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傳說第四章 哭喊下，被憎恨的英雄
……當英雄的時候，讓朝索來幫忙我？
不行！絕對不行！
我跟他已經做了約定。
朝索是我的管家，不負責戰鬥！
我一直找到早上四點多才回到家，原本以為少爺應該還沒有出門的，因為少爺永遠都在五點鐘準時踏出大門，但是，現在才四點四十分，家中卻已經沒有人在了。
對此，我實在有點訝異，少爺的規律生活很少會打破的。不過，也有可能是突然有事件發生，所以他才出去了。
我走到廚房，開始準備早餐。
六點五十分時，天茶先生、小谷和五月下來等待早餐的時候，就打破了我之前的猜測。
「事件？」五月搖搖頭說：「少爺昨晚就不用監看了，他不想出門。」
我有些訝異。大約是看見我的神色，小穀聳聳肩說：「別緊張，管家。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少爺也不是每次出事都會去救援。」
天茶先生莞爾一笑，說：「斜陽市的事件太多了，少爺不可能每次出事就去救援。一般來說，普通的鬥毆事件就算鬧到打死人，少爺也不會去救援。」
「管家，難道你沒聽說過嗎？」小穀突然興致衝衝的高喊。
我當然不知道他指的到底是什麼事情，也就搖了搖頭。
他立刻嘿嘿一笑，然後像唱打油詩般的說：「在斜陽市當惡人可要知道規距，到孤蝶家千萬別欺負女人；在龍安的勢力範圍裏要愛護動物；走到初風的眼皮下，千萬別販賣毒品和暴力討債；若是踏上玄日的地盤，老弱婦孺通通不可以出手。」
老弱婦孺……昨晚，那對母女完全在老弱婦孺的範圍之內。
天茶先生更進一步的指導：「這規矩只是說明英雄特別喜歡救援的物件，如果發生像是銀行搶案之類的，英雄還是會去救援。」
五月突然開口說：「少爺大概很難過吧！沒救到那對母女……他從不放棄救援的物件，就是帶著小孩的母親。」
原來如此。因為少爺很傷心，所以昨晚才不想再出去救援，而且，早上還提早出門了嗎？我點了點頭，詢問三人：「昨晚，頂樓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小穀聳了聳肩，說：「頂樓上的監視器被歹徒事前破壞了，我們只能從別幢大樓的監視器看，知道的也不比你多。」
「那都不是重點，管家！」小穀突然臉色嚴肅起來，讓我也跟著凝重起來……
「重點是，你到底煮早餐了沒？」
原來是早餐。我好氣又好笑的說：「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等少爺回來後，趁他沐浴的期間，我才動手做熱食，以免食物冷掉了。」
小穀「喔」了聲，然後就如以往，整個人攤在沙發上一邊喊餓，一邊等待開飯。
我看了眼時鐘，差兩分鐘就七點了，連忙走去拿了條毛巾，然後在大門旁邊站定了位置。
「六點五十九……十秒、九秒……七點了！」
小穀跳了起來，對著門口大叫：「少爺，歡迎回來！」
我站在門口，微微躬身，手上拿著給少爺擦汗的毛巾，臉上帶著完美的管家微笑，一句「歡迎您回來」就含在嘴裏，隨時準備出聲。
「……」
眾人看著大門，但是大門一點開啟的跡象也沒有，客廳一片沉靜。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我仍站在門口，手上捧著毛巾，笑容……也許有點僵硬。
五月的聲音傳來：「七點十分了。」
大門仍舊緊閉。
又過一會兒，小穀苦哈哈的說：「七點二十了，我好餓……」
我直起身來，腰部和面部都感覺有些僵硬，轉身對眾人說：「我打個電話給少爺。」
「少爺的手機在那。」天茶先生打斷了我的話，比著沙發上的一支手機。
我有些無語。看來，也只有持續等待下去了。
「抱歉，有遲到了。」
