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仰本人倒是淡定。
畢竟他不是第一次被人當肥肉,對這種目光早已適應良好。
他直接無視了劉銘陽,看向十人當中剩下的最後一個人。
那同樣是一個看起來像是大學生一樣的男孩子,非常年輕。
宋仰問:“你呢,叫什麽名字?大家現在互相認識一下,之後好方便一起行動。”
這個男孩子咽了咽口水,乾笑道:“我叫鄭樹,那什麽……我們現在算是在幹什麽啊?”
大家一愣。
鄭樹撓了撓臉頰道:“我剛才在宿舍裡寫代碼寫到崩潰,突然眼前就黑了,有個聲音告訴我我被什麽笑臉城選中了?成為了玩家?還讓我選什麽副本?”
鄭樹訕訕道:“我隨便選了個,就進來這裡頭遇到你們了,怎麽說……剛才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有點驚慌,所以那個聲音說的什麽規則之類的我都沒仔細聽,現在還有點懵……”
聽他這麽說,其余人漸漸露出了震驚的神情。
宋仰深吸一口氣,問:“所以,你是第一次進副本?”
鄭樹趕緊點點頭,僵笑道:“副本到底是什麽呀?”
頓時,有人捂住了額頭,有人罵了髒話,還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向這個小夥子。
趕上這種時候被笑臉城選中,成為了新人玩家,一上來就只剩四星副本可以挑。
這小夥子簡直比他們還倒霉,比他們還純純送死!
094殺死祂的方法(一)
看到眾人的表情,鄭樹似乎自己也意識到了不妙,笑容變得更加僵硬。
冷汗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了下來。
他弱弱道:「有、有沒有哪位大佬可以幫我解說下?」
他忐忑地用目光求助著。
劉銘陽冷笑一聲,兩隻手插褲兜,顯然懶得理會。
付蘭漠然道:「我們現在沒工夫帶新人吧,還是趕緊去找找主怪相關的線索。」
鄭樹一聽這話就慌張起來,手足無措,滿臉尷尬。
宋仰示意賈清給這位新人做下講解。
反正賈清自己也緊張得不行,還不如找點事情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果然,一有正事攬上身,賈清的注意力就集中了不少,表情也鎮定了很多。
他一張嘴叭叭地不停說,把鄭樹聽得一愣一愣的。
夏景和宋仰往這條主乾道的前方看去。
這座小鎮真的非常小,他們一眼就能望見主乾道的盡頭。
主乾道大約四五百米長,盡頭是一些農田。
一條河包裹在農田的外圍。
小鎮非常安靜,靜到他們在這邊說話甚至能聽到一些回響。
劉銘陽看向宋仰,慢條斯理道:「你是宋仰的話,那就是論壇裡傳說中的那位大神吧?大神,接下來該怎麼做啊?我們都聽你的,你可得讓我們活命啊。」
付蘭、黃育和高聲驚訝地看了宋仰一眼,似乎沒想到這位長相好看得跟明星似的男人如此深藏不露。
宋仰瞥了劉銘陽一眼,沒說話。
這人針對意味太重,他壓根懶得理會。
邊崖對封識他們道:「沒看到nc,隻有地圖,那麼我們現在能做的顯然就隻剩下一間間排查屋子了。」
宋仰淡淡道:「分組行動吧,我跟夏景一組。」
後頭還在帶新人的賈清連忙舉手道:「那我要跟封哥一組!」
封識下意識看了眼邊崖,邊崖對男大學生高聲笑道:「我們一組吧?」
高聲連忙點了點頭,沒有意見。
短短幾秒鍾之內,這六個人就兩兩配對完,劉銘陽他們幾人噎了一噎。
畏畏縮縮站在劉銘陽身旁的黃育眼珠子一轉,討好地對劉銘陽笑:「那,劉哥,我們一組如何?」
付蘭眼見著自己竟被和新人剩到了一組,臉色一變,趕緊道:「我也要跟你們一起!」
劉銘陽本不想帶著女人跑,下意識就想拒絕。
可他一轉念,想到現在就隻剩下了鄭樹一個人,看這新人可憐兮兮那副樣子似乎也挺有趣,他便咧嘴笑了笑,改口道:「好啊。」
新人鄭樹張了張嘴,笑得比哭難看:「……我不會要一個人行動了吧?」
宋仰適時解救了他:「你跟我們一組吧。」
鄭樹頓時鬆了口氣。
劉銘陽無趣地撇了撇嘴。
雖然氣氛不算太和諧,但既然分完了組,那接下來自然是抓緊時間查找線索。
在這個副本裡,他們沒辦法使用全息小屏,也沒有手表、手機之類的工具,僅憑天色,夏景判斷道:「可能很快就要到傍晚。」
宋仰點了下頭,對其餘人道:「大家估算下時間,大概一個小時後出來集合。」
語罷,一行人分散進入到了主乾道兩旁的空屋當中。
*
小鎮最前麵的幾間屋子似乎都是用來工作的,裡頭擺著的器物都是勞動工具,所有家具上頭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
宋仰、夏景、鄭樹三人一進到一間作坊裡,鄭樹就拚命咳嗽了起來。
「這小鎮是多久沒人住了?鎮民不會都是被惡魔殺死的吧?」鄭樹慌慌地說。
從副本設定來看,答案似乎很明顯,就是如此。
他們將這小小的作坊掃視一遍,沒能找到什麼線索,就迅速退出去,鑽入下一間屋子。
其餘組也正在跟他們做一樣的事情。
下一間屋子倒似乎是一座民居,有著明顯的客廳和裡屋之分。
客廳裡的家具明顯比上一間屋子要多,有花瓶,有桌椅,有盤碗,生活氣息濃厚。
三人在這裡搜索得更加仔細。
可惜,在客廳裡搜了半天,他們依舊沒能找到什麼特殊的東西。
鄭樹搬動盤子,吃了一嘴的灰塵,拿手揮了揮之後,他努力動腦筋道:「宋哥夏哥,我在想啊,我們這個副本的主怪很可能就是惡魔吧?可惡魔是神靈的一種,很可能並沒有實體啊,我們要怎麼才能找到祂?。」
鄭樹作為一個新人玩家,雖然剛開始的時候因為茫然而有些慌張,但在了解清楚規則後,他表現出來的玩家素質已經算是優良。
對於他這個問題,宋仰提出了一種可能:「在很多西方魔幻作品裡,惡魔都可以附體。」
鄭樹被嚇了跳:「你是說怪物可能會附身我們?!」
夏景直起身道:「如果鎮民都是被惡魔殺死的,那麼看到他們的屍體,或許我們就能找到重要的線索。」
然而——
這個鎮子裡的居民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竟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鄭樹咽了咽口水,道:「看這灰,少說積了有好幾年了,會不會鎮民的屍骨全都腐爛沒了?」
宋仰挑起眉梢道:「那也不至於連具骨骸都不剩下。」
鄭樹:「那會不會惡魔把鎮民連肉帶骨地給吃了?!」
夏景也挑起眉梢道:「副本不至於一點線索都不留給玩家,我想,他們的屍骨肯定存在,隻是在某些特殊的地方。」
鄭樹真誠地問:「宋哥夏哥,你們是一對嗎?」
宋仰和夏景頓了頓,齊齊扭頭看他。
鄭樹被嚇了跳,訕笑道:「抱歉,我就是覺得你們……好配啊!對不起,嗚,我是個腐男,你們當我什麼都沒說過!」
宋仰輕咳一聲,耳朵紅了起來。
他瞟瞟夏景。
夏景揚起唇,輕飄飄道:「謝謝誇獎?」
鄭樹受寵若驚,連忙道:「不謝不謝,你們覺得不冒犯就好,我懂的,你們其實就是很鐵的兄弟,我純粹是腐眼看人基——」
裡屋忽然傳來低低絮語聲,像是有人在說話。
宋仰神情一斂,立刻把夏景拉到自己身邊。
鄭樹被狠狠嚇了跳,但不是被裡屋那動靜嚇得,而是被兩人那自然而然十指相扣的雙手嚇得。
他直愣愣瞪著兩人的手,一時困惑住了。
這到底是兄弟情呢還是他腐眼看人基呢,怎麼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宋仰示意鄭樹躲到他們身後,隨後拿出一柄匕首,和夏景一起,緩緩靠近裡屋。
裡屋的絮語聲出現得很突然。
在他們剛進入這棟屋子時,這道聲音還是不存在的。
此時此刻,仔細傾聽,那裡頭傳來的聲音,像是一個女人在低低地自言自語。
他們放輕手腳,慢慢靠近。
中途,夏景頓了頓,宋仰微蹙起眉。
他們身後的鄭樹則捂住了喉嚨,欲言又止。
靠近裡屋的過程中,一種窒息的感覺似乎悄無聲息侵襲了他們。
就好像一塊海綿堵住了他們的氣管,即使張開嘴努力呼吸,也少有空氣能夠鑽進他們的肺裡。
夏景和宋仰索性屏住了呼吸。
兩人在門口停下,貼在牆麵上,朝屋內看去。
屋內,唯一一麵殘破的玻璃窗被簾布半擋著,光線十分昏暗。
