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人殺手第七章 非人的玄日和人的阿夜
二一一二年四月二十號陰天
「陪我去看房子好嗎?」
小少爺提出了要求。
我很訝異,為什麼要看房子呢?但我可沒有問問題的資格,小少爺要去哪,我跟著去就對了。
沒想到一回到家,日皇坐在客廳中,臉色難看得無以復加。他八成已經收到消息了。
「為什麼要看房子?」他問了我也想知道的問題
「你要離開家……離開我嗎?」他也問了我沒想過的問題。
日子終於又恢復到了原先的平凡……也許不能算平凡,但是卻也規律十足的模式。
我回到了少爺的屋子裡,繼續服侍他。
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在聽了樂音要我轉達的話後,少爺看起來雖然擔憂,但還是點了點頭,對我說「只要樂音有計畫就好」,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麼應付那三人小組以及他們身後的教會,樂音能幫忙處理真是太好了。
「少爺其實非常信賴你。」
打電話給樂音的時候,我這麼對她說,但她惡狠狠地給了我一句「不用你多管閒事」,根據少爺說的「樂音在害羞時反而會故意表現出生氣的樣子」這點理論看來,樂音其實應該是很高興而有點害羞吧?
而在另一間屋子中,亞恆大半時間還是昏昏沉沉,偶爾會恢復神智,但也只是沉默不語,任由安特契先生在他身上抽血或者注射不明藥物。
現在負責服侍安特契先生的管家,柯帝士,總是匆匆忙忙地跑來找少爺,說明安特契先生正試圖把一管七彩藥水注射進亞恆先生的體內,讓他感覺非常地不安……事實證明,柯帝士果然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職業管家,他的猜測總是很正常,安特契先生手上的那管藥水十之八九都是危險物品。
也由於他的認真負責,亞恆才沒有橫死或者是在發瘋的時候變得更龐大。
我想,等到比較不忙碌的時候,我應該就能寫一封推薦信函,讓他回去繼承管家世家。
自從那天晚上起,弓鳳香就不曾來過屋子裡,完全照她所說的,靜靜地等待我把事情處理完。
家裡面保持著平靜,而外面,似乎也處在一種暫時的平靜之下。
街道上的火爆氣氛減少了不少,人們似乎也察覺了不對勁。但是,失蹤人口卻變多了,人們常常無聲無息地就消失了,街尾、巷弄,甚至是頂樓上的黑影卻變多了,每個地方、每個角落,似乎都有一雙眼睛在窺伺。
人們反而變得有些小心翼翼,對於他們一向喜愛的黑暗巷弄,現在反而像是看見了怪物一般,不敢輕易接近。
警察們日日夜夜都在街上巡邏,身上裝備的火力也越來越強大。
平常,年輕人若是看見警察,若沒有吐一口唾液,至少也會面露不屑,但這時,他們卻在看見警察時,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某個地方若是完全沒有警察巡邏,甚至連年輕人都不太敢逗留!
