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野吹和二百五
兩人聊了片刻,宋野覺得曲燎原心態平和了很多,才說:「走,哥帶你吃飯去。」
在食堂裡,宋野排隊去打飯,曲燎原站在隊尾最後面,等宋野買好後幫著端,也順便看下哪裡有能並排挨著坐的兩個座位。
食堂裡太吵了,面對面坐就根本聽不到對方說什麼。他想和宋野聊天的。
高中生裡有不少早戀的小情侶,平時上課時間都背著老師偷偷摸摸,到晚飯時間就很明顯,食堂裡有不少一對一對的男女生挨著坐。
曲燎原還看到他的舍友郭小天,和隔壁八班的一個女生一起,很是吃了一驚。郭小天是個小個頭,還長了張娃娃臉,班裡男生們之間開玩笑,經常叫郭小天「小學生」,怎麼連「小學生」都早戀了?
戀愛,究竟是什麼感覺?
「曲燎原,」宋野叫他,「來端盤子!」
他應了聲,疾步到窗口去。在學校宋野不叫他「小曲兒」,是他自己要求的,理由是這小名幼稚,不像是個大男生,宋野就叫他名字,有時也叫他「弟弟」。
宋野給兩人買了兩碗拉麵,每碗拉麵送一份泡菜蘿蔔,學生卡裡被刷掉了七塊錢,還剩下十幾塊。
「明天去充卡,」在桌邊坐下,宋野把卡給他,說,「另外一張卡也沒錢了,晚上洗澡你拿這張。裝好,洗完記得拔卡。」
曲燎原沒接,道:「你拿著吧,今天晚上不去洗澡,太冷了,穿衣服脫衣服就能凍死我,明天再洗。」
宋野說:「昨天你也是這麼說的。」
曲燎原大大咧咧道:「才兩天沒洗,我同桌這禮拜都沒去洗過。」
「一禮拜?」宋野臉上大寫的嫌棄,說,「你要是也那樣,就別來找我了,我怕熏到我。」
「⋯⋯」曲燎原把卡接了,揣在兜裡,又道,「晚上我還給你打熱水,放學了去我們宿舍拿。」
其實他比較怕熱,並不是太怕冷,不想去洗澡也是想偷懶。
宋野卻是很怕冷的,晚上睡覺還需要塞熱水袋,否則暖不熱被窩。但實驗班每晚多一節課,放學比別班要晚,回去後鍋爐房的熱水都變成了溫水,裝熱水袋也不太熱。
曲燎原每天會提前幫他打好一壺熱水,等他第三節課放了學,再去411宿舍拿。
氣溫一天比一天低了。
按照規定是十一月十五號才供暖,還要再熬幾天才有暖氣,學生們早上的起床和晨跑,就都變得很艱難。
早上吹了起床哨,大家還都縮在溫暖被窩裡不願起床,能暖一時是一時。
江波從被窩裡伸了腳出去試探溫度,發出嗷一聲慘叫。411宿舍眾人被他叫清醒了,陸續起床,各個瑟瑟發抖地穿衣服。
到晨跑回來,身體倒是暖了,要去洗漱時,放在宿舍窗台上的一排刷牙杯被集體凍住,拿不下來。幾個男生苦中作樂,由班長兼捨長曲燎原做裁判,其他幾個人比賽拔杯子,比誰拔得快,誰輸了誰今天值日打掃宿舍衛生。
賽況十分激烈。最終的冠軍是江波的上鋪,老末是郭小天,楊晨光中途退賽,他犯了技術性錯誤,把杯柄從杯子上拔了下來。
捨長曲燎原莊嚴地用雙手把笤帚交給了郭小天,恭喜他得到這個光榮的值日機會。
411宿舍首屆晨間拔杯子大賽圓滿結束!
早上第一節課預備鈴後,姚望踩著點跑進了教室,到和曲燎原隔著一條過道的座位坐下。
這一段時間又輪換了幾次座位,曲燎原也換了新同桌,但姚望還是和幫補課的郝艷坐同桌。曲燎原事先已經向曹老師報備過這個情況,曹老師也同意了。
降溫後的這幾天晚上,姚望晚上都不回宿舍,回家去睡,曲燎原聽他說了他家離學校很近,騎他的死飛回家只要十分鐘。
「哎,」曲燎原叫他,說,「今天你去和曹老師說一聲,不然宿管老師要找學校告狀了。」
姚望道:「知道了。」
他沒吃早飯,從單肩包裡拿出杯裝豆漿,捏著杯子幾口就喝完了,但插管時沒有插好,他自己也沒注意到,豆漿灑了出來流得到處都是,他的同桌郝艷忙從抽屜裡拿了包紙抽給他。上課鈴響了,他還手忙腳亂地在擦桌子擦褲子。
數學老師進來,他歷來嚴厲,同學們都趕快坐端正抬頭看講台,這樣他一眼就看到了和別人不一樣的姚望,臉一沉,道:「姚望。」
姚望把紙抽放下,站了起來。
老師道:「這次期中考,數學考了多少分?自己和同學們說說。」
姚望:「⋯⋯六十多。」
老師道:「六十一!多什麼多?差點就不及格了,就這還有臉上課時間喝豆漿?」
姚望不說話了,低著頭。他被罰站了一節數學課。
下了課,姚望坐下,郝艷好心安慰了他幾句,他也不理人家,臉色陰沉。
曲燎原本來在和前桌說笑話,看見了,說:「你這回進步好幾個名次,多虧了郝艷幫你補課。」
姚望這次考了五十多名,當然還在「差生」行列裡,不過比六十名是有進步了。
他扭頭看曲燎原,道:「班長,一起上廁所啊。」
曲燎原:「我不去⋯⋯」
姚望已經起身過來,單臂卡著曲燎原的脖子,硬把曲燎原從座位上拖走了。
出了門,曲燎原掙扎道:「你鬆開點,我喘不過氣了。」
姚望鬆了手,改為環著他的肩。