空氣中,灰塵在上下浮動。
擺在裡屋中央的是一張破舊的床。
床頭,一個穿著白色罩衫,身材臃腫,發絲淩亂的婦人失魂落魄地在尋找著什麼。
她的目光木然地在屋內逡巡,她緩慢地在床邊徘徊,時而蹲下身,查看床底下。
宋仰和夏景仔細傾聽。
副本雖為歐洲背景,但語言自然用的還是中文。
婦人口中在喃喃著:「寶貝,你在哪裡?我的露絲,你還在和我捉迷藏嗎?」
她站起身,悲傷地朝著床上摸索而去。
雙手卻穿過床板,嵌入了進去。
宋仰和夏景對視一眼。
兩人後退,離遠了裡屋,才重新得以呼吸。
鄭樹大喘一口氣,連忙問:「怎麼說,宋哥夏哥你們發現什麼了嗎?」
宋仰道:「裡頭那個應該是鎮民的幽靈,這個副本應該有明確的故事線,我們或許得先把故事線搞明白。」
夏景走出屋子外,道:「我來做一個標記吧。」
他從空間袋裡掏出了一支馬克筆,在這間屋子的外牆上做了標注:婦女,失蹤的孩子。
鄭樹想了想,又問:「那種窒息感又是怎麼回事?」
夏景標注完,放下筆,嗓音溫和道:「令人窒息的絕望和悲傷,那或許是幽靈的怨念。」
鄭樹噤了聲。
總覺得,這個小鎮背後的故事,可能會非常慘烈。
就在這個時候,另外三組似乎也已經各自搜索完一間民居。
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大家有了同樣的遭遇。
劉銘陽他們三人在屋外叉著腰狂喘氣,臉色煞白,心有餘悸。
賈清出來之後連忙比劃了兩下,對著宋仰他們喊道:「有幽靈!」
邊崖他們搜索的屋子則在宋仰他們這一邊的前方。
邊崖他們走了出來,但不是從前方民居的屋內出來的,而是從屋子側牆外的縫隙裡鑽了出來。
鑽出來後,邊崖對他們招手道:「我們在這棟屋子後頭發現了一具骨骸,你們過來看看。」
一行人聞言,立刻聚攏了過去。
他們隨著邊崖一起繞到了這一間民居的後頭。
民居後頭雜草叢生。
邊崖的腳步停下,一行人循著他的目光,看到了一具靠在牆麵上的,完整的屍骨。
劉銘陽三人被駭住了,立馬停在了原地,有些僵硬。
宋仰和夏景則走上前,冷靜地蹲了下來。
骨骸身上掛著破破爛爛的布料,布料底下的皮肉已經腐爛得差不多,幾乎算是零星地黏附在骨頭上。
蛆蟲在爛肉間蠕動,蒼蠅在他們周圍嗡嗡作響。
即使可能已經死了很久,且還位於通風的開放地帶,屍骨周身依舊彌漫著一股惡臭。
這個人歪坐在牆角邊,兩條腿岔開,腦袋耷拉下來。
他的身旁是一隻躺倒在草地上的酒壺。
賈清小聲道:「這是喝醉酒死在路邊的醉漢?」
宋仰打量完這具骨骸,確認道:「是一具男人的屍體。」
這具骨骸大體上保持著完好,隻有盆骨那地方的骨頭有點破碎,散落在了草地上,變成一堆。
夏景忽然伸出手。
見他似乎要去觸摸這具骨骸,劉銘陽他們倒吸一口冷氣,看夏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宋仰本伸手想攔,但沒攔住。
夏景對一件東西產生興趣時,即使是宋仰也拉不住他。
青年臉上的麵具很嚇人,手卻是生得細長白皙,非常漂亮。
這雙纖細的手在草地上那些碎骨中間輕輕撥弄了下,很快就從中翻找出了一塊形狀有些古怪的骨頭。
夏景將這塊碎骨拿近,其餘人定睛一看,齊齊一愣。
說是碎骨,似乎不太對。
那是一塊完整的,手狀的骨頭,已經沒有絲毫皮肉,整體非常小巧。
總共五根「指骨」,每根都又細又長……細長到了誇張的地步。
那看起來像是手掌的部位,大概隻有一枚硬幣大小,但其中最長的那根「手指」卻足有十厘米,比例非常不協調。
付蘭皺眉道:「……這是小孩的手骨?」
宋仰搖頭:「這絕不是人的骨頭。」
他接過這塊骨頭,打量一番,道:「是某種動物的骨頭,但我暫時認不出來。」
鄭樹弱弱道:「……一個人的身體裡怎麼會有動物的骨頭?」
劉銘陽被鄭樹這說法唬了唬。
回過神後,他努力充作鎮定,冷笑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說不定是他死在這裡之後,剛好有動物又死在了他的屍體上頭,二者的骨頭自然會混合在一起。」
可闖過幾次副本的人都知道,副本從不會給出如此多此一舉的線索。
因此劉銘陽這句話說出口,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劉銘陽僵了僵,麵露不快。
夏景再次撥了撥地上那堆碎骨。
這次,他又找到了一塊有些異樣的骨頭。
這塊骨頭應該是男性盆骨的一部分。
夏景用手指摩挲了下這塊骨頭的表麵,其中一處地方附著著黑色的印記。
黑色的印記受到了一定的磨損,有些斑駁。
宋仰皺了皺眉:「這是什麼?」
「看不清楚,」夏景若有所思,「不過我想,這個男人在死前,腹部一定發生了什麼異變。」
他抬起眼睫,重新看向麵前這具男性骸骨,道:「這具骨骸其餘部分都保存完好,隻有盆骨破碎了。這份動物骨頭會和男人的碎骨混合在一起,應該不是偶然。」
破碎的盆骨。
奇怪的動物骨骸。
這具人骨兩腿岔開的動作。
夏景饒有興致道:「在他死亡之前,是有什麼東西孕育在了他的肚子裡,破體而出了嗎?」
這話一出,四周一片寂靜。
大家的臉色頓時都變得非常難看,有人立馬緊緊捂住了肚子。
他們聯想到了一些不太妙的事情。
賈清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景哥,你不會想告訴我,在這個副本裡,惡魔殺死玩家的方式就是讓玩家懷上祂的小孩吧?!」
這下就連封識和邊崖的表情也不自然了。
宋仰聽到賈清這話抽了下嘴角,張了張嘴……然後保持沉默。
賈清:「仰哥你不出來說點什麼嗎?!」
宋仰:「……因為現在我們能獲得的線索就是這些,夏景推測的,也是我猜測的,至於你說的……現在也沒什麼證據可以推翻這種可能。」
賈清登時就是崩潰jg
宋仰拉著夏景站起身,擦擦他的手,吐出一口氣,道:「好了,與其在這裡擔驚受怕,還不如繼續去找找其他線索。」
暮色將近。
「我們第一天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
那之後,一行人抱著詭異的心情再次散開。
這次,他們的搜查節奏比之前快了不少。
畢竟夜晚的臨近,也意味著危險的臨近,可誰都不希望自己變成「惡魔的新娘」。
有了夏景帶頭,其餘幾組也和他一樣,每探索完一棟民居,就在外牆上做上標記。
他們把每一間屋子的人物身份、故事以簡單的關鍵詞做了總結。
獨居老人,懶漢,睡覺打鼾。
夫妻,爭吵。
少女,母親,爭吵。
……
大概半個小時之後,宋仰和夏景他們走出來,與邊崖、封識他們兩組碰麵。
天色已經很暗,他們今晚必須找個地方休息。
宋仰看了眼斜前方:「另外那三個人還沒出來?」
隱約可見劉銘陽他們在前方某棟屋子裡四處翻找的身影。
賈清咋舌道:「這三個人的時間觀念不怎麼好哇。」
他們腳步一轉,往前頭走去,打算走過去叫人。
一邊走,他們一邊低低交談著彼此現有的線索,思考著主怪可能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出現在他們麵前。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小鎮主乾道上卷過,揚起大片塵土……
下一秒,四麵八方忽然有無數尖嘯聲齊齊響起!
這些聲音出現得猝不及防,尖利不似人聲,差點刺破所有人的耳膜,讓他們腦袋嗡的一下。
賈清、鄭樹和高聲被嚇得一哆嗦,連忙定住了腳步,捂住耳朵,茫然驚慌。
夏景他們亦停下,迅速轉身,彼此背靠背。
他們看見了駭人的一幕。
所有屋子裡的幽靈忽然齊齊湧了出來。
像是狂歡時刻到來一般,這些幽靈嘩嘩嘩瘋狂地朝著主乾道中央飄過去,一張張扭曲的麵孔從他們麵前一一閃過,迅速在前方匯聚在一起。
也是在這一瞬間,主乾道上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
夏景輕撫喉嚨,眯了眯眼。
整個鎮子的幽靈聚集在一起,怨念達到了頂峰,他們徹底無法呼吸了。
宋仰沉下臉,拽了夏景和賈清他們一把,示意所有人躲進一旁的某間屋子裡!
一行七個人沖了進去!