許多事件就和人與非人的對立一般,其實都尚未解決,但是卻也陷入了僵局,只能保持著表面的平靜,暫時也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
在這樣的日子之下,少爺也開始放暑假了。
原本,他還開心地對我說,要帶著所有人一起去旅遊,然後順路去看哥哥,把哥哥也帶去旅遊,接著……不管如何,他的計畫被一通電話打斷了。
季洛初來了一通電話,要少爺把行李全都包一包,然後搬去住在工作室……因為指名要少爺當模特兒的案子多到快門不斷按都拍不完,他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些案子延後到少爺考完期末考。
「快門不斷按都拍不完?」少爺非常慌張地說:「那、那要怎麼辦?難道真的要完全不休息,連續拍上兩個月嗎?可是我怕會沒電,至少要給我充電的時間!」
電話那方沉默良久,才傳來勉強的聲音:「阿夜,你說充電是指休息的意思?」
少爺偏了偏頭,回答:「是指吃飯和睡覺。」
「喔!」季洛初鬆了好大一口氣,低聲咕噥:「說清楚一點,我差點以為你真的得用插頭來充電……」
「那也可以。」少爺立刻回答。
電話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後,季洛初用十分複雜的語氣說:「朝索,幫他打包行李。如果只是充電的問題……我想,我們是真的可以拍很久了。」
我只幫少爺收拾了一套換洗衣物和一些必需品,就跟著他到工作室去了。就算少爺真的要長住在工作室,我也可以每天在家與工作室之間來回,所以並不需要真的收拾一大包行李。
我們一到工作室,季洛初就用迫不及待的表情迎了上來,他一路領著我們進去拍攝的地方,坐到休息用的圓桌邊後,然後抱來了一整疊資料夾,將所有資料夾半摔半放到桌子上。
他無奈地一份一份拿起來跟少爺說明:「這個是落淚的天使,這個是微笑的天使,還有最後的天使……」
「都是天使嗎?」少爺好奇地看著那一疊資料夾。
季洛初有些無奈的說:「對,因為你上次穿著那套天使之淚的衣服被狼人抓走,加上之後推出的天使廣告給人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每個廣告主都指名要你的天使造型。」
「你沒說完整,阿初。」阿大推開門,從一旁的房間走出來,一邊咬著一塊雞排,一邊說:「現在的日子實在太黑暗也太詭異,大家都需要一點希望!」
聽到這話,季洛初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阿夜,你有注意到街上的不對勁嗎?」
少爺點了點頭,說:「朝索跟我說,教會的到來讓非人們開始不安了。」
當初,我提的時候略過了其他因素。想來,少爺只要知道非人們的不安就好了,至於他和艾克斯的打鬥也是引起不安的主因之一,那就不需要提起了。
「原來是這樣。」季洛初卻反而鬆了口氣,輕鬆的說:「我還以為有什麼人在策劃大陰謀之類的,原來只是教會惹的麻煩,那也簡單,等他們一走,非人們就會安靜下來了吧!」
少爺點了點頭。
事情真有那麼簡單嗎?我隱隱感覺有些不安,就算樂音真的利用人質把安西歐三人逼走了,非人們就會罷手了嗎?
除了教會以外,大石先生還說過,人類把自己改造得太強了,讓非人失去了力量優勢……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主因吧?
「我覺得可以接下的案子有這三個『最後的天使』,這是武器的廣告;『淚珠』,這是鑽石的廣告;還有『蕾苞』,這是唇膏的廣告。」
