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少年維特的煩惱(1)
紙條遞回來時,一行熟悉的蒼勁字體映入眼簾。
——「即便前三個人是自殺,四個人也一定有交集,相交的那個點就是兇手身份的關鍵。」
與往日不同,他這回寫得略草,字體卻更有一番風味,好似狂風中飛舞的枝條,又保留了一絲絲瘦金餘味,有著嶙峋堅韌的主幹,風骨依舊間霸氣盡顯。趙蘇漾看了一會兒,和他的字相比,她的字雖也不醜,可總有那麼一股小家子氣,可你要練成他那樣,還得下一番工夫,首先,力道上就得再練個兩三年。
倪遠航的電腦螢幕上,李貝雨失蹤案的資料一頁頁載入著,他微皺著眉頭,看得格外認真。
「據李貝雨的父母說,她早年大學畢業去了男朋友的老家吉甲市,卻被那男的耽誤了好多年,工作也沒好好找,到三十大幾了卻被甩了。開了個網店,那幾年賺得還可以,就是一直沒找物件,父母親戚什麼的逼得很緊,介紹了不少,一個都沒成。她爸媽曾經以死相逼,還親自去吉甲市她租的倉庫裏砸東西……」
聽到這裏,胡佳勳有些不懂了,茫然地問:「逼什麼?」
「逼婚。」趙蘇漾釋然地替倪遠航回答,「尤其是女人,超過30歲沒結婚,一些父母就要瘋了,更何況李貝雨都39了,那可是『父母瘋了』的三次方。」
「沒結婚就沒結婚,怎麼搞的像吸毒一樣嚴重。」胡佳勳嘟囔著,表示難以理解。
詹澤琪冷笑一聲,「在一些人看來,女人的價值就是結婚生子,只要你辦到了,一切好說,你沒辦到,就算年入一億美金,在他們眼裏也不是個成功人士,反而更多是非。」
趙蘇漾簡直不能同意更多,詹澤琪雖然很計較很好強,在這方面的三觀還真是正得要命!她激動地舉手補充了一句:「還會有些一事無成但拖家帶口的女人跑上去勸你,隨便找個活的男人嫁了得了,不能再拖了。」
岑戈又在紙條上寫了一句話,推到她眼前,才讓她忍住想吐槽一段長篇大論的衝動——
「冷靜。你沒機會被那種人勸。」
「呃……後來呢?」趙蘇漾言歸正傳。
倪遠航繼續說:「李貝雨被她爸媽這麼一鬧,可能心裏有點情緒,很久不回老家,連春節都不回去,更別說給爸媽、親戚們打電話什麼的,甚至有時連電話都不接。三年前拜月節前夕,爸媽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也都沒人接,第二天又打,還是不接。她爸爸就去了吉甲市一趟,房間和倉庫的大門緊閉。到處找不到女兒,她爸爸氣得報案了,9月15日的時候。探員破門而入,裏頭沒有人,查她家路口的監控,發現她至少7天沒有出入過居民區,說明她失蹤已經超過一周了。因為監控的更新週期是7天,所以不確定她到底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只能從她網店資料查出最後一筆成功交易記錄是在6月23日。李貝雨的好友告訴探員,她是個很重感情的人,男友的背叛讓她久久走不出來,對男人也很沒信心,加上年紀比較大了,父母親戚什麼的給她介紹、逼她相親的男人各種不好,連二婚的、殘疾的都有,她一旦不同意,就各種責備。好友覺得她父母砸倉庫之後,她的精神狀態的不好了,還說過什麼『我如果被逼死了,那些人就消停了』之類的話。」
「逼婚把女兒給逼死,現在高興了。」胡佳勳諷刺地說。
三年前,5月15日,馬小山失蹤;5月25日,柯靈失蹤;6月7日,沈碩明失蹤;6月23日,李貝雨失蹤。
失蹤日期、年齡、性別、常住地毫無規律,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潛在的自殺傾向。
「他們一定認識同一個人。」趙蘇漾篤定地說。
岑振望向一直沉默著的岑戈。
岑戈開口道:「他們的朋友、親戚、同學之間基本沒有交集,唯一可能讓他們有交集的地方就是網路。他們通過網路認識了同一個人,他們很信任『他』,向『他』訴說了自己的苦衷甚至是自殺的念頭。然而他們互相可能並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
「呵,網路捕手。」倪遠航腦子轉得快,一下子就給「他」起了個外號。
岑振問詹澤琪:「你認為——『他』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有了上一次在龍葳古城的「失敗」經歷,詹澤琪這次顯得十分慎重,每天都將案件進展向自己的導師付經綸彙報,並根據他的提點來豐富自己的側寫。付經綸怎會不明白詹澤琪的性子,這次特地叮囑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收起好勝心的鋒芒,專注於案子,不要總是追求一招壓倒假想敵岑戈。
