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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念三千 - 第18章字體大小: A+
     
    淚滿襟05

      這個冬日,我身子骨轉好,可那日與慕央一場遭逢,竟令我連出宮的心思都懶怠了,只成日在宮內溜達。

      一日雪後初霽,我攜了蘭嘉在沁香園閒逛,撞見正批閱奏章的大哥。綠蟻新醅酒,紅泥火爐,冷寂的雪地裡,只留了個管事的宮人,清冷得很。

      似覺察到我來了,他抬頭掃我一眼,淡淡道:“過來坐。”我依言在石桌旁坐下,良久,大皇兄才擱了筆,瞧著我道:“看你這臉色,卻是比前兩年好些了。”

      我整襟危坐,應道:“都是承蒙吾皇照拂。”

      大哥笑了一聲:“朕可沒那麼大本事。”

      雪天裡開著幾株梅,花色清淡,花葉稍的一抹紅,像是被新醅酒的醉意熏出來的。大皇兄步至梅前,頗是惋惜:“這梅色格外好,可惜開得少了。”

      我賠笑道:“隔日去鴉留山賞梅,大哥挑些可心的,叫人移栽回宮便是。”

      “是了。”大皇兄道,一頓,又說,“當初去鴉留山賞梅,還是於閒止為你請得旨,說瞧不慣你那麼禁足在宮裡。誰料到再過幾日,他卻要回遠南了。”

      我嘴邊的笑意一僵,大哥卻續道:“你仍不肯跟他走。”

      我沒有應聲。

      大哥說:“於閒止看起來不動聲色,卻有個勢在必得的脾氣。他此番來京所為何事,朕一直曉得。前幾日他說要走了,竟沒說要帶你一起。”

      忽然間,心裡就沒了著落。我“啊”了一聲,道:“小三登在宮裡備了膳,我、我得回去了。”便攜了蘭嘉匆忙要走。

      “碧丫頭。”大哥沉聲道。

      我回過身來,只見他皺著眉,忽然嘆了口氣,“你是公主,並非一個簡簡單單的后宮中人。出生皇家,就有逃不開的責任。”

      然後他沉默良久,又說:“但朕會盡力保你安樂。”

      我不知當應他什麼,只好彎膝施了個禮。

      大哥卻笑道:“一直想為你尋個夫婿。現如今看來,興許還是劉世濤好。”又道,“那日他隨慕央進宮見朕,提了一句,說想去天華宮探望你。朕準了。”

      然而我等了幾日,並未瞧見劉世濤的影子。

      臘月十三是個大日子,因每年的這一天,我朝皇帝都會去鴉留山賞梅。這事其實有個由頭——先祖皇帝在世時愛梅成癡,先祖皇后過世後,祖皇帝為表思念之意,將她葬在了以梅香聞名的鴉留山,且於每年臘月與梅花同祭。

      此後,臘月賞梅的規矩就傳承了下來。亦是承祖上的規矩,鴉留山也是隨朝每一任國母的香塚。

      臘月十三,我與隨行大臣一道,在九乾城門口等候聖駕。

      我到得偏早,霧茫茫的晨色裡,除了我與小三登,還杵著兩個人影,一是已經行過見禮的慕央,二是慕央身邊文才最好的校尉,劉世濤。

      劉世濤面帶猶疑,遠瞧見了我,小聲道的一句卻是:“公主莫怪。”

      他約莫還為著前一陣兒說要來拜見卻未曾前來的事耿耿於懷。

      我沒怎麼理他,於是乎劉才子又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因、因末將至今未能將公主與為人引路的小綠姑娘分清。”

      他這話甫一脫口,我嚇了一跳。卻又想到那年二嫂離宮,二哥魂不守捨了好些時日,我問大哥二哥何時能好起來,大哥說,等有一天,你二哥能將他與你二嫂的往事當笑話講給你聽的時候。

      推此及彼,現如今劉世濤能將他心中這個困惑說與我聽,約莫也將從打擊中爬起來了罷。思及此,我不禁溫言道:“劉才子,有句話本公主一直想跟你講。”

      “早先我扮宮女誆你,是本公主的錯,如今誤會已解開,你何必在原地兜圈子? ”

      劉世濤聽了這番話,卻慢慢苦起一張臉:“末將原是放開了,還想著與公主冰釋前嫌,但近日回緩過神來,心裡卻不是滋味。”

      他大約又想起與我那樁黃了的姻親,猛地一嘆,轉頭看向慕央,請教道:“慕將軍,倘若你心裡頭有這樣的疙瘩,可能夠找出一條明路來?”