季洛初和少爺商量起了拍照的事情,我也把注意力轉回到他們身上,身為管家可不能胡思亂想,應該隨時注意著少爺是否有任何需求。
「這三個案子是所有案子裡面最好的,其他就……」說到這,季洛初露出了有些無奈的表情,說:「其他的是廣告主堅持要那麼弄的。」
「那就不要拍那些你不喜歡的案子啊!」少爺理所當然的說。
季洛初一愣,試著問:「可是酬勞很誘人喔?」
一旁,阿大也一口吞下嘴裡的雞排,插嘴說:「真他奶奶的誘人,我這輩子還沒看過那麼多錢!就算那案子看起來像堆廢紙,加上後面的酬勞,也變得像個案子了!」
少爺偏了偏頭,看起來似乎有些迷惘。
我則仔細地觀察了季洛初和阿大的神色,他們的臉色都很猶豫,但是在看向那大疊的廢紙案子時,卻明顯地皺起眉頭來,阿大甚至露出了感覺噁心的表情。
我低頭在少爺的耳邊說了幾句話,少爺笑了出來,大剌剌地說:「我不要拍像廢紙的照片!不拍就是不拍!」
聞言,季洛初和阿大愣住了,似乎想要開口勸說,但是,少爺用堅決的神色看著兩人。
「那麼多錢……真是可惜!但模特兒不肯拍,那也真是沒辦法了,總不能強迫人家嘛!」
兩人最後還是點頭了,雖然阿大的嘴上還不斷咕噥,但是,卻又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季洛初的舉動更是明確,他對我笑著點了點頭,表達感激。
我微笑回應。其實,最後他們還是不會選擇拍攝那些不滿意的案子,我只是幫助他們快些做出決定而已。
「好!」季洛初精神抖擻的高喊:「那就來開拍吧!阿夜你想從哪個開始拍呀?」
「唇膏!」少爺非常高興的高喊。
「……你喜歡唇膏?」季洛初的表情十分詭異,嘴上掛著微笑,但是卻皺起了眉頭,看起來又哭又笑,十分滑稽。
我笑著解釋:「少爺喜歡新奇的東西,而武器和鑽石對他來說,都不是什麼新奇的東西。」
「原來如此。」季洛初先生鬆了一口氣,解釋:「唇膏的廣告得等廣告主指定的化妝師過來,讓他幫你化好妝才能開拍,所以先拍另外兩支吧!先拍……最後的天使,好嗎?」
少爺點了點頭。
「衣服已經放在更衣室了,是掛在最左邊的那一套,你先去換上。」
「好。」
少爺走進了更衣室後,季洛初和阿大跟我聊了起來。
「阿夜的期末考考得怎麼樣?」
我笑著回應:「少爺的課業方面一向不需要擔憂。」
基本上,我只擔憂少爺會考滿分,讓教授和同學通通瞪大眼睛而已,但是後來聽少爺說,他每次考試都是滿分,如果沒考滿分的話,教授和同學才會瞪大眼睛。
這時,少爺突然著急地衝了出來,還一邊喊著:「洛初哥,不好了,衣服壞掉了!」
「衣服壞掉了?」季洛初驚訝地回過頭去。
我也看向少爺,他身上的衣服和上次拍攝天使之淚的服裝相當相似……只是那套衣服沒有破破爛爛加上還有燒焦的痕跡而已。
「不是的。」季洛初笑著說:「這是故意的。主要是要製造出劫後餘生的效果。在這支廣告中,你是經歷過大戰,剩下的最後一名天使。」
「這還不夠糟糕,等等還得加上一些血。」阿大擠眉弄眼的說:「不是假的血漿,是我剛剛抽出來的新鮮血液喔!阿夜你怕不怕呀?」
少爺只是笑而不答。季洛初沒好氣的說:「阿夜怎麼可能會怕!你以為他是誰?」
「啊……」阿大恍然大悟:「對喔!你是玄日。」
少爺和我都同時一愣,然後看向季洛初,他連忙解釋:「雖然我答應了不告訴任何人,不過,阿大是幫我監看監視器的人,不可能瞞過他,所以、所以……」
「我明白。」我也連忙回答。
「原來是阿大在幫初風看監視器呀!」少爺恍然大悟的驚呼。
季洛初看著少爺和我的神色,確定他沒有半點不悅後,這才真的放心下來,甚至開玩笑的說:「沒錯,他老是抱怨我害他近視多了好幾百度,得去動近視手術。」
「本來就你害的啦!一整面幾百格的監視畫面是人看的嗎?」阿大沒好氣的說。