我一愣，轉過身去，就看見少爺從大門走進來，他滿身都是汗水，連頭髮都顯得有些濕漉漉的。我從未見過少爺有流過這麼多汗的樣子，雖然訝異，但我還是連忙走上前，遞上毛巾，說：「少爺先去洗個澡吧，換洗衣服已經放在浴室了。」
「好。」少爺接過毛巾，一邊擦拭頭髮，一邊說：「朝索，幫我多準備一點早餐，我很餓。」
我怔了下，連忙回答：「好的。」
少爺走過客廳，還跟眾人打招呼：「早安，天茶叔、小谷哥，還有五月哥。」
要多準備一點早餐……我急急地走進廚房之前，還聽見小穀低聲咕噥：「少爺是去跟怪物打架了嗎？」
我在心中也不禁暗暗認同。
在實在不知道少爺到底餓到什麼地步的情況下，我只能煮了十人份的早餐，並且暗自期望這會足夠填飽少爺那『好餓』的肚子。
我才剛把所有的早餐端上桌時，少爺就走進客廳，但他竟然沒有穿著外出服，而是穿著普通的家居服。
我有些訝異的詢問：「少爺，您今天不去上學嗎？」
「嗯，今天不去上學了！」少爺直截了當的回答完，又對眾人說了句『開飯吧』，然後就坐下來猛吃早餐了。
見狀，大家也只有低頭努力吃早餐，雖然和以往沒有什麼差別，但是，卻能感覺出氣氛有些壓抑，連一向愛亂說話的小穀都沒怎麼開口，大家只是努力的吃著自己的那份早餐。
這時，天茶先生習慣性的拿起了電視遙控器，轉到晨間新聞的頻道。
我先是不在意，但立刻就想起了……昨天的事件那麼嚴重，肯定會上晨間新聞！
我看向天茶先生，這才發現小穀和五月也瞪著他，後者的臉色一變，正想按遙控器時，少爺卻突然說：「別關！」
天茶先生也只有放下遙控器。少爺停下了吃食的動作，專心看著電視，其他人也是一樣。
昨天晚間約十點多的時候，發生了歹徒脅持一對母女的重大社會案件。
根據警方調查，那名歹徒的目的其實是為了轉移警方的注意力，藉些打劫兩條街外的珠寶店……
雖然有三名英雄和警方都在現場警戒，但中途卻出現了不明人士在現場鬥毆，在鬥毆的途中，母女不幸墜樓，並且發生了爆炸。根據現場民眾目擊，當時英雄玄日就在頂樓上……
現在把現場轉到警方召開的說明會上。
電視的畫面一轉，從主播變成了一名身穿警服，站在插滿麥克風的臺子上的男人，雖然他滿臉的胡碴，但是我想，他應該只有二十多歲，神色和說話語氣也果真像二十多歲人一般衝動。
他橫眉豎目，神色激動的低吼：「……玄日，不管你是英雄還是什麼東西，這就是沒有經過謹慎評估和判斷就行動的結果，如果不是你亂來的話，那對母女本來可以不用死的！聽見沒有？你害死了她們！」
聽到那名員警如此嚴厲的話，我幾乎要倒吸一口氣了，接著用眼尾看了看其他人，大家的臉色也都變了，他們眉頭緊皺，不過卻刻意低下頭吃東西，不看向少爺。
想來，大家大概是怕少爺尷尬，所以才不看他，但是，我倒是沒有那種顧慮，管家的職責一直都是看著雇主，此刻當然也不例外。
少爺呆愣了一下，然後轉頭對我說：「朝索，用你的手機幫我撥凱爾哥的電話號碼。」
「是的。」我立刻照做了，然後把手機遞給少爺。但是心裏卻有些不安，少爺該不會是想動用老爺的力量去懲罰那名員警吧？
少爺接過手機，說：「凱爾哥嗎？我是阿夜。你跟哥哥說，不要對電視上的那名員警出手，也不要對任何說玄日壞話的媒體出手，也不要……唔！總之，跟哥哥說我不在意，叫他不要因為這樣就到處殺人！」
……到處殺人？
包捏我在內，所有人這時都已經瞪大了眼看著少爺，早就沒有什麼尷尬不尷尬的問題了。
接下來，少爺安靜的聽著手機，但約十幾秒後，他突然激動地站起來，對著手機大吼：「不殺人的報復也不行！總之，反正不要讓哥哥因為我而出手教訓任何人！告訴他，他如果敢做的話，那、那……那以後就算放假，我也不回去看他了！」
原來，『放假回去看哥哥』這樣簡單的事情居然也可以拯救人命嗎？我歎了口氣，這可比當英雄簡單多了。