      慕央原是靜立著,聽了這話,竟怔了一下。

      小三登在一旁低眉順目地道:“劉校尉問錯人了。在朝為官,君是君,臣便是臣。對懷化大將軍而言,這樣的疙瘩,不曾有,亦不會有。李校尉是做了武將,卻還揣著一顆才子佳人的心。”

      劉世濤愣了愣,應道:“是末將失言。”

      可這時候,慕央忽然安靜地開了口: “便是不能平復於心,亦要深藏於胸次。”

      遠處冬陽破曉,將晨霧照得支離破碎。可時光彷彿溯回,慕央的眸中有竟那日斜陽黃昏裡化不開的暮色,淒清而茫茫。

      他沉默片刻,與劉世濤道:“這些大不敬的話,日後不要再說了。”

      言語間,隨行的大臣都已到了。九乾城玄正門前,禁軍列陣,我與眾朝臣女眷一起行跪拜之禮迎候皇輦。剛起身,衣袖便被擠來身旁的人拽了一拽。

      來人是二哥,他皺緊眉頭,問說:“碧丫頭,你怎沒和大皇兄一起?”

      我是公主,隨帝王出行,理應跟在帝王身後的步輦中。其實一整個早上,不是沒有覺察到周遭異樣的目光,我道:“去鴉留山賞梅,是於閒止為我請得旨,我叫小三登去內務府問過,這回出行,我是以女眷的名義載在大世子名下的。”

      二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於閒止今日晚到,他竟沒有知會你?”

      鴉留山是國母香塚,他是藩王世子可以晚到,我卻不可以。

      我忽然不知當怎麼回答,我已許久未曾見過他了,所幸二哥亦沒有再問。

      鴉留山在京郊,雖不遠,但帝王儀仗亦浩浩蕩盪地走了幾個時辰。

      山上梅香沁人,枝頭白梅好似冬雪。大皇兄對太監總管劉成寶交代幾句,劉成寶便朗聲道:“皇上聖言,先祖皇帝有云,梅者,聖賢秉性,歲寒生,傲骨錚錚,臨初雪,破曉春,後被譽為'梅骨辭',諸位愛卿可有與之媲美的段子?”

      除開家眷,隨行大臣共二十餘人,文采與品級皆是上上。可一句“與先祖皇帝媲美”卻將眾人難住,竊竊私語了半日,無人接腔。

      過得須臾,忽有人道:“皇上,微臣有一首打打油詩。”

      說話人是董堂,他自眼梢裡看我一眼,道:“此詩聲律與韻腳雖不工整,放在此時此刻,卻十分應景。”

      大皇兄揮了揮衣袖,算是準了,董堂便念道:“梅色猶在故人逝,徒留梅芳祭人魂。可憐香塚骨未寒,今朝又遭他人踐!”

      可憐香塚骨未寒,今朝又遭他人踐。

      鴉留山是大隨每一任國母的香塚。二十年前,宮闈卻出了一樁稀奇事——父皇愛篤的昭元太后,我的生母去世後,並未被葬在鴉留山。那一方香塚裡,取而代之的,卻是十餘年後被追封的孝德太后。

      那個傳聞中,被我害死的離妃。

      董堂一首絕句念完,山中靜得連落雪聲都聽不到了,唯餘颯颯山風,自空無處吹來,又朝著空無吹去。

      有人將我往身後一帶,厲聲喝道:“董堂!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恍了恍神,才看清擋在身前的人事二哥。

      董堂滿目坦然:“微臣的意思,難道煥王爺不知道?莫非換王爺將微臣的奏摺擅自攔下,只是圖一時新鮮,並不曾看過?”

      我一愣,是了,日前二哥提過的,董堂又上了一份折子告我在宮外買賣私宅,被他攔了下來。

      大皇兄看了二哥一眼,面沉如水:“甚麼折子?”

      董堂撩開衣擺,徑自跪於雪地上:“禀皇上,自昌平公主離開冷宮,皇上對公主未免太過縱容,乃至於公主在宮外恣意買賣私宅,謀利謀財!”

      “自然公主願用自己的銀錢買賣,也不可厚非,只是——”董堂一頓,忽地抬高語調,“只是公主今春賣出的劉府,並非普通宅院,而是懷化大將軍的夫人,楚合小姐生前置辦的嫁妝!”