詹澤琪深吸一口氣,說之前還特意瞥了一眼岑戈,「他學歷不高,三年前應該在35—40歲之間,長得不顯老,看上去至少比實際年齡小10歲;常住地不在市區,很有可能住在頓縣及其附近,有自己的田地或池塘,其餘屍塊一定在那裏面;單身,獨立住房,不超過兩層;會木工,鄰居們都知道,但他不一定以此為業;有輛車,貨車或者皮卡,皮卡的可能性大些。」
因為前不久抓到一個利用貨車掩人耳目、實施強奸的罪犯,趙蘇漾好奇地問:「為什麼是皮卡?貨車的話,無論是運屍體還是其他,不都比較保密嗎?」
不面對岑戈時,詹澤琪比較自信,侃侃而談,「決心要自殺的人應該只求速死,按照他們的死法,馬小山很可能跳進頓河淹死了,柯靈、沈碩明只要有根繩子就能上吊,可以選擇在家、在宿舍或在某個樹枝上,李貝雨是他殺,不在這個範圍內。柯靈、沈碩明兩個人卻偏不就近,先離家、離校出走再死,不管是不是真自殺去了,都不合常理,所以我覺得他們是去了一個兇手推薦的地方或者壓根兒就是兇手給帶走的。柯靈年紀小,身上的錢不多,要她去什麼地方還不如親自去接她;李貝雨也是外出後死亡的,屍體跨越幾百公里出現在頓縣,幾年前探員們卻沒有查到她有購買火車票、飛機票的記錄。我猜想,至少,柯靈、李貝雨是被兇手接到某處殺害的。而按照正常人的邏輯,別人開一輛貨車來接你,你八成不會上去,轎車和皮卡就不一定了。我之所以認為是皮卡,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方便運輸屍塊,清洗起來也容易些。」
岑振贊同地點頭,問眾人:「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趙蘇漾瞥見岑戈在紙條上寫了兩個字「交集」,圈起來,又在旁邊打了一個「?」。
見大家都不說話,岑振說:「我對年輕人時興的什麼微博、微信不太瞭解,接下來遠航要辛苦一點,無論如何要查出這四個人是如何通過網路認識小詹說的那種人。」
趙蘇漾在想,岑戈可能有話說,但因為說出來又有可能得罪自尊心很強的詹澤琪,就想暗示她。這時,只見岑戈又寫了「信任」兩個字。
腦中靈光一現。
「我想補充!」趙蘇漾隨即插嘴道。
「你說,無妨。」岑振和藹地說,岑戈則輕輕揚了揚唇角。
「網路相識也好,現實中見面也好,都要以『信任』為出發點。馬小山和柯靈年紀小,閱歷淺,騙取他倆的信任比較容易,沈碩明是個大學生,李貝雨也快40了,不至於胸無城府。一個學歷不高的人有什麼條件能得到這四個教育背景、年齡、閱歷、個性不同之人的信任?」趙蘇漾說到這裏,瞄見岑戈用筆尖指了一下「交集」二字,然後劃了個長長的箭頭,指向「自殺傾向」。
「因此呢……」她接著說,「這個人說謊也罷、實話實說也罷,他一定有一個能令這四個人信服的『自殺理由』,利用『我跟你是同病相憐』為幌子,騙取了幾個人的信任。否則,處在叛逆期的柯靈、懦弱的馬小山、受不了失戀打擊的沈碩明和不敢再愛的李貝雨憑什麼相信一個或者比自己年長、或者比自己過得好陌生人?人有時就是這樣,任何正能量都鼓舞不了他們,但一聽到別人比他們慘或者跟他們一樣慘,就倍感親切,心情也好了,哼。」
那一聲輕蔑又賭氣的「哼」聽起來好可愛。
岑戈糾正道:「不是說謊,兇手真的有自殺傾向,只不過跟自殺相比,他越來越覺得殺人更有意思。反正都想死,不如殺幾個人再死。」
胡佳勳急了,「三年來也沒有類似的事件發生,難道他殺了四個人後已經自殺了?那……真是便宜他了!」
「他還活著。」岑戈給胡佳勳吃了一顆定心丸,「否則不會因為怕鬼魂報復,使用那種封建迷信的手段。」
詹澤琪清了清嗓子引起大家的注意,猜測道:「他通過殺人,見多了別人死前的掙扎和死後扭曲的面孔,覺得死亡比活下去還可怕,一下子治好了自己的自殺傾向,從此決定好好活下去。」
「分屍的時候不怕,卻怕鬼魂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真是膽小的變態。」倪遠航翻個白眼,「縱觀國際上那些臭名昭著的連環殺人犯,哪個害怕下地獄、招亡靈報復的?」
趙蘇漾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可卻又見岑戈用筆尖在「信任」二字上點了一點。這「信任」裏難道還有什麼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