吼完後，少爺又安靜的聽著手機，過了幾分鐘後，他用一口否決的堅持語氣說：「不要！我暑假的時候也不回去住。我已經說過了，念完大學以前，都要住在外面……無聊？不會啊！有朝索、有樂音，還有天茶叔他們陪我，而且我已經決定暑假要去打工賺錢了。」
打工賺錢？包括我，眾人的臉色都是一片愕然。
雖然看不見凱爾先生的神色，不過我想他一定也十分疑惑，他大概是詢問了『為什麼』之類的問題，所以少爺用了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因為我問了同學暑假要做什麼，他們都說要去打工賺錢，所以我也要去打工賺錢。嗯嗯，不用幫我找工作，我會自己去找……好了！我肚子餓了啦！要吃早餐了。總之，凱爾哥你叫哥哥要乖一點，什麼都不要做，晚上我就給他打電話。」
少爺掛上了電話，開始努力吃早餐。他看起來真是非常的餓，吃飯的速度比平時還要快。
等到早餐吃完了，我將擦嘴的方巾遞給少爺，而少爺簡單按了按嘴後，就抬起頭來看著我，開口問：「所以，我該做什麼打工呢？」
「少爺，我沒有打過工。」我苦笑著回答。
我一回答完，少爺的眼神就移到了小穀和五月的身上，兩人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但是少爺還是一直看著他們兩人，等待答案。
沉默了一會兒，五月艱難的開了口，試著提議：「少爺你可以、可以……當駭客？」
「有啦！還可以賣軍火！」小穀擊了一下掌，露出洋洋自得的樣子，似乎認為這是個好提議。
天茶先生搖了搖頭，然後就繼續喝茶看報紙了。
這時，少爺看著我，問：「朝索，你覺得怎麼樣呢？」
我一時之間竟也想不出比『駭客』和『賣軍火』更好的答案，只得詢問：「那就看少爺想要什麼性質的工作了。」
少爺偏了偏頭思考後，說：「只要像正常人會打的工就好了。」
駭客和賣軍火無論如何都不像正常人會打的工。所有人又沉默了下來。
正常的工作……端盤子？賣飲料？發宣傳單？
其實絕大部分的工作，少爺應該都能勝任。畢竟少爺可說是文武雙全，不管是腦力或者是體力的工作都沒有問題，只是，實在很難想像，一個擁有年薪兩千萬管家的少爺去做那些工讀生的工作。
「總之，這幾天一定要找到打工！不然就會越來越難找了！」少爺高聲說完，轉頭對我們說：「這是艾布納跟我說的……啊！其實也不用問你們，我明天再去問艾布納就好了。」
看來少爺今天還是不打算上學。我連忙說：「少爺，既然您今天不去上學，那麼，我也不睡眠了，請讓我……」
少爺打斷了我的話，搖頭說：「不，你去睡覺吧，跟平常一樣的時間起床就可以了，等到晚上，再陪我去X-Killer看照片吧！」
「少爺，吸血鬼幾天不睡也不要緊的，這兩周的午夜過後，您讓我請假，已經非常的寬宏大量了，所以今天還是讓我服侍您……」
少爺突然叫了聲：「朝索。」
「是的？」
「乖乖去睡覺。」
「……是的。」
我有些無奈的回答完，小穀突然爆笑出聲，我轉過頭去，想給他一個無奈的眼神，卻發現，連五月和天茶先生的嘴角都帶著笑意。
※ ※ ※
照往例，我總是先泡壺茶送到頂樓去，才回到金屬艙睡眠，今天也不例外。當我送完茶，正要下樓時，小穀卻喊了我一聲。
我回過頭，看見小穀面露奇異的表情，開口問：「管家。你的年薪是多少？」
聽見這問題，我愣了一愣，還是誠實的說：「兩千萬。」
「嘖嘖，真不少啊！」小穀用羨慕的神情看了我一眼後，說：「天茶叔、我和五月加起來也差不多六、七百萬。照公司的給薪，樂音應該可以拿一千多萬吧。」
他用手指算著、算著……突然大叫：「少爺的員工薪水加起來都破四千萬了，他居然要打工賺錢？他做兩個月都不知有沒有四萬元啊！」
的確是。但是，我卻是贊成少爺去打工的。並不是錢的問題，而是打工對少爺的人際關係和待人處世方面都有幫助，所以不妨一試。
「朝索先生。」五月叫了我一聲。
「是的？」
他看著我，眼中帶著憂慮的說：「你說，剛才新聞上的那個員警說的話……他真的不在意嗎？」