季洛初沒好氣的說:「我又不是沒看過,平常也不是跟著你一起看嗎?而且還大多都是我在看的,你根本都在看色情光碟……」
阿大重重地咳了一聲,低聲說:「阿夜在這呢!你別教壞人家。」
「是、是。」季洛初故作不耐的說:「去把你的血袋拿出來吧!再不拿出來,我看你的血八成臭得很快,那阿夜要被灑上臭血才太可憐了。」
「去!你才全身都臭的!」
阿大邊咕噥邊拿來了一包血袋,割開來以後,兩人開始在少爺身上滴血,少爺當然一點也不害怕,甚至還好奇地用手指沾了點血來玩。
我打趣的說:「果然是新鮮血液,大約是半小時前抽的吧?」
聞言,少爺笑了,沾了滿手血,對我舉高雙手,問:「要喝一點嗎?」
少爺的提議一出,我就看見了阿大露出緊張的神色,似乎擔心我會衝上去咬他一口。見他如此,我起了好玩的心,故意說:「你知道的,少爺,吸血鬼只喝純潔處女的血,如果是阿大先生這種彪形大漢,恐怕不合我的胃口。」
阿大看來鬆了一口氣,但是少爺笑得更厲害了。他早已聽我說過,我是沒有辦法光憑血液,就分辨出它的原主人到底是純潔處女還是彪形大漢。如果,有哪個吸血鬼專咬純潔的處女,那也只是因為純潔處女通常比較愛洗澡,脖子會洗得比較乾淨而已,和血液本身倒是沒有任何關係。
對吸血鬼來說,血液只有新鮮不新鮮的差別而已,剛吸出來的溫熱血液就是最好的美食。
「真可惜,相機不能拍到朝索,這『最後的天使』這題材實在很適合你跟阿夜同時入鏡。」季洛初十分惋惜的說:「明明從相機和攝影機的鏡頭都能看到你,但是把照片和影片放來看卻什麼也沒有,這真是詭異的現象。」
的確是。這種詭異的現象打從照相機出現在這世上那一刻開始,就是每個吸血鬼心中永遠的謎題。
「雖然可惜,不過也沒辦法,阿夜!來拍照吧!」
少爺高聲答好,但是阿大卻連忙喊「等等」,一邊喊一邊在少爺的額側灑下幾滴血液,看起來就像是他撞到額頭而流血的樣子。
接著,他又急急地跑走,再次回來時,他把一樣東西塞到少爺的手裡頭。
少爺好奇地攤開手一看,那是一把十分袖珍的銀色手槍,上頭甚至有些雕刻裝飾,看起來幾乎像個藝術品,而不是殺戮的武器。
「美吧?」季洛初笑著解釋:「這把槍主打的族群是女性,專門給女性防身用的,尺寸小得可以放在皮包裡頭,後座力也不強,還有自動瞄準的功能。」
少爺把手槍翻過來左看右看,說:「火力太小。」然後動作熟練地把彈匣彈出來,看了一眼就說:「子彈數目也太少。這把槍很不好。」
季洛初和阿大的整張臉都僵硬住了,看起來彷彿……見到純潔的小天使拿出的武器不是可愛的愛神小弓箭,而是一筒可以炸掉整幢大樓的火箭炮。
「不管看幾次都不習慣啊!」阿大大聲嚷嚷:「阿夜你看起來就像個天使,怎麼會是……」他突然消音,用嘴型說了「玄日」。
少爺笑了出來。
「好了,先來拍攝了。」季洛初沒好氣地對阿大說:「除非你想讓那些廣告主繼續催下去。」
阿大立刻用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大叉。
季洛初走到攝影機後方,指示:「阿夜,你坐到白幕前方的椅子上,然後想像你現在正坐在頂樓的欄杆上,你的周圍是一片廢墟……」
少爺偏了偏頭,不解的問:「那為什麼不去真正的頂樓拍呢?去樓上就好了吧?」
季洛初愣了愣,轉頭和阿大互看了一眼,兩人同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季洛初兩手一攤,對少爺說:「阿夜,你真是一針見血。」
我們轉移了陣地,扛著大批攝影器材上了頂樓。這頂樓看來很少人上來,連鐵門都生銹得差點打不開了,季洛初還是用改造過的左手臂才能把門打開。
一走進去,我立刻注意了下周圍有沒有記號,在發現這裡沒有非人進駐後,我鬆了一口氣。現在的非人若是在自己的地方上看見人類,恐怕不會選擇躲開。
