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信任和soul
高一(7)班教室裡還有一小半同學沒去吃午飯,有的在做習題,有的在聊天打鬧。
第一排只剩下曲燎原一個人,他在手上轉著一支筆,腦子裡胡思亂想,把一張臉想得紅到了耳根,還沒有想好。
「咳。」門口有個人輕輕咳嗽一聲。
曲燎原滴溜溜地轉著筆,朝那邊看了眼,啪嗒——他把筆掉了。
七班門口,宋野頗有些神氣地站在那裡,一手撐著門框,衝曲燎原再一次露出那種放電的笑,叫他:「吃飯去?」
下樓時,兩人還一前一後,到了樓下,宋野等了半步,就變成了兩人並肩。
曲燎原一直低著頭,好像地上有錢可以撿,心裡激烈地天人交戰了足有五百場,他要先說話嗎?說什麼?問問小野什麼時候對他⋯⋯?這怎麼問得出口?連在腦子裡想想那個詞,他都覺得了不得、不得了、要了命了。
「曲燎原,」宋野先開口了,說,「我問你個問題。」
「⋯⋯好。」曲燎原心想,也好,不如讓小野先問,自己只要如實回答就好。等等⋯⋯如實回答?那就是要實話告訴小野,自己前面有好長一段時間把他當做女孩?!他會生氣的吧?
「來,你回答我,」宋野問道,「直線方程的五種形式分別是什麼?」
「⋯⋯」曲燎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滯地抬頭,確認了一遍,「你?你說什麼?」
宋野板著一張帥臉,說:「不會嗎?那你沒飯吃了。」
曲燎原簡直被宋野搞得無話可說,只得鬱悶地回答:「就是,點斜式、斜截式⋯⋯」
他回答完了,鬱悶地問:「還要問英語嗎?今天學到了『機器人Andy』,語文是講《短歌行》,你還想抽查什麼問題?快點問,我要餓死了。」
宋野居然還埋怨他:「怎麼整天就知道吃?」
曲燎原立馬也有怨氣了,回嘴道:「還說我?你怎麼整天就知道學習?」
「那我還該知道什麼?」宋野強忍著笑,問,「你倒是說說?」
「我⋯⋯」曲燎原卡了殼,忽然靈光一現變聰明了,道,「就⋯⋯憑什麼我說?我才不說,你這是語言陷阱,還是個連環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少仗著比我聰明就來⋯⋯就來欺負人。」
宋野做出一副驚詫的樣子,說:「我怎麼欺負你了?明明是你欺負我好不好?」
曲燎原奇道:「我怎麼欺負你了?」
宋野振振有詞道:「害我一上午無心學習,你都知道直線方程的五種形式是什麼,我們老師提問我,我就沒回答上來,怪誰?你這還不是欺負我?」
曲燎原:「⋯⋯」
兩人已經來到食堂門外,都沒進去,站在門口台階下說話。有人從宋野身邊經過,他朝曲燎原這邊讓了讓,兩人的肩撞在一起,宋野低頭,曲燎原抬眼,周圍人來人往,只有他倆四目相對,看不到別人,也不想管別人。
這個氣氛!不就是那個氣氛?
「小野,」曲燎原小聲道,「我們這是在早戀了嗎?」
宋野淡定道:「當然了。」
曲燎原覺得臉頰有點發燙,千言萬語在心裡百轉千回,書到用時方恨少,腦中貧乏的漢語儲備讓他不知道該怎麼確切表達自己的心情,英語更不行,但他實在是太想說些什麼了。
宋野看出來了,很期待,隱約有些鼓勵他的意思,說:「想說什麼?說啊。」
「就是,」曲燎原下定決心,說,「我不會影響你成績的,我們還是要好好學習,共同進步。」
宋野:「⋯⋯」
進去排隊打了飯,找了個挨著的兩個座位坐下,和往常一樣。
「早上真等我等得沒吃飯嗎?」曲燎原問道,「上午餓了沒有,也沒吃點零食嗎?」
宋野道:「課間吃了個麵包。還敢提早上?早上你和誰吃飯的?」
曲燎原道:「康明啊,還有幾個他天天一起打籃球的男生。」
宋野一臉「是這樣?那算了」的表情。
「我聽他們說,」曲燎原想起早飯時聽來的花邊新聞,悄聲道,「三班張鈺給你送玫瑰花了。」
宋野:「⋯⋯」
曲燎原道:「你收人家女生花了嗎?」
宋野反問他:「收了怎麼樣?沒收怎麼樣?」
「玫瑰表示的是那個意思,不能隨便收的,」曲燎原吃驚道,「你不會真收了吧?」
宋野斜眼看他,說:「是啊,我收人家女生的玫瑰花了,你滿意了沒?」
曲燎原:「⋯⋯」
宋野不爽道:「聽別人亂說,就來怪我。」
曲燎原冤枉道:「我哪有怪你?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宋野問:「我哪種人?」
曲燎原道:「你不會收人家女生玫瑰花,還來和我⋯⋯和我那什麼。」
「和你什麼?」宋野非要追問清楚。
曲燎原低頭吃飯,臉都要埋進餐盤裡,含糊道:「反正就是這樣。」
他現在也不是迫切想知道張鈺和玫瑰花是怎麼回事。
他對宋野有種從幼年到現在,積年累月積累出的信任,這種信任到目前來看,是無堅不摧的,是純然的,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的。既然宋野對他表白了,那宋野就一定沒和女同學有曖昧。在曲燎原的想法裡,他們兩人之間,理所應當就該有這樣毫無理由的信任。
但宋野還是對他解釋了。
「她找我借過幾次筆記,知道我昨天過生日,就送了一束花當禮物,不是玫瑰,好幾種花紮在一起那種。」
曲燎原發表評論:「那也很貴,鮮花都很貴。」
「我知道,所以我一開始沒收,她說她家裡開花店的,是當天剩下的花材,過夜就不新鮮不能賣了。現在那花插在飲料瓶裡,就在我們教室擺著呢。」宋野又數落他,「誰讓你今天不去找我,不然早就看見了。」
下午課外活動,曲燎原帶著作業去一班和宋野一起做,看到了那束花,遠沒有傳說中那麼誇張,就是精精緻致一小束,大概十朵不到,有一朵粉玫瑰,剩下幾枝都是小康乃馨洋桔梗這種小花。
然後就是,他覺得宋野騙人,說什麼直線方程這部分沒認真聽講——
他才剛隨便寫了個坐標,就被宋野拿筆敲頭:「y軸錯了!有沒有好好審題?!」
和他吹噓的「我哥就是隨便考考」一樣,宋野自己說的「我都沒認真聽講」,全是胡說八道!