「我也不明白。」我老實的回答。
「你們三個小夥子別想幹什麼！」天茶先生一邊斟茶，一邊慢條斯理的說：「少爺不喜歡露出難過的樣子，就不要逼他。雖然少爺好相處，你們也永遠不要忘記，我們只是人家的下屬！」
三個小夥子……包括我嗎？
我沉默了一下，還是沒有反駁天茶先生。畢竟，一百五十二歲在吸血鬼的年齡中，的確算是『小夥子』。
※ ※ ※
金屬艙設定成四點鐘就會大亮，用以喚醒我，所以，當光線一亮，我立刻就張開了眼睛。
少爺應該是在工作室裏頭改槍吧？那麼，我該給他倒杯牛奶去，在簡單的梳洗過後，我立刻拿了牛奶壺和杯子，朝著客廳走去，但走近客廳時，我卻聽見了笑聲，因此放慢了腳步。
這聲響聽起來似乎不是少爺的聲音，像是……一個女孩的笑聲？
懷著疑惑的心情，我走到了客廳，一眼就看見了少爺正在和一個女孩有說有笑，女孩的年齡很小，可能在十歲到十二歲左右，她的桌上攤著像是作業簿的東西，而少爺的前方則是一張圖畫紙和一盒蠟筆，他的手上還拿著一支蠟筆。
「朝索，你醒了呀！」少爺注意到我，笑著介紹：「這是荊棘，天茶叔的女兒。」
女孩綁著兩個包包的髮型，兩頰粉紅，下巴略尖，臉型看起來像是一顆桃子，配上一雙大眼睛，十分的可愛。我回想起來了，這的確是上次被歹徒劫持，而後又被少爺救了的小女孩。
她笑兮兮的說：「是阿夜哥哥說的管家，朝索哥哥嗎？」
「是的。妳好呀！荊棘。」我笑著回應。
荊棘眨了眨眼後，說：「朝索哥哥叫我小棘就好了。」
少爺解釋說：「天茶叔說，學校不知道為什麼，無緣無故的放了假，他不放心把小棘一個人放在家裏，又沒有認識可以託付的人，所以就把小棘帶來了。」
學校在週四的時候放假？我說著「原來如此」，但是心裏卻有些不這麼想，尤其當少爺一解釋完，小棘就露出微笑，偷偷對我眨了眨眼睛。
「朝索。」
「是的。」
少爺有些疑惑的問：「通常你這個時候都在做什麼？」
我照實回答：「通常是出門買菜。」
「喔！那你現在也出門買菜吧。」少爺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說：「不要因為我在家就跟平常不一樣喔！」
「是的。」我詢問：「那麼請問有什麼特別想吃的食物嗎？」
少爺聳了聳肩，顯然不在意晚餐吃什麼，這並不出乎我意料之外，少爺是『什麼』都吃的，除了偏好炸的肉與牛奶，他對食物沒有其他的偏好。
「荊棘呢？」我轉過頭，笑著詢問客人。
「什麼都可以嗎？」荊棘雙眼發亮的問。
「什麼都可以。」
如果眼前人是成年人的話，我也許不敢說這麼一句話，但是，荊棘只是個小女孩，而且不是富家小姐，所以她應該不可能會提出我無法做出來的食物。
「那我要吃咖哩飯！」荊棘高興的站起來大喊：「要兒童餐的咖哩飯喔！」
兒童餐的咖哩飯？我怔了一下，咖哩飯自然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兒童餐的咖哩飯是什麼呢？父親大人，是不是因為您沒服侍過年紀小的雇主，所以沒能教導我煮兒童餐的咖哩飯呢？
這時，荊棘朝我勾了勾手指，我靠近了一些，她低聲說：「就是把飯弄成半圓形，上面插著小旗子，而且還有小白兔形狀的蘿蔔、雕成小花的花椰菜、撒上很多糖粉，彩色的馬鈴薯泥……阿夜哥一定會很喜歡的！」
原來這就是兒童餐的咖哩飯嗎？聽來似乎有點孩子氣，但我無法否認，少爺也許真的會很喜歡。
「你們在說什麼？」少爺靠上前，好奇的問：「什麼是兒童餐的咖哩飯？」
「是、秘、密！」荊棘跳到了少爺的腿上，用雙手捂住少爺的耳朵，卻又大喊：「阿夜哥哥不可以先知道，所以不准你問朝索哥哥喔！」
少爺偏了偏頭，雖然好奇的神色不減，但他也沒問我，只是笑著說：「小棘，妳遮住我耳朵，又對我大喊，到底是要我聽還是不聽啊？」