屋子裡沒有了幽靈,反倒成了可喘息之地。
進去之後,所有人大喘一口氣。
高聲和鄭樹跪在了地上。
這兩人被主乾道上那萬靈狂歡的景象嚇得手腳發軟,冷汗狂流。
賈清亦哆嗦個不停。
宋仰、夏景、封識、邊崖沖進屋內,立馬關上門,飛快轉身來到了窗邊,眯眼向外看去。
主乾道中央,無數幽靈匯聚在一起,烏壓壓一片。
它們好像被龍卷風裹挾著一般,在塵土飛揚中旋轉上升。
尖叫聲、哭喊聲、狂笑聲交雜在一起,令人頭皮發麻。
隔著那烏壓壓的幽靈之柱,主乾道的斜對麵,劉銘陽他們三人亦縮在窗邊,驚恐地看著這一場景。
黃昏,光線被一絲一絲抽離,他們的視野逐漸暗了下來。
幾秒鍾之內,駭人的幽靈之柱就這麼旋轉著消失在了暗下來的天際當中,消失在了他們的視野之內。
落葉和塵土在主乾道上隨著風的尾旋旋轉。
待尾旋徹底消失,它們則悠悠盪盪飄落回地麵,靜止。
片刻過後。
賈清忍著哭聲,小聲開口道:「仰哥,幽靈們這是在乾啥呢?」
封識壓低聲音,狐疑道:「……他們就這麼消失了?」
邊崖慢慢道:「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此時此刻,整條主乾道上是死一般的寂靜。
斜對麵的劉銘陽他們不敢動彈,僵硬地縮在窗邊,直愣愣瞪著外頭。
這頭,夏景他們也悄然無聲等待著,觀察著外麵的情況。
又過了會兒,邊崖用氣聲問:「要不要出去看看?」
話音落地。
下一秒——
一張冰冷蒼白的男性麵孔豁然從他們窗外的左側視野中橫出。
——賈清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另一隻手啪一下拍到了鄭樹的嘴上,及時把他自己和鄭樹的尖叫聲堵了回去。
高聲往後仰去,再次摔到了地上,被嚇得根本站不起來。
而窗邊的四人微微一僵,齊齊後退一步,提起戒備。
窗外那張人臉,或者說是那顆人頭,是橫倒的姿態。
他漂浮在半空當中,直勾勾盯著他們,麵容冰冷。
他從左側視野中出現,就像是一艘漂浮在空氣中的人體之船,向右邊緩緩飄去。
一邊飄,一邊視線不離他們。
而在他之後出現的東西,直接讓賈清他們三人兩眼一翻,差點暈過去,也讓宋仰和夏景他們繃緊了身體。
——那是魚群般擁擠在一起,成群結隊的幽靈們。
男人、女人,老人、幼兒,形形色色的麵孔,一雙雙搜尋獵物般的眼睛。
方才那旋轉上升,消失在天際的幽靈群體並沒有真正的消失。
他們一齊回到了小鎮主乾道的路口,在夜晚正式到來的那一刻,開始了一場無聲的遊行。
無數幽靈互相擠壓著,從他們窗前飄過,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從屋內的七人身上一一掃過,像是蛇滑過他們的身體。
屋內,賈清他們身上的雞皮疙瘩一粒粒泛起,四肢僵得仿佛不是長在他們的身上。
夏景他們不動聲色,保持著隨時可以展開攻擊的姿態。
遊行過程中,偶爾會有幽靈停下來,趴在窗外,直勾勾盯著他們瞧。
他們用一種十分怪異的,好像想要把他們身上的皮肉全部剜下來,看到他們的骨頭乃至靈魂一般的眼神盯著屋內的一行人。
就在宋仰他們以為這些幽靈要闖進來,暗暗握緊武器的時候,這些幽靈又慢慢收回目光,向前飄去。
沒有人說話,屋子裡靜到像是沒有一個活人,連道呼吸聲都聽不見。
烏壓壓的幽靈遮擋住了光線,屋內像是徹底陷入到了黑夜當中,一切顯得更加冰冷詭譎。
夏景平靜的目光隨著這幽靈大部隊移動。
大部隊平穩地向前推進,好像隻是在普通地巡邏,維護著小鎮的秩序。
一秒鍾、兩秒鍾、三秒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沒有意外發生。
慢慢的,賈清他們緩了過來。
他們咽了咽口水,提起膽子,躡手躡腳爬過來,從宋仰夏景他們之間的縫隙裡往外覷。
好像……好像沒什麼事?
隻是幽靈匯聚在一起,量有點多,看起來有點嚇人。
他們惴惴不安地瞅瞅宋仰和夏景。
無聲之中,這兩人還沒有絲毫的放鬆,隻緊緊關注著外頭,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幽靈們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他們在尋找什麼呢?
忽然之間,幽靈大部隊停了下來。
夏景和宋仰立刻向前一步,貼在窗戶邊向外看去。
——三聲尖叫刺破了夜色!
隔著熙熙攘攘的幽靈,他們清楚看到,主乾道斜對麵,劉銘陽他們所在的屋子當中,有幽靈闖入了進去!
095殺死祂的方法(二)
原本成群結隊漂浮在空中的幽靈們悉數落地。
他們圍聚在了那棟屋子四周,圍得水泄不通,以至於夏景他們根本什麼都看不到,視野完全被封鎖住了。
「怎、怎麼了,那邊發生什麼事了?」賈清哆哆嗦嗦靠近過來問。
主乾道對麵傳來付蘭一聲接一聲的尖叫,她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還有一道聲音在驚恐地怒吼:「放開我!啊——放開!」
這是劉銘陽的聲音。
封識蹙起眉,立刻問:「要過去看看嗎?」
登時,鄭樹和高聲兩個人再次腿軟地趴到了地上,臉色慘白。
鄭樹哭著說:「過去?怎麼過去,外麵不是根本沒法呼吸嗎?」
邊崖嗓音輕軟道:「屏住呼吸一口氣沖過去,問題應該不大。」
鄭樹:「但是被幽靈們發現了怎麼辦!」
夏景不疾不徐地說:「剛才那些幽靈似乎在找什麼東西,他們看到過我們,但對我們沒反應,足以證明他們想要的東西不在我們身上。」
宋仰做出決定:「過去看看吧。賈清、高聲和鄭樹,你們三個人可以留在這裡。」
賈清登時狂搖頭,他咬牙道:「我、我跟仰哥你們一塊走。」
怕歸怕,但他總不能一直當縮頭烏龜吧。
剩下的高聲和鄭樹麵麵相覷,兩個人如喪考妣,蔫蔫道:「那……那我們也跟著走,我們不要兩個人呆在這地方,嗚嗚嗚……」
做好決定,便馬上行動。
宋仰先做了次試驗。
他屏住呼吸,朝著右邊的房子跑去,迅速闖入、關門。
從頭到尾,主乾道對麵不知道在圍觀什麼的幽靈們沒有絲毫反應,連頭都沒有轉過來。
下一秒,兩間屋子的門齊齊被打開。
七個人迅速往斜對麵的一棟空屋沖了過去。
夜色徹底降臨了這座小鎮。
一來到主乾道上,七個人就像是掉進了一個墨水瓶裡。
微冷的空氣無端變得濕黏,他們像是在墨水中遊動,一旦張開口鼻,就會溺死在黑暗之中。
七個人加速沖刺。
他們當然不可能直接闖入劉銘陽他們所在的屋子,隻能闖進他們隔壁的空屋裡。
一進去,封識就關上了門,七個人大喘了口氣。
幸運的是,直到他們擦著那些幽靈們的邊跑進了這棟屋子裡頭,隔壁那些幽靈們依舊一點反應都沒。
夏景和宋仰迅速調整了一下呼吸,來到了屋子側麵的窗戶邊,撥開殘破的簾布,朝著隔壁看去。
隔壁屋子側牆的窗戶被窗簾布擋了一半。
但至少還有另一半視野,得以讓他們看清楚裡頭正在發生什麼。
映入眼簾的畫麵,讓宋仰和夏景微微一頓。
其餘人則是猛然色變,瞠目結舌。
……
隔壁屋中,紅彤彤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內室。
正對著窗戶的位置,劉銘陽被四肢打開,像一隻躺在實驗台上的青蛙一般被捆縛在了一套斑駁的木架上。
繩索將他的雙手和雙腳牢牢綁住,無論這個壯漢怎麼用力掙紮都掙不開。
兩個幽靈——應該是幽靈罷,畢竟那一看就是這座小鎮中原本的居民——那是一對雙胞胎兄弟,他們有著棕色的頭發,白到毫無血色的皮膚。
他們綠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快意的笑容。
他們赤著上身,各自揮舞著一根鞭子,狠狠朝著劉銘陽身上甩去!
劉銘陽發出一聲慘叫!