「我真不上廁所。」曲燎原道。
「陪我去,」姚望道,「我一個人沒意思。」
曲燎原只好隨著他走,說:「郝艷是你的小老師,你對她要禮貌一點,尊師重道懂不懂?」
「我平時對她挺好的。」姚望道,「剛才心情不好,不想說話。」
曲燎原道:「因為罰站了?為成績嗎?其實你進步了好幾名,就是數學差一點,我看你英語考了九十多。」
「我問你,」姚望疑惑地問他,「你是怎麼從五十多名進步到二十多名的?你是本來成績就好,中考沒考好嗎?」
曲燎原一下笑了,道:「哈哈,你真是問著了。多虧了我哥,不然我現在說不定在哪個技校學電氣焊。」
他把自己從中考前一模連普通高中都夠嗆能上的成績,到以過線一分有驚無險考上了市一中的經歷,簡短地說了。
這時間姚望上完了廁所,洗手時心悅誠服地說:「牛逼⋯⋯你和宋野都挺牛的。」
曲燎原得意一笑,道:「所以你也別這麼快洩氣,雖然你是借讀生,可是能過借讀線,說明你初中基礎還是可以的,再加把勁,總能趕上來。」
「才不是,」姚望示意往外走,到外面校園裡,身邊沒人了,他才說,「我爸給我請了四個家教,每天放學回家要給我上課到十點多,這才湊合過了借讀線。」
曲燎原:「⋯⋯」
姚望覺得請家教偷偷學習是件丟人的事,說:「咳,你不要跟別人說。」
「不會說的。」曲燎原保證道。
姚望還有些不可思議,說:「我那四個家教都是特級教師⋯⋯我操,宋野也太屌了吧。」
這是誇宋野,曲燎原連髒話也沒糾正了,高興道:「他真的很聰明的,幼兒園就會背唐詩三百首,我們院裡有大人不信,要考他,拿著書隨便挑一首,哪首他都會背。不過他也是真的好學還用功,小學就把四大名著都看了,後來還看了好多國外的名著,我都看不懂。他出門旅遊都帶著習題集在路上做。你知道《書蟲》嗎?就那英漢雙語對照的小說,他現在把大學版的那幾本都看完了。」
姚望:「⋯⋯行了行了別說了。」
「人比人氣死人吧?」曲燎原哈哈笑了一番,又認真勸誡他說,「你看我哥這麼聰明了,還比別人都更努力,成績排在前面的同學都是這樣的,你的同桌郝艷,還有劉曉曉,她們也都很用功。咱們如果輕輕鬆鬆就能趕超這些人的成績,那努力這兩個字,還有什麼意義?努力如果沒有意義,這個世界就不公平了,也就⋯⋯」他突然卡了殼。
姚望:「???」
曲燎原想不起宋野後面還說了什麼,只好草率地結了尾,總結道:「反正,我們要堅持努力,畢竟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羅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姚望嗤笑起來,說:「你這是從《心靈雞湯》裡背下來的嗎?」
《心靈雞湯》是班裡在傳看的一本書,曹老師教語文,佈置有每日摘抄任務,好多人都抄這本上的句子。
兩人到了教室門口,曲燎原背著手,派頭十足地說:「你管我從哪兒背來的,覺得有道理能聽進去,就照做。」
「好,照做。」姚望道,「這次沒考好,就不厚著臉皮朝你要獎勵了,下次吧。」
曲燎原早忘了有過這個約定,一臉茫然:「什麼獎勵?」
姚望:「⋯⋯」
他突然用剛洗過的冰涼雙手去碰曲燎原的臉。
曲燎原「哇啊!!!」一聲慘叫,向後躲出去好遠。
姚望:「哈哈哈哈。」
中午放學,曲燎原去一班叫宋野去吃飯。打飯前,兩人在食堂裡的水池前洗手,曲燎原洗得潦草,濕過下水就當是洗過了。
宋野稍稍挽起了袖子,露出一節膚色健康、並隱約能看到血管脈絡的手臂。其實吃飯時間,食堂裡現在充斥著只有飯菜香味,但曲燎原總覺得自己能聞到宋野身上的味道,一種洗衣粉香氣混著舒膚佳香皂還有一點宋野自己的體味⋯⋯不好形容了。
宋野洗完了,轉過身來。
曲燎原心裡突突兩下,左顧右盼,不由自主地用手摸了下自己的耳垂,感覺到自己的手很冰,忽然想起姚望上午開過的玩笑。
「走了。」宋野叫他。
他看著宋野狡猾一笑,宋野還不明所以,他就一個箭步上前,兩隻手捧住了宋野的臉。
宋野被冰得閉眼皺眉,一瞬間英俊的臉幾乎扭曲,要向後退著躲開,曲燎原卻變本加厲地把手摸到他脖子上,還向衣領裡面伸進去。
宋野:「⋯⋯」
他突然不躲不動了,注視著面前的曲燎原。
曲燎原本來還是調皮搗蛋在捉弄人的笑模樣,被他注視了片刻,嗖一下收回了手。
宋野卻笑了,問他:「弟弟,好玩嗎?」
曲燎原不知該說什麼,也不知為什麼臉上有點發熱。食堂的人太多了吧。
「快走,打飯去了,」他說,「我想吃砂鍋飯。」
他在前面走,宋野在後面,把雙手貼在他脖子上,他「嘶——」一聲,縮了縮脖子,道:「看你小氣的,還要報復回來。」
「你個二百五。」宋野在他身後罵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