      懷化大將軍的夫人,即是慕央的夫人。

      我聽了這話,不由怔在原地——我終於明白何以張有為提及董堂的盤查會欲言又止,原來那日令他驚慌失措的,並非劉世濤這個小小的校尉,而是立在街頭的懷化大將軍,慕央。

      我慢慢地捏緊手心,上頭全是冰冷的汗。我看了看慕央,又看了看大皇兄,笨拙地解釋:“我、我只知那宅子廢棄了十餘年,其間並不曾有人住過,如何會是楚合所有?”

      “楚合小姐出嫁前,淮王妃曾私下曾以一匣嫁妝,其中便有那宅邸的地契。公主既要買賣,一問便可得知。”董堂道,又拱手面向大皇兄,“微臣亦是整理京城宅邸安錄時,發現楚合小姐的府邸變作了劉校尉的校尉府,再一查,才發現是經由公主轉手的。”

      我百口莫辯,這時候,慕央道:“阿合生前確然提過他私下有份嫁妝,因那是她自己的物事,我便不曾問起。末將既不知那嫁妝為何物,昌平公主當時,大約亦被蒙在鼓裡了罷。”

      董堂冷笑一聲:“公主是否被蒙在鼓裡,不是將軍一句話就可作數。”他轉頭向我打了一個揖:“公主,敢問在宮外幫你打點買賣的,是否是工部一個叫張有為的郎中?”

      我愣愣地點了一下頭。

      董堂朗聲道:“來人,將張有為帶上來!”

      這是我頭一回瞧見張有為穿朝服的模樣。他從前幫我打點買賣,乾瘦的身材裹在略大的長衫裡,像個土匪,我也一直戲稱他為土匪。而今他周武鄭王地穿著朝服跟我跪下,實在滑稽好笑,可我笑不出來。

      張有為跪地時已然落了淚,連連與我磕頭:“公主,公主,微臣該認的罪能認的罪已全認了。可劉校尉的府邸牽扯到慕將軍,牽扯到仙逝的孝德太后,微臣還有一家老小,實在擔待不起啊……”

      董堂自袖口取出一張折子呈給大皇兄,高聲道:“這名叫張有為的郎中,微臣已提審過了,他對自己的罪狀供認不諱,並言明公主是在知曉那宅邸是將軍夫人的嫁妝後,仍將其據為己有,擅自買賣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張有為。他的淚已流了滿臉,抱住我的膝頭,泣不成聲地說:“公主,你原諒微臣,原諒微臣罷……”

      可是我原諒他,誰又來寬恕我背過的債?

      白梅深處有幾樹紅梅,襯著這個素淨的冬,殷紅似血。

      我望向那灼灼梅色,責問道:“董堂,自我離開冷宮,你一直對本公主言行不矩。本公主是君,你是臣子,你要與我算賬,那本公主先來與你算一下不分尊卑這筆賬。”

      董堂一愣,頃刻又冷笑道:“微臣不過給公主指了一個錯處,公主何故端出架子來恐嚇微臣?再者說天字犯法與庶民— —”

      “不要與我講甚麼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手邊扶著的梅枝一折即斷,我喝道,“本公主便是有天大的錯處,也容不得你放肆!”

      董堂只是抬眼看我,良久,眼底的挑釁轉為怒意:“公主可曉得,對楚合小姐的侮辱,便是對孝德太后不敬。公主已害死了孝德太后,難道在她死後,亦要犯下這大不敬的罪過?”

      然後他忽然笑了:“哦,微臣明白了,公主這麼做是有原因可循的,畢竟楚合小姐與公主曾經愛篤的慕將軍成了親,是以——”

      “董堂!”

      山端一個清清冷冷地聲音打斷了董堂的話語。

      我抬目望去,於閒止墨襖素衫立在梅畔,眼底已是滔天怒意,面上卻依舊冷冽。

      他靜靜道:“昌平公主今日是隨本王來的,她的錯處,便是本王的錯處。”

      “那宅子並非稀罕事物,原也賣不出去,後來劉狀元要買,亦是本王墊付的銀子,你說公主辱沒了孝德太后,這個罪名,本王理應幫她擔待了。”

      “你曾是我遠南王府的人,一直以禮侍上,公主是君,你是臣,而今你以下犯上,看來是我遠南王府未曾把你教好,你先跟公主叩首賠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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