此時此刻,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在鞭打過程中徹底碎裂,一道道血痕匍匐在他身上,觸目驚心。
付蘭和黃育兩人不見蹤影,可能縮在了牆角邊。
夏景和宋仰他們隻能看到,一個攻擊道具和一個防護道具相繼被從角落裡扔向那倆雙胞胎兄弟,應該就是付蘭或黃育扔出來的。
——然而這兩個道具全都穿過了兩個幽靈的身體,根本沒有對他們造成絲毫的影響。
賈清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道:「道具能穿過他們的身體,他們揮舞的鞭子卻能實實在在打到玩家身上,這是開了掛吧!」
夏景輕聲道:「看來和《造物》副本一樣,在這個副本裡,玩家同樣很難反擊副怪。」
宋仰凝眉點了點頭。
這種情況最麻煩。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再想辦法闖去隔壁也已經沒有意義。
因為即使闖過去了,他們也幫不上什麼忙。
他們隻能沉默地看著隔壁屋子裡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雙胞胎兄弟似乎在實施鞭刑的過程中感受到了極大的愉悅,臉上始終掛著暢意的笑容。
門口圍堵著的幽靈也一個個冷笑著旁觀。
雙胞胎兄弟之一狠狠朝劉銘陽的臉上甩了一鞭子,那粗壯的,帶著倒刺的鞭子瞬間在劉銘陽臉上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疤痕。
倒刺將他臉上的皮肉刮了下來,底下的白骨隱約可見。
劉銘陽被打懵了,這個幽靈大聲吼道:「你被惡魔附身了吧?!」
另一個雙胞胎兄弟又一鞭子過去,興奮地笑道:「你就是惡魔,對不對?!」
「他就是惡魔!」
「他是惡魔!」
「殺了他!」
門外的幽靈們怒吼道。
求生欲使得劉銘陽艱難清醒過來,他甩了甩腦袋,驚恐道:「我、我不是惡魔!」
他回過神,嘶啞著嗓子吼道:「我才不是惡魔,你們在乾什麼,我不是惡魔,我沒有被附身!」
雙胞胎兄弟又是兩鞭子上去,吼道:「你說你不是惡魔,那誰是?!」
劉銘陽被鞭打得差點就要暈過去,他喘著氣,哭喊道:「我不知道,我怎麼知道誰是惡魔啊!」
接下來的一切就像是一個循環。
鞭子抽打到人體身上的聲音響亮無比。
有些重復被鞭打的部位已經血肉模糊,有時候一鞭子下去,血和肉沫隨著鞭子直接飛濺到了後頭的牆壁上。
劉銘陽在不斷地哀嚎、慘叫。
雙胞胎兄弟亦不斷地吼他。
「你就是惡魔!」
「我不是!」
「你不是惡魔的話,誰是惡魔?!」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們……」
鞭子下去,哀叫。
「你就是惡魔!」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如果你不是惡魔,那誰是?!」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不是,我今天才來這裡啊,我也想找出惡魔,我跟你們是站一邊的大哥……」
又一鞭子下去。
劉銘陽漸漸被鞭打得整個人都血肉模糊。
鄭樹、高聲和賈清已經完全噤聲了。
雖然他們討厭劉銘陽,可是在這種時候,任誰都隻能感受到一股森森寒意。
那種不斷被鞭打的痛苦與恐懼像是隔著空氣傳遞到了他們這裡,讓他們瑟瑟發抖,後背被冷汗浸濕。
幽靈們剛才巡街就是在尋找惡魔,這已經顯而易見,但是——
邊崖鎖眉道:「為什麼幽靈會找上他?」
暫時不得而知。
封識和宋仰均搖了搖頭。
夏景注視隔壁這場酷刑半晌,目光一轉,看向了隔壁的屋子外頭。
這整個小鎮的上百幽靈將門口團團圍住,幾乎所有幽靈都在為這場拷問感到激奮,在那叫好。
他們粗重地喘著氣,惡狠狠地瞪著劉銘陽,像是希望這個惡魔趕緊自我交代,或者直接殺死他算了,他們不想聽他的申辯!
隻有兩個幽靈,站在了外圍,默默圍觀著這一切,安安靜靜。
夏景輕聲道:「宋仰。」
宋仰循著夏景的目光看過去。
那兩個幽靈看起來像是一對父女。
女兒穿著長裙,微卷的金發垂在腦後,秀美的容顏透著一股冷漠,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似乎一點情緒都無。
而父親……
宋仰一愣,低聲道:「這個父親的長相,好像和這個副本裡『惡魔』的長相——」
夏景緩緩點了點頭。
這位父親有著棕色的短發,粗粗的鬢角與絡腮胡,長相和這個副本裡頭,畫在小鎮牆上的「惡魔」非常相像。
隻是那副牆壁塗鴉上的惡魔疑似被人惡意醜化過,臉部輪廓非常扭曲。
而這位父親是個標準的方形臉,臉部線條堅毅。
那副塗鴉上的惡魔在咧嘴微笑,笑容邪惡。
這位父親此時卻默然站立在小鎮居民外圍,眼中帶著悲憫。
他的頭上更沒有長彎曲的羊角。
這看起來就像是最普通的一個人類幽魂。
封識和邊崖也湊過來,觀察那對父女。
封識分析道:「鎮民們會畫出那副塗鴉,就代表他們是把這個男人當成惡魔看待的吧,他現在站在外圍沒有靠近過去,似乎也有點被排擠的意思。」
邊崖思索道:「但他的靈魂看起來很普通,不像是惡魔的化身。」
所以,那副塗鴉純粹是鎮民們對這位中年男人產生了誤會,還是另有隱情?
四人陷入了沉思。
隔壁屋裡,酷刑還在繼續。
雙胞胎兄弟的鞭子朝著劉銘陽的臉上左右甩去。
這次,鞭子上的倒刺直接拉破了他的嘴角。
劉銘陽痛苦地張開嘴喘息,左右兩邊裂開的嘴角弧度上揚,就像是一個血淋淋的小醜在微笑。
這一幕讓賈清他們心底發怵,他們已經抖如篩糠。
雙胞胎兄弟一如既往地喝道:「你就是惡魔吧!」
劉銘陽垂著腦袋喘著氣,一時沒能答上話來。
雙胞胎兄弟之一冷笑了聲,他似乎已經享受夠了這場酷刑,對著自己的兄弟歪頭笑道:「我們殺了這個惡魔吧?」
不待他兄弟回答,劉銘陽猛地抬頭,嗓音嘶啞如惡鬼。
他咬牙切齒道:「都說了,我、不、是、惡、魔!」
這次,劉銘陽不待這對雙胞胎繼續問,就撕心裂肺地喊道:「我知道誰是惡魔!我知道!別打了,我說,我告訴你們!」
這句話的效果立竿見影,雙胞胎兄弟頓時停了下來,盯著他問:「是誰?」
在這兩個兄弟,在門外無數幽靈的目光之下,劉銘陽拚命喘著氣,胸口不斷起伏。
他狠狠咽了咽口水,眼珠子亂轉著,召顯著他的緊張和不安。
這一刻,他顯然還並不知道答案。
天黑之前,他們所有玩家雖然抓緊時間搜查了好幾間屋子,但是他們對於主怪的身份與藏匿之地還沒有絲毫的想法。
劉銘陽又怎麼可能知道答案?
但在他開這個口之前,他似乎已然想好要怎麼糊弄這個問題。
於是這一刻,他拚命喘著氣,血紅的眸子忽然幽幽一轉。
隔著兩道窗戶,他那濕黏的,混合著血腥氣的,畏懼、緊張、瘋狂的目光,直直落到了——
——宋仰的身上。
宋仰微微一頓。
夏景眯起眼。
封識和邊崖瞬間沉下臉,心中升起了不妙的預感。
劉銘陽盯著宋仰,臉部肌肉在一下一下抽搐著,看起來有些扭曲凶狠。
他再一次狠狠吞咽了口水,說:「他、他是。」
雙胞胎兄弟靠近劉銘陽,冰冷問道:「『他』是誰?」
劉銘陽又急促地喘息了兩下,破罐子破摔一般,大聲喊道:「『他』是宋仰,宋仰才是惡魔!」
這頭——
賈清聽到這聲吼,瞬間忘記了害怕,原地跳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罵道:「艸,這個家夥竟然陷害仰哥?!」
宋仰伸手按住了他,他的神情還算冷靜。
「仰哥,他這麼搞,你會不會出事啊?!」賈清的眼睛紅了起來,「艸,回頭我要揍死這個家夥,我們跟他無冤無仇吧?他怎麼老盯著你啊?!」
宋仰平靜道:「因為現在笑臉城允許玩家互相廝殺了,就算沒有這一遭,他應該也會想辦法動手。」
當然,劉銘陽能不能得逞,那又是另一個問題。
……
此時此刻,對屋。
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臉色慘白的付蘭和黃育聽到劉銘陽喊出宋仰的名字,全都震驚地看向他,像是沒想到他竟然想出了這麼一招轉移怪物仇恨的方法。
劉銘陽在喊出宋仰的名字後,就覺得身上卸下了一個重擔。
他深呼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簡直太愚蠢了,怎麼到現在才想到這個絕妙的法子?
隻要他指認了其他人,怪物的注意力就能從他身上轉移,他不就能免受酷刑了?
至於被他指認的人會不會遭殃——關他屁事!
他被這幫幽靈找上門也是很莫名其妙的好吧!
最開始對上宋仰的目光時,劉銘陽確實有點犯怵,怕事後被宋仰報復。
可轉念一想,他本就想伺機對宋仰動手,現在又有什麼好怕的?
更何況照現在這情況,再這樣下去他絕對會被這幫幽靈直接殺死在這裡。
因此,宋仰的報復對此刻的他來說,根本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這會兒,劉銘陽渾身上下疼到麻木。
他的眼睛裡流進了血液,看什麼都是血色。
耳朵邊在嗡嗡作響,心髒在極速跳動。
他盯著兩道窗戶之外的宋仰,心想,他應該能解脫了吧?而這個被傳得神乎的男人等會兒會受到和他一樣的遭遇,會和此刻的他一樣狼狽吧?
即使事後能用醫療噴霧治療,但受過這麼一場酷刑,宋仰就算是大佬,精神狀態也一定會受到影響,後麵的行動當中一定會有更多的可趁之機。
如果他能直接死在等會兒幽靈們的酷刑當中,那是更好……
這就是劉銘陽指認宋仰的目的。
如果等會兒這個男人反誣陷他,那他就再誣陷回去,大不了他們互相反復誣陷,反正他不要再一個人遭這罪了。
等熬到明天……等到了明天,他直接夥同黃育,找機會殺了這個男人,那高額的積分……
劉銘陽舔了舔唇,用美好的幻想來緩解身上的疼痛。
這種方法的效果十分顯著。
想著想著,他竟長吐出一口氣,低低笑了起來。
這詭異的笑聲讓同屋的付蘭和黃育更加汗毛倒豎。
這家夥……不會是瘋了吧?