「當然是要你聽啊！」荊棘轉過頭來，連聲呼喊：「朝索哥哥，你快出去買菜，快去快去！」
我對她笑著，但是眼神飄到了少爺身上，看見少爺對我點了點頭後，我才說：「好的，那麼我出去買菜了。」
少爺點了點頭。於是，在幫少爺和荊棘都斟上一杯牛奶後，我就出門買菜了。雖然不能服侍少爺，但我的擔心卻比睡眠前少了許多。荊棘似乎比實際年紀要來得成熟多了，少爺似乎也很喜歡她，有她在，少爺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一走出門，身上的手機就響了，手機上顯示的名稱是「保鑣隊長」。我接起電話，手機立刻傳來了天茶先生的聲音：「少爺……不！小棘怎麼樣了？」
我照實回答：「小棘正跟少爺邊談天邊寫作業。」
「那……看起來怎麼樣？開心嗎？」
我笑了出來，特意詢問：「是說小棘嗎？是的，她看起來很開心。」
「那少爺開心……咳！少爺他沒討厭小棘吧？」
「沒有那麼一回事，少爺看起來很喜歡小棘。」
「那就好。沒事了，你忙你的吧！」
在聽見天茶咕噥『就知道小棘這孩子不會讓我失望』的話後，通訊就掛斷了，這時，我的心情突然非常的好。
只是少爺的下屬嗎？
天茶先生，您的話可真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 ※ ※
咖哩最麻煩的地方是調味的香料。
因為每個人喜好都不太相同，所以香料的調配上也不盡相同。所以，父親大人當初只教導我最基礎的配料，然後告訴我，要根據主人的喜好來調配口味。
少爺喜歡口味重且偏甜的食物，荊棘也還是個孩子，所以，我打算做蜂蜜蘋果咖哩。他們兩個人應該都會喜歡。
到超市買好了各種香料後，我走到了菜市場。
來來往往的人之中，有人瞪大了眼看著我，這多半是第一次看見我的人；也有人笑著和我點點頭，我自然也回以微笑；再來便是非常熟悉的各家攤販了。
自從我成為少爺的管家以後，一直都在這個市場買東西。雖然剛開始，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待我，大約是因為我身上穿著盛裝的關係，但是，當我跟豬肉攤販開口買了五斤豬肉後，眾人就完全放鬆下來了。
甚至，在我來買了幾次菜後，有不少攤販好奇的找我攀談。
我走到賣雞的攤販面前，笑著問：「請問今天有好的雞嗎？」
雞販是個人高馬大的年輕人，剛接手他父親的攤子不久，但看雞的眼光獨到，做生意也豪爽誠實，是個不錯的年輕人。他一邊剁雞，一邊抬起頭來，說：「喔！朝索你來了呀！今天滿晚到的喔！」
「是的，耽擱了一點時間。」
「今天的雞都不大只，我看你家那一大口子，可能要五隻雞才夠了。」他的眼睛一瞇，低聲說：「如果介紹你家妹子給我認識認識，那五隻雞就當見面禮啦！」
「那可不行，大哥會罵死我的。」我理所當然的一口拒絕了，因為家裏頭根本沒有妹妹可以介紹給他。
一個男人常來市場買這麼多食物，又總是穿著盛裝，難免都會引來許多人的注意。所以在眾人不斷的好奇詢問之下，我也編造了許多故事來回應，例如家裏有十二個孩子，母親早亡，身為二哥，在父親和大哥出門工作時，就得煮飯給家裏的孩子們吃。
自從隨口編造了五妹現在二十歲，長得很可愛、我底下有個十八歲的弟弟，長得很像我、我大哥最近考到公務員資格，而且他比我好看許多等等的謊言後，我總是能拿到十分便宜的價格。
因為，每個攤販都要我介紹哥哥、弟弟或者妹妹給他們。至於雞販最想認識的，就是我那『二十歲的可愛五妹』。
「請給我五隻雞。」說完，我又補充：「我妹妹最喜歡吃雞肉了，她喜歡新鮮的嫩雞肉，所以……」
「沒問題！」雞販爽朗的說：「絕對給你最好最嫩的雞肉了！有空就介紹一下你妹妹認識認識啊！」
「謝謝了。」我避重就輕的回答：「今天要做咖哩，所以請幫我切一……」
「你這傢伙不准動！」
