得「不好」了嗎?來,說哪裡不好,說什麼都行,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洗腦包,早就準備好了。
「小野,」曲燎原聲音更小了幾分,說,「我先問你個問題,行嗎?」
宋野也坐了起來,道:「什麼?」
曲燎原摸摸臉,又撓撓頭,又摳指甲,小動作這麼多,必然是很緊張了。
宋野不想給他喘息的機會,一鼓作氣地催他道:「有什麼想問的?問吧。」
曲燎原咳了一聲,像是難以啟齒,艱難地開了口,說:「就是⋯⋯」他又說不出口了。
「就是什麼?」宋野表面還很鎮定,心裡快急瘋了,這傢伙搞什麼?來問啊,同性戀是什麼,LGBT是什麼,他們以後怎麼在社會生存,怎麼應對現實問題,哪個國家同性婚姻合法,移民手續難辦不難辦⋯⋯快問啊!還等什麼!
「就是,」曲燎原吸了口氣,抬眼看著宋野,問道,「你什麼時候看上我的?」
宋野:「⋯⋯」
曲燎原很尷尬,但還是繼續說了:「我跟你說實話,你不要生氣,文聰說他和他對象親嘴那天,你記得麼,你鬧著玩親了我一下,那天晚上我就夢見你了⋯⋯也可能在那之前我就偷偷看上你了,只是還沒發現。」
宋野一臉不可思議,問道:「你那天夢見我什麼了?」
「這還得說?」曲燎原尷尬得要死,道,「就是那個嘛。」
「哪個?」宋野偏要追問清楚。
曲燎原:「⋯⋯就那個。」
宋野盤起腿來,單手撐在腿上托著腮,審訊一樣的語氣問:「到底哪個?」
曲燎原比剛才更覺得熱了,汗滴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宋野換了個問法:「像⋯⋯毛片裡那樣嗎?」
曲燎原含混不清地:「嗯。」
宋野控制不住地翹起唇角,忙又壓下去,繼續審訊道:「那你夢到過幾次?」
「四次還是五次,」曲燎原低下頭,認罪伏法狀,說,「記不清楚了。」
「這麼多次?」宋野道,「你這個小流氓。」
曲燎原:「⋯⋯對不起。」
宋野心裡快笑瘋了,臉上還嚴肅得很,說:「說對不起就行了?你給我過來。」
曲燎原抬頭,問:「幹⋯⋯幹什麼?」
宋野板著臉:「好啊曲燎原,夢裡對我耍流氓就算了,現在還不聽我的話了?」
曲燎原糊里糊塗的,感覺宋野好像沒有生氣,現在這表情更像是在和他開玩笑。
他起身過來,站到宋野面前,宋野對他做個讓他靠近些的手勢,他便彎腰靠近了些。
宋野漂亮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溫熱的呼吸也撲在他了臉上。
他懂了,這是要親嘴了!
他沒忍住吞了口口水,慢慢湊近宋野,兩人的呼吸交錯著,宋野身上的那種味道好像把他整個包圍住了。
宋野放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頭,心臟砰砰砰地劇烈跳動。他就是再聰明,也沒有過這樣的經歷,理論和現實畢竟是不同的。
曲燎原的嘴唇在宋野的唇上輕碰了一下,馬上退開。
兩個人望著對方,眼裡都有些不可思議的震驚,這一次,才是他們真正的初吻。
曲燎原直挺挺地站在床邊,像被點了穴道一樣一動不動,還沉醉在剛剛那個吻裡,他覺得嘴唇像被電過,有點麻。
安靜了片刻,宋野撐著床板起來,從坐姿改成了跪姿,平視著曲燎原的雙眸。
曲燎原意識到還沒有結束,又吞了口口水。
宋野抬起手捧住了曲燎原的臉,他的手指緊張到發抖。
曲燎原黑亮的瞳仁裡,宋野慢慢靠近了他。
在這個四月的春日午後,曲燎原十七歲的生日。
他們接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