季洛初和阿大到處看了看,帶著厭惡表情說:「看來清掃大樓的人有些偷懶,居然堆了這麼多雜物……連壞掉的沙發都有!還全都是灰塵,也不找清潔隊來運走。阿夜,你會不會介意……呃?」
季洛初一邊說,一邊轉頭一看,卻突然驚愣住了。
少爺趴下來,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滾了好幾圈。在我們的訝異目光下,他又爬起身來,但是,他已經渾身沾滿了灰塵,連臉上都沾著一塊黑,讓我差點想拿出手帕,走上前擦掉那塊污漬,但我沒有那麼做,我相信少爺不會無緣無故在地上滾。
少爺笑著說:「這樣應該更像是劫後餘生的樣子吧?」
他們兩人先是呆呆地點了點頭,阿大看了看周圍,眼神越來越亮,嘴中唸唸有詞:「劫後餘生、劫後餘生……這地方正好啊!阿初,快來幫我把這些傢俱搬過來!這些都用得上!比用電腦做特效更好!」
季洛初一愣,也看向那堆破舊的傢俱,神色開始變得和阿大一樣興奮,他轉過頭,大力拍了拍少爺的肩膀,說:「阿夜,你真的非常適合當模特兒!」
少爺偏了偏頭,臉上充滿迷惘。
季洛初一個人忙上忙下地搬運東西,大多都是用左手臂出力,右手臂只是輔助。我連忙說了句「我來幫您的忙」,然後走上前幫助他搬運沙發。
「我也幫忙!」少爺高喊。
「你不用啦!」阿大拉住了少爺,悶笑地說:「你再髒下去,就要變成一團灰了。」
我們忙了好一陣,把雜物堆得更加雜亂,這個頂樓看起來更像是廢墟。佈置得差不多時,季洛初打量著大樓邊緣的欄杆,躊躇地說:「你說如果我們把欄杆稍微拉裂掉,會不會太過分了點?那好像犯了公共危險罪,或者是破壞公物之類的……」
我走過去,一腳踹歪了欄杆,然後轉頭對他說:「我不是人類,你不能期待一隻吸血鬼遵守人類的法律吧?」
季洛初大笑出聲,故作恭敬的說:「那就麻煩您再多踹幾腳了,吸血鬼先生。」
「如您所願。」我也恭敬地回應,然後轉身開始破壞鐵欄杆。
當我們把周圍破壞得像是世界末日的場景後,季洛初迫不及待地架好了機械後就說:「好了,開拍吧!阿夜,你先隨便走走,培養一下情緒,也順便讓我試拍一下。」
少爺如言走動了起來,他走到了大樓邊緣,那部分的欄杆已經被我踹出了一個大洞,他就從那個大洞彎腰往樓下看。
「阿夜!」季洛初從攝影機後方抬起頭來,驚呼了下,緊張地說:「這、這樣有點危險吧!你別站得太靠近邊緣……」
少爺笑了,轉身高喊:「洛初哥,你也跟阿大一樣,忘了我是誰嗎?」
季洛初愣了愣,這才恍然大悟的「喔、喔」了幾聲。
我猛然想起重要的事,連忙說:「少爺,頂樓也許有監視器……」
少爺大笑著打斷:「我早就關掉了啦!」
說完,他竟跳上歪掉的鐵欄杆,這讓欄杆一陣大力晃動,甚至發出了「吱吱」聲,場面看起來驚險萬分。
他卻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燦爛的微笑。
今夜月光充足,映照在少爺身上,讓他看起來整個人好像在發光似的,尤其是那頭銀髮,今夜雖然風勢不強,但這裡畢竟是頂樓,風還是把少爺的頭髮吹得散亂,銀絲飛舞,彷彿那頭頭髮是有生命的東西,正兀自承風而飛。
少爺帶著笑容,大張雙手,他的腳好像隨時都會離開鐵欄杆,然後張開純白的翅膀飛起來。
天使
除了天使,我真的無法找到其他的形容詞。
但是,天使的下個動作卻是掏出那把銀色的裝飾槍,瞄準了攝影機的方向,用來殺戮的槍械後方卻是純潔如天使的笑容,這畫面實在讓人不禁懷疑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覺,完全無法相信這天使會真的開槍……
砰!