背後傳來了大叫，我愣了一愣，原本還不認為那喊叫聲是針對我，但是，雞販的愕然神色卻告訴我……的的確確是針對我。而且，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把手上所有的東西都放下！然後慢慢的轉過來。」
我如言把手上提的一堆塑膠袋全放到雞販的攤子上，接著就轉過身去。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名穿著警服的男人，正拿槍比著我，而他的臉……是今天早上在新聞中大罵玄日的員警！
「請問……」我十分不解的開口。
「你閉嘴！」員警大吼：「你這只臭吸血鬼，這裏沒有你講話的餘地！」
我一怔。他怎麼會知道我是吸血鬼呢？
員警瞄了一眼賣雞的攤販，語氣篤定的說：「你買雞是要回去吸血的吧？」
「是要做咖哩飯。」我苦笑著說：「員警先生，殺雞是要先放血的，不管我是不是吸血鬼，這裏賣的雞都不可能有血讓我吸的。」
聞言，那名員警愣了一愣，周圍的攤販和圍觀民眾也紛紛低笑了起來。
「員警先生，我並不是吸血鬼。」我試探著說：「你可以問問這附近的攤販，我每天都來買菜的，如果我是吸血鬼，那就不可能來買菜吧？我是說，吸血鬼不是吸血維生的嗎？但是，菜市場中並沒有賣血。」
周圍的攤販開始鼓噪了起來。
「朝索來買菜買很久啦！」
「嚇我一大跳，什麼吸血鬼的，現在還大白天呢！」
「員警先生，你可別冤狂好人啊！」
聞言，員警似乎有些動搖，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誰說沒有的？那不是雞血、鴨血，還有豬血糕呢！」
我笑了出來，周圍的攤販也全都大笑了起來。倘若吸血鬼能吃雞血、鴨血和豬血糕來果腹的話，恐怕人類就不會這麼怕我們了吧？
員警漲紅了臉，低吼：「笑什麼笑？你、你把帽子和大衣都脫掉，穿那麼厚，你肯定是怕光的吸血鬼。」
我還來不及開口，後頭的雞販就大聲叫嚷：「員警先生，不行啊！朝索對光過敏，要是脫了是會死的！」
對光過敏這點，自然也是我編造的謊言之一。不過真要說起來，其實在許久以前，對光過敏的病人是真的被當作吸血鬼來看待過的。當然，在醫學如此發達的現代，是沒有這種事情了。
我帶著抱歉的神情看著員警先生。
其實，就算把帽子和衣服脫下來也沒有關係。陽光的確會讓我難受，但是短時間內要不露出異狀也並不困難，尤其現在是傍晚，陽光並不強，不過，基於我編造出來的『對光過敏』的謊言，卻不能夠照員警的命令去做了。
員警皺了下眉頭，用沒有拿槍的左手在懷中掏了掏，拿出了一把古色古香的十字架。
「你別動啊！」
「是的。」我把雙手舉起來，表示出沒有惡意的樣子。
他警戒的走過來，手上的槍仍比著我，走到離我一步遠的地方時，就把十字架整個貼到我的臉上，還挺用力的把它往我臉上按壓，而我只能對他苦笑。
幸好，這員警對吸血鬼只是一知半解。他拿的十字架是銀制的，吸血鬼的確怕銀，不過，他似乎不知道，銀得要接觸到吸血鬼的血液，才能夠起效果。
而我們其實並不怕十字架。
十字架就像是警徽一樣，沒有什麼實際作用，一個吸血鬼若真的怕十字架，也是怕它代表的『教會』，而不是十字架本身。
「你真的不是吸血鬼？」員警遲疑了一下，把十字架和手槍都收了起來，咕噥：「沒道理，你穿的衣服明明就和昨晚的吸血一模一樣。」
原來是衣服惹的禍。我恍然大悟，也感覺自己實在太大意了。
員警用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問：「你叫做什麼名字？」
「朝索，朝索．安德利斯。」
「朝索是嗎？帶我去你家！」員警洋洋得意的說：「只要到了你家，肯定就知道你是不是吸血鬼了！」
跟著一個吸血鬼回他的家？
這實在不是一個好主意。若我不是一個管家，只是一個吸血鬼的話，也許會考慮把這名員警帶回家咬死，既可以除掉一個懷疑自己的人，還能夠飽餐一頓。