然而劉銘陽笑了沒兩聲,宋仰身旁的一道目光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下意識看了過去,笑容一滯。
那是一個戴著古怪麵具的青年。
他靜靜地立在宋仰身邊,亦靜靜地看著他。
漆黑的雙眸,平靜至極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待一件……死物。
劉銘陽心頭一跳。
莫名的不安從四肢百骸緩緩升起,他再次咽了咽口水。
下一秒,兩道陰影左右覆蓋住了他。
劉銘陽一愣,抬起頭。
雙胞胎兄弟就站在他的麵前。
他們手上的鞭子不見了,換成了兩把有些生鏽的砍刀。
劉銘陽心裡咯噔一聲。
這回,不安的預感直接沖上了他的天靈蓋。
他僵笑道:「我、我已經指認惡魔了,兩位兄弟,你們是不是能放了——」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濃稠的血液嘩一下噴灑在了天花板上,噴灑在了他身後的牆麵上。
咚的一聲悶響,劉銘陽的人頭掉落在地,滾了兩圈,靜止在了付蘭和黃育的麵前。
那頭顱還保持著死前那僵硬的笑意。
付蘭和黃育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不斷地踢腿往後挪,背脊貼到了牆麵上!
他們驚恐地看著雙胞胎兄弟砍掉了劉銘陽的腦袋後,又大笑著,像是剖一隻雞、一條魚一般,直接用刀劈開了劉銘陽的身軀!
他們砍斷他的肋骨,扯出了他的心髒,然後在裡頭一頓翻找,竟抓出了一團黑色的東西——
付蘭和黃育驚懼至極!
那、那竟是一片黑色的蝙蝠翅膀!
劉銘陽的身體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雙胞胎兄弟之一緊緊抓住這片帶血的蝙蝠翅膀,高舉起來。
血液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流淌,他對著外頭的鎮民們喊道:「看,我們又一次抓到了惡魔!」
鎮民們振臂高呼!
另一頭的小屋。
看到那蝙蝠翅膀,七個人麵露愕然。
宋仰瞬間想起了什麼,沉聲道:「邊崖他們找到的那具屍骨裡頭混雜著的動物屍骨,就是蝙蝠翼手!」
他飛快思索道:「在這個副本裡,蝙蝠就代表惡魔,身軀裡孕育了蝙蝠的人類就是被惡魔附身的人?」
但這件東西怎麼會是從劉銘陽的身體裡剖出開的?
他被惡魔選中了?
他又是什麼時候被惡魔選中的?
這個副本和《仿生》副本似乎不太一樣,劉銘陽作為孕育了蝙蝠的人,他本人好像完全不知道這件事,行為舉止也不像是被人操控。
這一切究竟是如何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
就在這時,對麵屋子裡的火光漸漸暗了下去,這場酷刑似乎終於結束。
封識思索了下,低聲說道:「不過這麼看來,劉銘陽最開始會被幽靈們找上,應該就是因為他身體裡有蝙蝠。」
他對宋仰說道:「你雖然被他誣陷了,但你和惡魔毫無關係,幽靈們應該——」
封識的話音還未落地,他們這棟屋子的門被「哐當」一聲沖擊開。
所有人噤了聲,飛快轉身看去。
無數幽暗的影子密密麻麻立在門外,森森寒意迎麵撲來,屋子裡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讓人喘不上氣。
一根頂端帶著一個圓形帶刺鐵圈的長杆刑具朝著宋仰飛了過來。
其他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夏景跨出一步,側身揮刀,刀刃卻穿過了刑具,什麼都沒碰到。
夏景飛快轉身,低聲道:「宋仰!」
宋仰亦取出一把匕首,然而就和夏景一樣,他的匕首穿過了刑具,刑具卻牢牢套住了他的脖子。
那鐵圈上嵌著的一圈刺,每一根都足有五厘米長,隻要宋仰敢掙紮一下,那鐵刺就將刺入他的皮膚,捅穿他的喉嚨!
封識和賈清想要沖過來,宋仰沉下聲道:「別過來!」
「你們什麼都做不了,」宋仰冷靜道,「退到牆邊上去,和我保持距離。」
封識和賈清僵在了原地,賈清哭吼道:「仰哥!」
邊崖沉默片刻,緩緩道:「這種刑具叫脖頸捕捉器……這個副本很可能是一個酷刑專場,後麵會有各種各樣的刑具等著我們。」
而他們,又能否從酷刑中存活下來?
四團火焰驟然在屋子裡出現,漂浮在空中,火光映亮了一切。
赤著上身的雙胞胎兄弟得意地笑著,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他們正式開始了第二場審問。
兄弟的其中之一握著脖頸捕捉器,就像是在拉一頭牲畜一般,蠻橫地拉著宋仰,將他甩到了牆邊。
宋仰冷靜站穩後,一道血淋淋的木架憑空出現在了那裡。
他被雙胞胎按住,轉過身,粗糙的繩索粗魯地套上了他的雙手與雙腳。
夏景走到了宋仰的麵前,看著他說:「等會兒喊我的名字。」
宋仰笑了笑道:「喊你做什麼?」
「宋仰。」夏景的語氣平靜到毫無波瀾,然而宋仰聽出了他的警告。
宋仰看了他一會兒,依舊是笑著的,他輕聲道:「雖然這話我要是說出來了,你肯定更生氣,但我現在看到你這麼擔心我,竟然還挺高興。」
夏景頓了頓,眯眼道:「你有病嗎?」
竟然還罵起人來了。
宋仰覺得自己是有病,他聽到夏景罵自己,竟然隻覺得新鮮,聽到耳朵裡感覺還挺刺激。
笑完了,他斂了斂神情,嗓音低了下去:「我不會喊你名字的。我會想想其他辦法,你退後去,夏夏。」
夏景沒有動,他盯著宋仰,沒有說話。
「退後去,」宋仰注視著他,說道,「我不會死的,我說過,從現在起,我不會離開你一步。」
096殺死祂的方法(三)
宋仰這句話說出口,過了幾秒,夏景卻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麵無表情。
兩人在無聲中對視。
夏景身後,紅著眼眶的賈清被封識和邊崖按住,鄭樹和高聲已經被嚇傻了。
那些幽靈也就算了,怎麼就連這兩個人之間氣氛都這麼嚇人。
過了半晌,宋仰敗下陣來。
這個青年一直都不是會乖乖聽話的類型。
他扯了扯唇角,無奈道:「這次我可能會很難看。」
聽到這句話,夏景冷冷反問他:「你覺得在《造物》的最後階段你被怪物捏在手裡時就很好看嗎?」
宋仰被噎住。
這一刻,雙胞胎兄弟之一執著鞭子,興奮地笑著走過來,想要走到宋仰正麵,開始施刑。
然而夏景霸占了他的位置。
即使可以直接從夏景的身體裡穿過去,這個幽靈依舊停下腳步,居高臨下俯視這個青年,似乎想要震懾他,讓他自己退開。
夏景眸光一轉。
這是一雙黑到深不見底的眼眸,如同一口寒淵,投射出來的視線無波無瀾,毫無機質。
「……」幽靈停頓了下,僵硬地扭過頭,回避了視線。
他裝作一副鎮定的模樣,往前一步,避過夏景,直接站在了夏景的前麵。
這樣一來,他與宋仰之間的距離就變得很短。
這種距離不適合他發揮,幽靈兄弟不爽地擰動了下肩膀和脖子。
緊接著,他高高揚起鞭子,怒喝一聲,重重揮了下去。
風被破開的厲響讓所有人頭皮一緊,緊接著就是鞭子甩到肉上的響聲,那種刮過血肉的悶響。
宋仰沒有發出聲音,但所有聽到聲響的人都能想象到這會有多痛。
另一個幽靈兄弟也走了過來,雙胞胎一左一右,一個接一個揮鞭子,啪啪啪的響聲很快在這小小的屋子裡迭起。
賈清哭了出來,哽咽著含糊不清道:「為什麼!仰哥明明是被誣陷了,幽靈怎麼還會找上門來啊,他們都分不清好歹的嗎?!」
封識也沉著臉,非常焦急。
邊崖低聲道:「有一個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劉銘陽的身體裡到底是什麼時候,因為什麼原因開始孕育蝙蝠的,所以我們同樣不能確定……宋仰的身體裡,現在沒有幽靈想要的東西。」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表情就更加難看。
「我、我在想啊,」鄭樹被嚇得嗓子都在哆嗦,「劉銘陽明明已經把仇恨拉到了宋哥身上,最後卻還是被殺了,是不是被盯上的玩家根本就逃不過啊?」
鞭子的破空聲一下一下響起。
因為倆兄弟和夏景的背影擋著他們的視野,所以他們什麼都看不清楚。
某一刻起,夏景忽然開始走動。
他緩慢踱步到一邊,冷冷旁觀著這兩個幽靈鞭打宋仰的畫麵。
這兩根鞭子太厲害。
才三兩下,宋仰的衣服就已經被鞭子劃破,身上留下了幾道血痕。
鮮紅的血痕布在那肌肉上,給這個平日裡看起來總是穩健冷靜從容不迫的男人增添了一絲狼狽。
他垂著頭,微喘著氣,看了夏景一眼,喉結滾動了下,又回眸,看向眼前這倆兄弟。
這倆兄弟甩鞭子甩得起勁,到現在為止一句話都沒說,隻興奮地亮著眼睛。
宋仰笑了聲,道:「餵,我可不是惡魔,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幽靈兄弟興奮得眼睛血紅,用力鞭打他,仿佛根本沒聽見他說的話。
所以——
夏景再次邁動腳步,盯著這兩個幽靈,走到另一邊,停下。
隻要幽靈不開口審問,那麼玩家做出任何申辯都無用。
旁人的話語恐怕幽靈更是完全聽不見。
照現在這情況看來,不論玩家有罪無罪,隻要他們被盯上了,他們首先必須要承受一段時間的鞭刑。
外頭的幽靈們全在叫好,一雙雙幽亮的眼睛裡全是血腥的殺戮之意。
夏景將目光從他們身上收回。
——與其說這是在尋找惡魔,不如說這群人本身就很享受於對別人施刑。
看著別人痛苦、驚懼,他們能夠收獲到最野蠻,最原始的kuai感。
鞭子揮到第三十下,血沫子順著鞭子飛濺了出去,宋仰終於忍不住悶哼一聲。
而幽靈兄弟也終於開口了。
他們興奮地喝道:「你就是惡魔!」
審問開始了!