天使因為槍的後座力而站不穩,他整個人往後倒,大張雙手,整個人呈現十字架的姿勢,然後直直地摔了下去……
我們三人都呆愣住了,甚至恍神地沒法上前去看看少爺的情況。
彷彿是一輩子,但實際上應該只有幾秒鐘後,少爺笑嘻嘻地爬上來,好奇地問:「嚇到你們了嗎?」
阿大緩慢地轉過頭去看季洛初,問:「剛才攝影機有在拍嗎?」
季洛初呆呆地回答:「如果沒在拍,我第一個宰了我自己。」
阿大點了點頭,卻又緩緩搖頭說:「我跟你打賭,一定沒人相信這完全沒有用電腦做過特效,一定沒有!我可以拿命來跟你賭!」
直到這時,季洛初才真正回過神來,他誇張的大叫:「拜託,你的命又不值錢,你要我拿什麼當賭資?一百塊?」
「去你的……」
這時,胸前的手機卻響了,我接起電話回應:「這裡是朝索。」
電話中傳來了安特契先生的聲音,他憂心忡忡的說:「朝索呀!阿夜在你旁邊吧?你跟他說一下,亞恆他跑出去了。」
「他又瘋狂了嗎?」我著急地詢問:「您沒有受傷吧?」
「不是不是!」安特契先生連忙否認:「他的神智很清楚,也沒有變身,最近這幾份藥物都控制得很好,只要他按時服藥,應該都可以控制變身。他是自己想出去走走,只是他的情緒看起來好像很低沉,所以我想還是跟你們說一下。」
「好的,我會轉達給少爺知道的。」
「喔喔!對了,天茶他們說會監看亞恆的去向,如果少爺想知道的話,可以打電話問他們。」
當我把話轉達給少爺時,少爺才遲疑了一下,抬頭就看見季洛初正對他揮手,似乎已經迫不及待要繼續拍了,他只有對我說:「朝索,你去幫我看看好嗎?看看亞恆現在在做什麼,如果能知道他為什麼不高興就更好了。」
「好的。」
我照著天茶先生的指示跳上了一幢頂樓,果然看見了一個人影正坐在大樓邊緣。最近,似乎不只是非人喜歡待在頂樓,連人類也喜歡在頂樓眺望了。
我走近他,故意發出了腳步聲,好提醒對方我的到來。
他的背影僵了一僵,瞬間轉過身來,保持著預備戰鬥的警戒,就像是一隻發怒的狼,但一看見我,他一愣,然後就放鬆下來,點頭說:「原來是你,朝索哥。」
「是我。」我點了點頭,走到他身邊,學他坐在大樓的邊緣,說:「今晚的夜色很美。」
亞恆怔了怔,也重新恢復成坐在大樓邊緣,兩腳懸空的姿勢。他抬頭看著月亮,說:「幸好不是滿月,不然我也不能坐在這裡了。」
「為什麼不能?」我笑著說:「我也不是沒見過你變身成龍安的樣子,你那時是清醒的,都可以冷靜地救人了,看看月亮有什麼不可以?」
亞恆沉默一會兒,才說:「滿月的時候,我很容易就瘋狂,就像上次在下水道那樣……我差點就殺了你們!」
「那可不是差一點,你要殺死我,恐怕還差了很多喔!吸血鬼可不是那麼容易被殺死的種族。」我開玩笑的說。
「幸好有你在。」亞恆突然激動的說:「如果、如果那時你不在,我、我也許已經殺了李奧娜和艾布納!」
「也許沒有。」我非常強調地說:「我是個吸血鬼,你則有著狼人的血液,狼人一向擅長察覺危險,野性直覺非常的強,你之所以會那麼瘋狂,很有可能就是因為我在那裡,你感覺到我的危險,所以才會發瘋。」
亞恆愣住了。
「你不知道這點,對嗎?」我微笑地說:「你應該早點把擔憂告訴我,我就可以告訴你這件事了,還能夠跟你說說狼人的一些特徵,你也不用一個人煩惱了。」
亞恆思考了一會兒,卻還是搖搖頭說:「我還是不能回去李奧娜和艾布納那裡,太危險了。」
「那就暫時住在少爺的屋子裡頭吧,在那裡,你要傷害到人可不容易。」我笑著說:「事實上,那裡的『人』也不太多。」
聞言,亞恆無言了一會兒,納悶的問:「安向夜到底是什麼身份?我知道他是玄日。」玄日二字,他說得特別小聲:「但是應該不只是那樣吧?他實在、實在……太奇怪了。」
他吞吞吐吐了老半天,才勉強說了「奇怪」一詞。
「少爺他……他的家族相當有權勢,但是少爺本身並不奢華。」我找了非常委婉的語詞來形容,只希望亞恆不要因此對少爺產生隔閡。
「既然這樣,他為什麼要當英雄?」
我一愣,這和英雄有什麼關係呢?