可惜，我是個管家，而且也不想弄髒少爺的屋子，所以不能夠實行這麼吸引吸血鬼的計畫。
「那麼，請問我可以拿起這些菜，還有買一下雞嗎？」我苦笑著說：「家裏的弟妹還等著我回去煮飯呢！」
員警不耐的揮揮手說：「快點！」
我無奈的跟雞販說：「請幫我把雞剁一剁，麻煩動作請快一些了。」
「煮咖哩飯是吧？知道啦！」雞販好笑的邊說邊剁雞，甚至開玩笑說：「要不要順便買點雞血回去吸呀？吸血鬼先生。」我只能對他苦笑。
沒多久後，我就提著幾袋菜和兩袋子剁碎的雞肉，外加一名員警，開始走回家。
「一個大男人，買什麼菜？」員警不以為然的對我說，然後搶過了我手上的兩袋雞肉。
「謝謝你，員警先生。」我有些訝異，想不到他會幫忙拿東西。
「唉！什麼員警先生，我叫嶽剛。喂！你還沒說啊！」
「說什麼呢？」
嶽剛瞄了我手上的塑膠袋，疑惑的問：「你一個大男人買這麼多菜幹什麼？」
「是這樣子的。」
我只得又說起了早逝的母親，出外工作的父親和大哥，以及嗷嗷待哺的弟妹們……
嶽剛一聽完，立刻猛抓頭，一臉可惜的說：「嘖！最大的女孩才二十歲，小了點，我都二八啦。」
我笑了出來。這個叫做岳剛的員警，也許出乎意料的，是個會被少爺說「有趣」的人。
※ ※ ※
回到家中，雖然有鑰匙，我卻特意按了門鈴。
等了一會兒，大門被一把拉開了，少爺探出頭來，有些疑惑的看著我，開口：「朝……」
我立刻打斷了少爺的話，微笑著說：「我回來了，阿夜，你有沒有乖乖看家呢？有看好妹妹，沒讓她亂跑吧？爸爸和大哥都還沒有回來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眼神朝我的後方看去，嶽剛就站在那裏。
少爺只停頓了非常短暫的時間，然後語氣一轉，用略帶撒嬌的聲音說：「朝索哥，你回來啦！我肚子好餓喔，你快點煮咖哩飯給我吃！」
荊棘也走了過來，我正擔心她無法配合，會讓這場騙局被拆穿時，她的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一轉，然後就撲了上來，大叫：「哥哥！小棘也好餓喔，咖哩！咖哩！」
我轉過身去，微笑著說：「岳剛先生，請進來坐？」
「不！」嶽剛有尷尬的說：「不用了。是我誤會啦！不過……」
他突然壓低聲音說：「你家五妹在嗎？」
看來，大家對我那可愛的『五妹』都十分的有興趣呀……我苦笑著說：「她去念大學了，週末才會回家。」
「這樣呀……那我走啦！」
他看起來真是十分失望，一說完話，立刻就轉身離開，但隨後，又停下腳步，用狐疑的神色看著我的身後……我轉頭一看，天茶先生、小谷和五月正走過來，三個人都用驚訝且警戒的神色看著嶽剛。
「父親，您今天真早下班，又走樓梯上來啦？」我連忙對天茶先生高聲呼喊，然後又轉頭跟嶽剛介紹：「那是我父親、三弟，還有四弟。」
嶽剛感歎：「真是個大家族啊！現在已經很少見了。」
「是的，的確很少見。」
他狐疑的看了看小穀和五月，又看了看我，問：「不過，你的兩個弟弟怎麼看起來比你還大啊？」
我啞口無言。根本就忘記了，雖然小穀和五月的紀遠比我小得多，但就外表上來說，也許比我成熟也說不一定。但也無法肯定這點，因為我極少有機會能看見自己的容貌。
謊言既然已出口，我只能勉強應對：「他們是長得比較成熟一些。」
少爺和荊棘低聲笑了起來。
「有客人嗎？」天茶先生走了過來，不動聲色的問：「怎麼不請人家進來坐？真不懂規矩！」
「是，非常對不起。」
「你這孩子做服務生做上癮啦！」天茶敲了下我的頭，斥駡：「對爸爸是這樣講話的啊？」
「啊……對不起，父親大……爸爸！」我連忙改了口，差一點又要下錯誤了。
天茶先生看著岳剛，客氣的說：「你是朝索的朋友嗎？請進來坐吧。」