所有人緊張了起來。
宋仰沉重地呼吸著,啞聲道:「我不是。」
又是兩鞭子。
「你說你不是惡魔,那誰是?!」
宋仰忍著身上傳來的陣陣火辣辣的痛,一字一頓道:「我不知道。」
幽靈兄弟用力揮舞鞭子,鞭子如蛇一般抽到了他的身上,劃破他的衣服,劃破他的皮肉。
夏景的眸子飛快動了下,視線在那血色上一掃而過,眸色變得更加濃黑。
他腳步一轉,又朝著另一頭踱去。
宋仰啞聲道:「夏夏,別晃了,晃得我頭暈。」
夏景冷聲道:「不要停下,在回答他們你『不知道』後繼續說其他的話,什麼話都可以,不要讓他們重復循環同樣的問話過程。」
他身後,封識他們愣了愣。
宋仰無奈道:「我知道,我正在想說什麼好。」
夏景所說的,也是他方才正在思考的。
幽靈兄弟喝道:「你就是惡魔!」
「我不是。」
「你不是惡魔那誰是?!」
這次,宋仰眸光一動,說道:「惡魔不是就站在門外嗎?」
這話一出,封識他們一時沒反應過來,幾秒後他們才意識到——門外那個和惡魔塗鴉長得很像的男人,宋仰是在暗指他!
幽靈兄弟顯而易見地愣了下。
他們朝門外看了眼,意識到宋仰說的是誰之後,冷笑道:「他確實是惡魔,但他已經死了!惡魔從他的身體裡逃逸了!祂現在就在你的身體裡,對不對?!」
兩鞭子重新甩了下去,但這一刻,所有人都意識到——宋仰套出了幽靈兄弟的話,他們獲得了關鍵信息!
邊崖飛快分析道:「惡魔附身人類,這個人類一旦死亡,惡魔就會從他的身體裡逃逸,尋找下一個目標。所以殺死被附身的人類,挖出蝙蝠根本沒用,被附身過的人類一旦變成靈魂的狀態,應該也就已經和主怪再無瓜葛。」
「那這主怪要怎麼才能殺死啊?這根本滑不溜丟地跟泥鰍一樣!」鄭樹臉色蒼白道。
那頭,審問已經再一次從頭開始。
「你就是惡魔!」
「我不是。」
「你不是惡魔的話,你說說誰才是?!」
宋仰嗆了聲,啞聲道:「你們希望我是惡魔嗎?」
他的嗓音總是充滿冷感,即使這一刻變得有些沙啞,這種金屬質感的嗓音依舊給人一種沉穩冷靜的力量。
「你們用酷刑對他人進行逼供,也許最後會有人因為承受不住而承認自己是惡魔,但他們不見得真的是惡魔,你們自己也知道吧?」宋仰盯著幽靈兄弟問,「你們真的想抓住惡魔嗎?還是純粹在享受這一場遊戲?」
幽靈兄弟惱怒:「我們當然想要抓住惡魔!我們審問的十個人裡,至少有九個人都被惡魔附過身,孕育著惡魔之子!不許你汙蔑我們!」
狠厲的兩鞭子朝宋仰身上甩去!
所有人愕然。
這又是一條關鍵信息!
這兩兄弟審問的十個人裡至少有九個都被惡魔附過身?!
比例竟然這麼高?
是這兄弟倆在吹牛,還是……
但也在這一刻,他們忽然想到了邊崖他們搜查的第一間民居後牆那兒的屍骨。
連那具隨意死在路邊的屍骨身體裡都有蝙蝠的骸骨,那這整個鎮子的人,該不會當初都是……
鄭樹顫抖道:「這整個鎮子的人,不會曾經都被惡魔附身過吧?」
一陣寒意頓時從他們的腳底心升起。
鞭子的破空聲持續響起。
「你是惡魔嗎?!」
「我不是。」
「你不是惡魔那誰是?!」
「你們希望我說是誰?」
「閉嘴回答問題,我看你就是惡魔吧?!」
「我不是。」
「你不是惡魔那誰是?!」
「我看你們更像惡魔?」宋仰還有心情在那諷刺,這同樣也是試探。
這次,惡魔兄弟大怒,對他的問題避而不答,繼續抽打他:「你就是惡魔!」
「我不是。」
……
即使宋仰不斷地用其他的話術轉移兄弟倆的注意力,試圖改變審問的對話走向,可這兄弟倆最後總能給掰回來。
隨著宋仰身上越來越血肉模糊,賈清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他急道:「想想辦法,大家想想辦法啊……」
再這樣下去,就算幽靈兄弟不砍宋仰的腦袋,宋仰也有可能會活生生被鞭刑至死。
人類之軀怎麼可能頂得過這種酷刑?!
漸漸地,宋仰的注意力也開始變得沒有那麼集中。
有時候幽靈兄弟問出了話,他要過上一秒鍾才能回答。
隻有那在幽靈兄弟身後不斷來回的雙腿,始終吊著他的意識,讓他保持著清醒。
「宋仰。」
他聽到了青年清越的嗓音。
那嗓音聽起來很冰冷,一聽就知道說話的人心情非常糟糕。
但宋仰卻覺得這嗓音好聽得不得了。
還挺窩心。
「——說你知道誰是惡魔,你會做出供認。」
這話一出,賈清他們愕然看向夏景。
宋仰亦倏地抬頭看向他。
夏景站在幽靈兄弟之後,緩緩說道:「我不會讓你喊任何人的名字,按照我說的去做。」
宋仰的喉結滾動了下。
這一刻,他不由感嘆自己的思維真的遲鈍了不少。
他竟然花了足足兩秒鍾時間,才意識到夏景打算乾什麼。
他笑了聲,道:「好。」
幽靈兄弟們就站在他的麵前。
他們不知道第幾次高高舉起鞭子,獰笑著要揮下來。
宋仰道:「我知道誰是惡魔,我告訴你們。」
倆兄弟的動作硬生生剎住。
他們齊齊盯著他,問:「是誰?」
夏景站在兄弟倆身後,說:「讓他們把你放下來,你很累,已經說不動話了。」
宋仰對兄弟倆笑著道:「我很累,渾身上下都很痛,你們把我放下來,我再告訴你們。」
幽靈兄弟瞪著他:「你跟我們談條件?!」
宋仰反問:「你們還魔是誰嗎?」
幽靈兄弟氣得要死,可下一秒,他們還是不情不願地上前解開了宋仰手腳上的繩索。
然而即使被鬆了綁,獲得了自由,宋仰依舊一步都動不了。
他就這麼靠在木架上,垂下雙手,垂著頭,仿佛隨時都能倒下去一般。
他勉力支撐著自己,平復著呼吸。
「宋仰!」封識喊道。
「仰哥……」賈清哭得不行。
宋仰喘著氣。
這間屋子因為幽靈兄弟的存在,空氣變得極其滯澀。
每一次呼與吸,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空氣成功進入了肺裡。
濃重的血腥味縈繞在宋仰的鼻間,喉嚨裡,身體像是灌了鉛,整個人仿佛被綁了塊石頭,投入了海中,一路徑直朝著海底沉去。
進入笑臉城之後,這確實是他第一次變得這麼狼狽。
然而……
他用力地、緩慢地抬起眼簾,注視著幽靈兄弟之後的青年。
漆黑的瞳孔震顫著,映入他眼底的那抹身影,是他靈魂中唯一的火焰。
隻要火焰不滅,他就不會陷入黑暗。
宋仰笑了笑。
過去,他從未想過,有些人僅僅是存在於這個世間,就能成為他的力量。
這種感覺,真的好奇妙。
幽靈兄弟走到了他的麵前,質問他:「惡魔是誰,快說!」
這一刻,宋仰和夏景同時開口。
兩人一個站在幽靈兄弟的前麵,一個站在幽靈兄弟的身後。
一個嗓音嘶啞慵懶,一個嗓音冷靜輕緩。
「怎麼辦。」
「我忘了剛才我想要說的是誰了。」
屋子裡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封識、賈清、邊崖、高聲和鄭樹全都震驚地看著這兩人。
夏景麵容冷靜。
宋仰嘴邊掛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
而幽靈兄弟們,他們呆了呆。
下一秒,他們氣到麵孔扭曲。
鄭樹短促地驚叫了聲,隻因這對兄弟忽然魂體膨脹,膨脹了數倍,變成了兩個青紫色的巨人。
「你在耍我們?!」他們的怒吼聲如同雷鳴,「你是在耍我們嗎?!你死定了,我告訴你,你死定了,小子!」
他們氣勢洶洶上前,重新將宋仰往木架上綁。
宋仰也不反抗。
封識他們回過神來,神情再次變得緊張。
——雖然宋仰獲得了片刻的喘息,但是幽靈兄弟已經被激怒,接下來他們會不會做得更加狠絕?!