亞恆突然激動了起來,他揮舞著雙手說:「他又不像我!他既有錢,頭腦聰明,又、又長得好看……雖然他之前穿得很奇怪,班上的女孩子們總是笑他的衣著,可是她們卻又忍不住一直偷瞄他!但後來他又換了衣服……你不知道,當安向夜第一次穿著X-Killer的衣服走進教室時,全班都呆掉了,連老師都呆得忘記上課,大家就這麼看著他看了半節課!」
如果,少爺穿的是露出整塊小腹的那套衣服,我相信那個班級可能會呆上一節課,幸好,我勸少爺不要再穿那套衣服了。
「像他這樣的人為什麼要當英雄?」亞恆氣憤地說:「他根本就不需要當英雄,每個人就會看著他了!看得連眼睛都轉不開!」
原來如此。我看了看亞恆,他並不難看,但也算不上好看,頭髮是茶褐色的,髮型和時下年輕人差不多,身材有些瘦小,整體看起來就是平凡而有些不起眼的男孩。
「每個人都有他當英雄的理由,少爺他並不是想讓人看著他。」
我突然很好奇,如果亞恆當英雄的原因是想讓人注視著他,那麼,季洛初又是為了什麼要當英雄呢?他不像是想要引起注意的樣子。改天也許可以試著問問看。
「他又是為了什麼?」亞恆低吼:「他什麼都有,有錢有腦袋有外表,他根本不需要任何東西!」
「那就是問題所在。」我感慨的說:「他不需要賺錢,他也不需要太認真唸書,他也不用花心思在外貌上,他不需要任何東西。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事情才算得上有意義。」
聞言,亞恆愣住了,想來,他並不怎麼明白這點。
「少爺不是一個可以沉溺於玩樂的富家子,這點你也同意吧?」我看見亞恆點了點頭,才說:「所以,他能做什麼呢?任何事情看起來都那麼隨手可得……他可以追求些什麼呢?」
「不會墮落反而選擇當英雄嗎?」亞恆冷著臉說:「不但有錢有外表有力量,同時他也很善良,選擇當吃力不討好的英雄,現在不但救了我,還努力讓我脫離困境,完全不計較我帶給他這麼多麻煩……他簡直是個完美的人!」
他自嘲地說:「真難相信這世上居然有這種人。我覺得呀,斜陽市根本不需要我這個會發瘋的英雄,只要有他,有完美的玄日在,就夠了。」
「不是那樣的,這座城市需要四名英雄,少一個都不行!」我曾聽少爺說過,若沒有四個英雄,根本不可能顧得來整座城市。
亞恆卻把頭埋進膝蓋之間,一句話也不說,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相信我的話,但也知道現在不是我開口的時機,只能希望亞恆能夠繼續開口跟我說話,只要稍微說話發洩一下,我相信他會感覺好很多的。
許久,亞恆仍舊沒有把頭抬起來,但是卻開口說:「我、我恨他!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是他對我越好,我就越沒有辦法忍受……為什麼這世上有這樣完美的人?這樣完美的英雄?」
「亞恆,請別那麼想,少爺他……誰?」
我跳起來,同時轉過身去,一眼就認出了那頭在月光下閃爍的銀色頭髮。
少爺就站在後方不遠處。
在那一瞬間,我似乎看見他露出了哀傷的神情,但下一秒,他發現我轉過身後,又立刻變得很慌亂,緊張地解釋:「我、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這裡又不遠,所以想說過來看一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我現在馬上離開。」
他一說完,真的立刻轉身離開,我連忙要跟上去,輕呼:「少爺!請等一下。」