做完數學做英語,閱讀理解小短文裡,有單詞他不認識,問宋野,宋野從抽屜裡把文曲星拿出來給他,說:「自己查。」
他查了幾個,都在報紙上標注出來。
宋野在旁邊看他寫了,像教他做題一樣的語氣說:「是誰教你用puppy love的?」
曲燎原的筆尖一崴,在報紙上劃了一小道。
「我在詞典上看見的,」他怕被一班其他同學聽到,小聲說,「我用得不對嗎?」
宋野道:「不對。」
曲燎原看他表情,是真的在糾正自己的用法,只好暫且忍下羞意,虛心求教道:「那,該怎麼用?宋老師,你教我。」
宋老師用筆在他英語報的空白處寫了個詞組。
他把報紙轉過來一看,宋老師寫的是:soul love
「短時間內用puppy沒錯,但將來是會mature的,」宋老師一本正經道,「用這個更準確,也更長久,懂了嗎?」
曲燎原聽懂了一半,是最重要的一半,覺得這個形容果然比自己那個更好,又問:「mature是什麼意思?」
「⋯⋯」宋野點了點文曲星,說,「自己查。」
曲燎原查了,說:「是成熟的意思。」
宋野:「⋯⋯」
曲燎原一想,感覺更害羞了,忙紅著臉低下頭繼續做題。
晚上英語自習課,老師來講報紙上的題。
學生們都把報紙放在桌上,曲燎原自然也不例外,那個宋野寫的詞組就在這張報紙的邊上,白紙黑字很顯眼,其實一個詞組而已,被看到也可以說是隨手寫著玩。
但他自己心虛,怕被同桌看到,他又坐第一排,也怕被老師看到,用手蓋在那裡,手心還冒汗,手指碰到那個詞的時候就有種靈魂被搔到的酥麻感,忍不住想:小野太懂了,soul⋯⋯用得真好。
等講完題,他就問同桌借了小剪子,把那一小塊報紙剪了下來,小心地放在不常用的文具盒下層。
晚上他下課早,睡前玩了下手機裡的小遊戲,把手機塞在了枕邊,模糊有睡意時,手機響了聲,進來一條短信。幸好還沒熄燈,舍友們還沒全睡下,楊晨光和郭小天在爭論一道數學題,沒人注意到曲燎原的手機響聲。
宋野發來的:【睡了沒?】
他倆都用中國移動的動感地帶套餐,每個月有兩百條免費短信。
曲燎原忙回了條:【沒,你下課了?】
他發完才看時間,第三節下課都已經半小時了。
宋野:【出來下,樓道口等你】
曲燎原:【來了!】
他嗖一下坐起來穿褲子,把正在爭論的兩個舍友嚇一跳。
「幹嗎去?」楊晨光道,「燎原,快熄燈了。」
曲燎原道:「我哥找我有事,去去就回。」
他踩上拖鞋就跑了。
離熄燈還有幾分鐘,樓道裡只有幾個回來晚的學生還端著洗臉盆刷牙杯跑來跑去,不少睡得早的宿舍都已經熄了燈。一中學生在這方面堪稱全市高中生的典範,除了剛返校那天,正常學習日裡,男女生宿舍都沒有夜聊的習慣。
曲燎原跑到樓道口,一拐彎就看到宋野背靠著牆,在那裡等他,手裡拿了本書,彷彿是藉著樓道燈光在背書的樣子——裝給宿管老師看的。
「幹嗎?」曲燎原沒明白,疑惑道,「要給我背課文嗎?」
「⋯⋯」宋野道,「不背。想看你一眼。」
曲燎原:「⋯⋯」
樓道裡聲控燈是橘色的,很柔軟的光線。
兩人看著對方,宋野額前的黑髮遮著一點眉眼,整個人都帶著幾絲剛洗過澡的濕氣,舒膚佳香皂的味道混著他自己的體味,是曲燎原近來最喜歡的味道。
曲燎原略微著迷地觀察他,心想,我的soul lover,他真好看。
他自己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頭髮亂糟糟,衣服也沒穿好,長袖T恤皺巴巴,校服褲子扭著縫,拖鞋還穿反了⋯⋯丟人。
他紅著臉把拖鞋換了過來。
一聲尖銳哨聲,宿管老師吹了熄燈哨。
「回去吧,」宋野道,「好好睡覺。」
曲燎原道:「你也是。」
十點半熄燈。
曲燎原翻來覆去到接近十一點半才勉強睡著。
第二天起床晨跑,他整個人都昏昏沉沉,頭重腳輕,真的感冒了。
同學們!早戀不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