夏景開口道:「宋仰。」
宋仰笑了聲道:「我知道。」
他扭頭對著幽靈兄弟道:「我想起來我要供認的是誰了。」
幽靈兄弟一愣,凶神惡煞問:「是誰?!」
宋仰:「你們把我放下來再說。」
「你還想愚弄我們嗎?!」
宋仰:「我很累啊,你們不把我放下來我就說不動話了。」
「你——」
幽靈兄弟們怒瞪他一眼,將他重新放了下來。
宋仰靠在了木架上,仰起頭,深呼吸一口氣。
幽靈兄弟們陰森森質問他:「惡魔是誰,快說!」
這時候,封識他們已經徹底明白了夏景和宋仰的計劃。
他們深深震撼地看著宋仰扯了扯唇,露出一抹算是相當妖孽的笑容,慢吞吞道:「不好意思,記性不好,又忘了。」
幽靈兄弟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賈清他們亦是目瞪口呆。
接下來,這對幽靈兄弟就跟卡bug似的,在宋仰的幾次回答之間,不斷地綁人、鬆綁。
他們漲紅了臉,氣得像是快要爆炸,但他們似乎一時之間很難改變自己的行動模式,如果可以,他們或許會立即把宋仰刺死在木架上!
賈清回過了神,瞠目結舌道:「這、這也行?!」
邊崖分析道:「剛才審問劉銘陽的時候,這對兄弟的問話模式就很單一。他們看起來像是有自主思考,但不多,至少有一半是很機械的行為模式。」
封識蹙眉道:「沒錯,白天的時候,這些幽靈呆在各自的屋子裡,也是重復著單一的行為。」
考慮到這些副怪都是幽靈的狀態,而幽靈或許是人類死後殘餘的怨念,也許這意味著這些靈體的思維模式、行動模式本就已經很難像真正的人類一樣自由。
而這樣一來,也就意味著——
宋仰或許可以靠著這個辦法,一直拖到天明!
想到這裡,幾個人的眼中漸漸煥發出了光彩。
白天的時候,這些幽靈全都守在自己的房屋裡,直到傍晚他們才齊齊出動,這或許就代表了,隻有在晚上,幽靈們才能自由活動。
隻要宋仰能拖到天亮,他就可以逃過一劫!
而事實情況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樂觀。
宋仰來回耍了這對兄弟十五次。
第十六次的時候,宋仰咳嗽一聲,啞聲道:「不好意思,我又忘了。」
幽靈兄弟倆額頭上跳動的青筋肉眼可見,血管仿佛隨時會爆炸。
可這一次,他們以陰冷的眼神長長地盯了宋仰一會兒,就收起了鞭子。
兄弟之一不耐煩地對著另一人說道:「算了,我看他應該不是。」
另一人朝宋仰的方向吐了口口水:「走。」
兄弟倆轉身匯入到了門外的幽靈群體中。
那數百的幽靈齊齊轉身,朝著門外移動而去。
他們再次恢復成了一條長隊,像魚群一樣開始往前遊動。
而屋子裡,木架消失了,繩索消失了,四團照明的火焰也嘭一下熄滅,空氣重新開始自由流動。
失去支撐,宋仰向後倒去。
黑暗中,他倒在了一個溫軟的身體上。
賈清和封識他們沖了過來,想要扶他:「仰哥!」
夏景架起宋仰的手臂,放到了自己的肩上。
屋子裡一片漆黑,青年輕聲道:「我來。」
097殺死祂的方法(四)
漆黑的小鎮主乾道上,魚群一般的幽靈在緩慢地來回遊動。
他們充滿惡意的目光來回掃視著相鄰的兩間屋子,像是夜晚巡邏的士兵,在試圖揪出犯罪的居民。
屋內,邊崖從空間袋裡取出一盞燈,放在了地上。
幽暗的光芒抵達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夏景將宋仰放在了牆邊,在他身邊半跪下身,拿出醫療噴霧對著他血淋淋的傷口開始噴灑。
冰涼的藥液沾到血肉模糊的傷口上傳來陣陣疼痛,然而宋仰一聲不吭,夏景也沒說話。
因為在忍耐,宋仰脖子和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凸顯出來。
他微微喘息著,看了眼低垂著眉眼的夏景。
一旁,賈清一把鼻涕一把淚:「太好了,太好了!話說下次要是我們再倒黴撞上這種事,是不是也隻要用這個辦法就能逃過一劫了啊?」
他們開局就發現了怪物身上的bug,這運氣也太好了!
不不不,應該說景哥和仰哥兩人太牛逼了!
封識蹙眉道:「恐怕不能想得太樂觀。那些幽靈雖然行動模式很機械,但到底還有一部分自主思維,我們不能保證他們後續會不會進化。」
賈清咽了咽口水,頭腦冷靜了點,但還是道:「沒事沒事,今天仰哥能逃過一劫就好!」
夏景垂著眼,語氣平靜道:「幽靈們最終會放過宋仰,恐怕是因為他們已經確定宋仰沒有被惡魔附身。」
大家看向他。
宋仰亦注視著他,聽他分析。
夏景一邊說著,一邊乾脆利落地將所有傷口都噴灑完,取出繃帶準備給宋仰包紮。
不過,噴藥時,他還能扯開宋仰那些襤褸的衣服將藥液噴灑在傷口上。
包紮時卻不能如此了。
他拎住了宋仰的衣服兩角,淡淡給了宋仰一個眼神。
宋仰輕咳一聲,耳朵熱了起來,有些不太自在地坐直身體,舉起雙手。
夏景扯住他的衣角,往上一掀,就將宋仰的上衣甩在了一邊。
男人的上身暴lu在了夜晚微涼的空氣中。
那一條條血痕觸目驚心,但依舊難掩他那充滿肌肉紋理感的身材。
夏景麵不改色地開始給他纏繃帶,一邊繼續說下去:「你們也已經分析過,幽靈們會找上劉銘陽,必定是在開始就已經感知到他的身體裡孕育了蝙蝠的軀體。」
「幽靈看似花了很長時間審問他,逼他承認自己是惡魔,或者指認其他人是惡魔,但從他們的表情和舉動來看,我想,不論劉銘陽承認與否,指認與否,他們最終都會殺了他。」
「也就是說,他們審問劉銘陽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獲取愉悅感,並且將審問鏈延續到下一個玩家身上。」
「在劉銘陽誣陷宋仰之後,他們立即就殺了他,正是因為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所有人心底一寒。
然而人在酷刑之下說出來的,真的會是真話嗎?
不見得。
真到了痛苦萬分的時候,為了逃離受刑,或者要個了斷,人是什麼話都能說的。
而那樣一來,就會有更多無辜的人遭受到酷刑。
夏景緩緩把話說完:「同樣,如果宋仰的身體裡真的孕育了蝙蝠之軀,那麼即使剛才他能用那個辦法暫時阻礙酷刑的實施,但隻要雙胞胎幽靈開始變得不耐煩,恐怕他們就會立刻殺了宋仰,結束審問。」
語罷,夏景重新垂下眼睫。
所幸,宋仰是無辜的。
那些幽靈享受完對他人施刑的愉悅,就收手離開了。
鄭樹抖了抖,吸了下鼻子,不解道:「但是劉銘陽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怎麼就和惡魔沾上關係了?如果我們不把這點搞清楚,我們自己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中招吧?」
邊崖思索道:「今天白天他一定是做了什麼事情,觸發了死亡機製。」
「今天全程和他在一起的隻有付蘭和黃育,他們在隔壁屋,我們還是等明天天亮之後再去找他們吧。」封識看了眼窗外。
想必在天亮之前,外頭那群幽靈是不會回屋的。
「我總覺得,這個小鎮裡的居民好像有點邪惡,」鄭樹低聲道,「他們很享受這種酷刑,感覺好變態啊,我現在真的很們當初整個小鎮全滅到底是因為什麼。」
「這也是這個副本背後故事中的一環,」宋仰開口道,「明天大家再努力一下,多找找線索吧。」
這之後,由於疲憊,大家也沒有心思再討論副本相關的事情。
賈清和封識很擔憂宋仰的傷勢。
但藥也噴了,繃帶也包紮了,之後他們能做的,隻有等待那些傷勢自主愈合。
宋仰讓他們去一旁休息,最好是能睡一覺,這樣明天才能恢復精力。
很快,其餘五人各自找了角落,安靜休息了下來。
……
宋仰和夏景獨自呆在一角。
那是一個靠近門口的位置,因為有屋內桌椅的遮擋,再加上光線不明,他們這裡變成了一個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
夏景給宋仰包紮完畢後,便收回了手,安靜坐在了一旁。
此時此刻,宋仰扭頭看去。
青年和他保持著一拳的距離,闔著雙目,安安靜靜,像是已經開始休息。
但宋仰知道,這家夥絕對沒在睡覺。
這是還在生氣呢。
宋仰無奈莞爾。
他輕聲道:「你忘了《造物》那個副本裡你自己說的話了?」
他壓低了聲音,那嗓音輕得就像是親昵的耳語:「我受傷了你會生氣,你受傷我也會生氣,我怎麼可能會在剛才那種時候喊你的名字,把怪物的仇恨轉移到你的身上?」
夏景靠在牆上。
屋內微弱的昏黃燈光灑在他的臉部輪廓線上。
那明明是戴著古怪麵具的奇怪的臉,但宋仰卻覺得怎麼看都好看,怎麼看,都是他心中的這個青年的模樣。
夏景還是沒有動靜。
宋仰決定耍一耍賴皮:「我剛受了這麼嚴重的傷,現在你還不理我,我的傷口好像都變得更疼了。」
耍賴皮無效。
夏景依舊沒有說話。
宋仰執著地盯了他半天,嘆了口氣,作罷。
他無奈地收回了目光,扭回頭,亦陷入到了沉默當中。
一時之間,空氣也好像重新滯澀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夏景冷不丁開了口。