「不、不！」岳剛連連揮手，大叫：「我真要走啦！抱歉，誤會你是吸血鬼啊！再見啦！」
「沒關係。」我笑著回答，同時也感受到眾人用眼尾投來的眼神……彷佛在問我『誤會』？
嶽剛走到了電梯口，我正松一口氣，想來這場鬧劇終於要結束時，電梯門一開，另一人從電梯口走出來…是凱爾總管！
凱爾先生一如往常的提著電腦包，走出了電梯，正好和嶽剛擦身而過，嶽剛沒踏進電梯，卻轉過頭來，懷疑的看著凱爾先生。
凱爾先生直接看向少爺，開口：「少……」
他的話一出口，眾人的臉色一起變了，除了天茶先生之外，所有的人都齊聲大喊：「大哥！你終於回來啦！」
凱爾先生愣住了。
「大哥。」少爺湊上前去，搶過了凱爾先生的電腦包，還討好的說：「工作辛苦了！」
凱爾先生看了看眾人，推了一下眼鏡，然後就放柔語氣，詢問：「怎麼了？大家都聚在門口做什麼？嗯，爸爸，你也下班了呀？這麼早。還有朝索，你還沒有煮飯嗎？」
最後幾句話，他是看著天茶先生和我問的。真是厲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弄清了情況，甚至是『家庭關係」嗎？真不愧是總管。
「是、是呀！今天沒有加班。」天茶先生回答得有些勉強。想來，要他把這「上上上上……司」當作兒子來看待，顯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這時，嶽剛踏進了電梯，高聲喊：「我先走啦！有空找你喝茶呀！朝索小弟。」
小弟嗎？我苦笑著揮手道別。先是小夥子，現在是小弟，但我的年齡分明就比在場的任何人都多上一百多歲，真讓我不知該糾正他們還是默然接受。
待電梯門完全關上，我立刻彎下腰，向凱爾先生道歉：「十分抱歉，凱爾總管。」
凱爾先生恢復了面無表情，用公式化的平板語氣說：「我是秘書，不是管家。請你記住這點，『朝索弟弟』。」
我怔了下，擺出恰到好處的受教表情回答：「是的，凱爾秘書。很抱歉，讓您必須跟著一起圓謊。」
「哈哈哈！」
一陣大笑突然爆了出來，這笑聲是……少爺的聲音。接著，是一串如銀鈴般的笑聲，在場的人之中，只有荊棘會有這樣的笑聲。我彎著腰，只能用眼尾瞥見少爺和荊棘兩個人正抱在一起，嘻笑成了一團。
最後，連小穀、五月，甚至是天茶先生都笑了起來。
在大家的笑聲中，凱爾先生也露出淡淡的笑容，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理所當然的說：「沒關係，少爺開心就好。」
聞言，我直起身來，看向少爺。
少爺真的笑得非常開心，他笑著和荊棘互相嘻鬧，看起來就像個大孩子一樣，早上的壓抑氣氛已經全然不存在了。
少爺抱著肚子哈哈大笑，笑聲暫歇時看了看我，然後笑得更大聲了，他邊笑邊說：「朝、朝索，你真的好有趣喔！小穀、五月，你們還不叫朝索哥嗎？」
五月瞄了凱爾先生一眼，然後規規矩矩的叫了聲「朝索哥」。小谷完全沒有看凱爾先生，而是立刻用諂媚的語氣說：「朝索哥哥呀！離晚飯時間就剩半小時啦，您還不煮飯嗎？」
雖然對於總是被叫做小夥子、小弟等稱呼感到無奈，但是真的被叫做哥哥，我卻似乎感到更加的無奈。
少爺突然說：「天茶叔，你也要叫啊！」
「什麼？」天茶先生嚇了一大跳，難以置信的說：「我也得叫他哥？」
這真是讓我也十分驚恐的一件事情，雖然我的年齡足夠當天茶先生的爺爺之類的長輩了。
「當然不是啦！」少爺理所當然的說：「是叫兒子啊！」
天茶先生無語了一會兒，在凱爾先生咳了兩聲後，他才揉了揉我的頭，語重心長的說：「乖兒子，快去煮飯。」
「……是的。」
少爺噗哧了一聲，然後又開始笑了起來，和荊棘互相笑鬧著叫對方「哥哥」、「妹妹」。
這時，我在眾人的臉上都看見了同一句話：
少爺高興就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