少爺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這讓我停下了腳步,感覺上,他似乎希望我留在這裡,而不是跟著他離開。
我停下腳步,雖然遲疑,但管家的職責是遵守主人的命令而不是質疑,所以我對少爺點了點頭,沒有再追上去,只是目送他轉身離開。
這時,我聽見腳步聲,轉頭一看,亞恆走到我的旁邊,一臉蒼白地看著少爺離去的方向,嘴裡不停喃喃:「我不是、我只是……阿夜……」
「其實你很喜歡少爺吧?」
我的話一出口,亞恆就全然愣住了,好幾秒後,他幾乎是跳起來,驚慌地說:「怎、怎麼可能?你沒聽我說,我恨、呃……我討厭他呀!」
見他連一個恨字都說不出來,我笑了出來,說:「雖然你之前說你恨他,但是你一直都在誇獎少爺,連罵他一句都沒有,就算少爺真的那麼完美,你至少也可以罵罵他裝模作樣,故意做出好學生的樣子吧?但是,你瞭解他,你知道他並沒有裝模作樣。」
亞恆看著我,我可以從他的眼神到表情看出他有話想說,但是卻十分猶豫。在這種情況之下,實在沒有比微笑和等待更好的方法了,所以我帶著微笑等待他開口說話。
「李奧娜和艾布納他們……不,是我們,我們接近阿夜是有目的的,我們知道他很有錢。」亞恆看著我,平靜的說:「我們需要錢,很多錢。現在的結果就是我們最想要的,安向夜會幫我付所有的醫藥費,解決我們最大的煩惱。」
他越說越是激動,已經全然沒有一開始的平靜:「所以、所以,他根本就不該幫我,他只是被騙了而已……真笨!一點都不知道我們在騙他!」最後,他幾乎是嘶吼地把話說完。
「我明白了。」我看著亞恆,後者撇過頭去,似乎不想看我的表情,彷彿我會對他露出不屑,或者是感到可恥的神色。
我卻反而十分瞭解的說:「你很難過吧?這些日子以來……少爺幫你越多,你就越難過,對嗎?」
亞恆猛然回過頭來,瞪著我,低吼:「他不需要幫我!接下來他也不會幫我,那就好了,你別管!」
「我不這麼認為。」我笑著說:「就算你不認識安向夜這個人,如果你看見玄日倒在路邊還血流不止,難道你不會幫他嗎?如果他開口說他恨你,他的事不需要你管,你會把他丟在路邊等死,或者是把他打暈帶走呢?」
亞恆瞪著我,我也耐心用微笑等待他回答,最後,他心不甘情不願的承認:「打暈帶走。」
我笑了,然後才繼續說:「少爺也是一樣的,他幫你是因為你是龍安,你需要幫助,沒有別的原因,所以你不需要想得太多。當然,你們別有居心的接近少爺是不對的,但是只要一句道歉,你知道他會原諒你的。」
亞恆大怒的吼:「我不需要……」
「是的,你需要幫助!」我強硬地打斷他的話,低吼:「如果你不喜歡自己虧欠他的話,那就當他的好朋友吧!我家少爺什麼都不缺,就缺會平等看待他的好朋友。」
「我想,我得去看看少爺了。」
我恢復平靜,說:「請相信我,安向夜少爺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完美,他不擅長人際關係,很容易在這上面受挫,更糟糕的是他恐怕完全不懂為什麼你恨他,也不懂其實你並不是真的恨他,他無法理解……很多複雜的情緒。」
尤其是亞恆這種混雜了嫉妒、愧疚卻又其實很喜歡對方的複雜情緒,恐怕少爺要能夠理解,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也希望你會回來。你不回來的話,少爺真的會很擔心的。」
說完,我邁開步伐,快跑了兩步,然後跳躍到另外一幢大樓,接著拿出了手機撥號。
「天茶先生,請問少爺到哪裡去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