他的嗓音非常輕,輕得就像是天邊的雲。
「宋仰,我回想起了一個女人,那應該是現實世界裡的我的媽媽。」
宋仰一怔,倏地轉頭。
夏景依舊闔著雙眼。
他的語氣始終很平淡:「她不是很高,大概有一米六,有點微胖,頭發長過肩。」
「她好像很喜歡笑,我回想起來的記憶裡頭,她總是在對我笑著,但也有一兩幅畫麵裡,她叉著腰很嚴肅地在教育我。」
宋仰注視著夏景:「這就是之前遊戲大廳裡你回想起來的那些記憶?」
「嗯,」夏景輕輕應了聲,又道,「還記得《死亡鳴響》那個副本最後,我進入到了主怪的意識當中嗎?」
「記得,」宋仰頓了頓,低聲說,「那一次我以為你真的死了。」
「我在混沌的意識世界當中,看到了兩個模糊的身影。其中一個應該就是她。至於另一個,很像是上一個副本最後,我們在直升飛機尾座左側看到的那個影像圖中的男人。」
宋仰深深蹙起眉。
夏景睜開了眼。
「當時我會在意識世界看到他們兩人,大概是因為他們對我來說都很重要。但重要的原因,恐怕截然不同。」
「一個是我的家人,至於另一個,」夏景頓了頓,緩慢道,「誰知道呢,現在我還沒有真正回想起對方的身份。」
「那零碎的記憶裡,我還看到了一個很像是家的地方。那個房間裡有書桌,,深藍色的床,淺藍色的窗簾,那或許是我的房間?」
「課桌,課堂,老師,同學,城市路邊的花壇,夏季熱烈的太陽,眼前的車水馬龍。」
「都是一些碎片化的,沒什麼意義的信息,」夏景輕聲道,「但那一刻是我第一次清楚感受到,我曾經確實在現實世界存活過呢。」
宋仰的喉結滾動了下。
夏景轉過頭。
幽暗的光線之中,他漆黑的雙眸中倒映著宋仰的身影。
安靜的空氣裡,青年啟唇。
他那無比輕緩的話語,亦隨著無聲的氣流湧動,飄進了宋仰的耳中。
明明輕得像是羽毛蹭過他的耳際,其中所包含的重量,卻讓宋仰瞬間呼吸一滯。
「——宋仰,我想回去。但是,是和你一起。」
夏景望著他:「如果我記得沒錯,我那現實世界裡的媽媽其實早就已經不在了。如果連你也死在這裡,那即使未來我成功回到了現世,或許現實世界也隻會變成另一個無聊的笑臉城。」
宋仰有些愕然。
愕然過後,他動了動唇,啞聲喊道:「夏夏。」
夏景的語氣依舊很平淡,他輕笑了聲,道:「你說得沒錯,有些時候道理都明白,但情緒就是很難控製。」
他又戲謔地問:「現在還覺得傷口疼嗎?」
宋仰心情復雜地看著他,過了會兒,他忍不住笑了,道:「不疼了。」
「我的藥效有這麼好嗎,宋醫生?」青年歪了歪腦袋,還在戲謔地說著,尾音聽起來很撩人。
宋仰抬起手抵住了額頭,深呼吸一口氣,無奈道:「饒了我吧,夏夏。」
「我不喜歡今天這種事態不受控製的感覺,」夏景抬起手,輕撫過宋仰身上的繃帶,平靜道,「我要盡快解決這個副本。」
「是我們,」宋仰低聲說道,「接下來我會更小心的,你也一樣,我們都要保護好自己,好嗎?」
夏景順著宋仰手臂上的繃帶,一路撫到他的脖頸。
宋仰的側脖頸上有一處紅色的出血點,那似乎是脖頸捕捉器留下的痕跡。
夏景的指腹輕輕摩挲過這紅色的小點,他輕聲道:「剛才沒發現這裡,醫療噴霧漏噴了。」
隨著夏景的指尖輕觸,宋仰的呼吸漸漸地變得有些緊。
他啞聲道:「沒事,這麼小的傷口早就止——」
宋仰的話音戛然而止,身體猛地僵滯。
——青年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單手撐地,湊近過來,側過頭。
那一瞬間,青年的發梢輕輕撩過宋仰的下頜,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了宋仰的肩頸之間。
宋仰的呼吸停止。
他清楚感覺到,自己脖子上那一處傷口被輕輕地tian了下。
輕輕的一下。
就像是,小貓的tian舐一般。
——
宋仰的身體瞬間繃緊,渾身上下的肌肉全都僵成了一塊塊石頭。
心髒仿佛瞬息之間就要在胸腔裡爆裂,熱血瘋狂沖刷著血管。
他的呼吸亂了,思緒也亂了。
他的嗓音喑啞得有些可怕:「……夏夏?」
夏景側首親吻著他的脖頸,輕聲道:「在遊戲大廳裡的時候,是不是很在意我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們我回想起了什麼?」
宋仰緊緊扣住夏景的手腕,手背上都是鼓起來的一根根青筋。
他的喉結不斷滾動著:「我以為你是不想說。」
「不,」青年抬起頭,帶著溫熱的呼吸,在他耳邊輕輕耳語道,「是因為我想在隻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再告訴你。」
一瞬間,心髒重擊胸腔,血液仿佛直接炸裂了血管,熱血在他的身體裡四濺。
幽暗的光線中,宋仰凝視著夏景,久久沒有言語。
他覺得這一刻自己徹底瘋了也不為過,死了也很暢快。
但假如他還能活,還能保有一絲理智,那麼他還想做最後一件事情。
他驀地笑了,抬起手輕觸夏景的唇,低聲道:「夏夏,我希望當你想要接吻的時候,這第一個吻能……」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下,笑道:「算了,還是我親自來教你吧。」
他抬起夏景的下巴,側過臉,低頭吻了過去。
第98章 殺死祂的方法(五)
098殺死祂的方法(五)
黑夜漫長。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射入屋內的時候,賈清在睡夢中覺得有點喘不上氣,被憋得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視野中,一個胡子拉碴,滿臉青白毫無血色的陌生男人冷冷站在屋子的正中央,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闖入進來的。
賈清“草”一聲驚叫,把其余人瞬間驚醒。
他們從地上彈了起來,另一個角落裡的宋仰開口道:“沒事,是幽靈。”
他和夏景在這個男人進入屋子裡的第一時間就醒了。
陌生男人在所有人的警惕注視中,視他們如無物般,搖搖晃晃邁動步子,木然穿過客廳,穿過木門,進入了裡屋。
窒息感漸漸褪去,裡屋傳來“吱呀”的木床壓動聲,和緊隨其後的呼嚕聲。
這個幽靈開始睡覺了。
客廳裡的眾人松了口氣。
他們對視一眼。
宋仰解開身上的繃帶——經過一個晚上,他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
套上一件空間袋裡備用的上衣,他說道:“走,我們去隔壁屋看看。”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受到了太大的驚嚇,大腦整一個陷入了宕機。
隔壁屋子的付蘭和黃育連幽靈回歸時都沒有被驚醒,一直熟睡到宋仰他們到來,才被硬生生叫醒。
夏景和宋仰徑直走到了劉銘陽的屍體旁,蹲了下來。
他的無頭屍體保持著昨晚被剖開時的模樣,上半身的內髒被掏出了大半,只剩腸子還躺在裡頭,畫面十分血腥駭人。
高聲和新人鄭樹看不得這畫面,遠遠地停在了門口,生怕自己憋不住吐出來。
夏景輕聲道:“昨天路邊那具屍骨孕育蝙蝠的位置接近盆骨,劉銘陽是左胸腔,看來蝙蝠孕育的位置是隨機的。”
位置生得不好,很可能用不著幽靈們下手,被寄生體自己就會被蝙蝠刺破內髒,擠碎骨頭,內出血而死。
宋仰聽到夏景的話,點了下頭,道:“昨天劉銘陽要是再等上一會兒,或許心臟也就直接報廢了。”
另一頭,封識和邊崖正在問黃育和付蘭昨天他們三人在搜查線索的過程中是否發生過什麽特殊的情況。
付蘭臉色蒼白地回憶了下,搖頭道:“昨天我們三個一直在一起行動,我不記得有發生過什麽特殊的情況,劉銘陽也一直挺正常的。被幽靈找上門的時候,他自己都不明白是為什麽。”
黃育也連連搖頭。
他昨天被嚇傻了,到現在說話都有點結巴:“我、我也不記得,劉哥一直跟我在一起,我、我什麽都沒注意到啊!”
封識和邊崖眉頭緊鎖。
賈清鼓起勇氣走到夏景和宋仰那邊,問:“仰哥景哥,你們有什麽發現?”
宋仰和夏景聊完了,就開始用刀剃劉銘陽脊椎骨和後肋骨上附著的肉。
賈清被嚇得一個往後仰去。
宋仰和夏景在觀察這具屍體時,第一時間觀察的是那些散落在一旁的前肋。
他們依稀還記得,昨天路邊那具骸骨的盆骨上有一些斑駁的黑色印記,他們想看看劉銘陽身上是否也有同樣的東西。
前肋上沒找到黑色印記,那就往後肋和脊椎骨上找。
反正——
“應該和蝙蝠孕育的位置大致相同。”夏景說道。
宋仰手法乾脆利落,很快就將幾根骨頭給剃了出來。
緊接著,兩人目光一凝,果然發現了預想中的東西。
然而,那附著在劉銘陽某根後肋骨上的黑色印記,竟然是——
夏景挑起眉梢,慢慢念道:“……‘不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