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你騙我。」
平流層之上的的雲層無邊無際,像一朵一朵無限延伸的棉花糖。雪白的雲層之上是澄淨的碧藍色天空,燃燒著的巨大火球在視野下方,姜彥春隔著玻璃向外看去,像是能感受到那熾熱的白金火球釋放出的溫暖光芒。
在距離他千里之外的地面,已經熄火的雙方人馬互相對峙著,不過,共和國一方的軍人顯然沒什麼太大損失,他們修整一番立馬升向了天空。留在地面上的挫敗者們,無言地收拾著那些犧牲的同伴遺物,他們並沒有交談。經過戰火洗禮的海灘,已經很難看出原來愜意休閒的模樣。
布萊斯在駕駛席上擔任駕駛員,他打開了衛星鏈接,在看到小型戰艦已經全部確認脫離了導彈輻射範圍,便對唇邊的通訊器說:「上將閣下,已確認全部脫離。」
那邊有人立即有人說:「收到。布萊斯中尉你辛苦了。」
布萊斯的臉色嚴肅,很少在見到他打完勝仗之後,仍然保持著這副可怕的表情。
「是姚上校嗎?我有話想對上將閣下說——」布萊斯說道。
「不用了,布萊斯中尉。閣下已經離開這邊的指揮室,去處理其他緊急事件了。你知道的,閣下已經下過命令,事關伯爵閣下,我們都不要多嘴,知道嗎?」姚進打斷他未完的話,委婉提醒他,他的話馮上將並不關心。
布萊斯咬緊牙關,他對通訊器執著地說道:「我認為,伯爵閣下得知此事之後,一定會非常生氣。」
「——那就不要讓他知道。」一個冷冽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布萊斯一怔,辨認出那是馮文庭的聲音。
「可是……」布萊斯還想掙扎。
馮文庭卻直接打斷他的話,說:「定位好了嗎?發射吧。」
「是。」
布萊斯聽到這裡,他放在操控台上的手指驟然緊緊握住,許久之後才緩緩松開。他抬起手關了通訊器,像失去力氣一般倒在駕駛席座位上。
「全速前進,我們要跟上伯爵閣下的船艦。」布萊斯最後道。
在他的聲音落下之後,一枚攜帶著罡風的導彈以人類眼睛看不見的速度突破大氣層,布萊斯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在看到搭乘著姜彥春的船艦完好無損之後,終於松了口氣。
伯爵閣下無事就好。他想。
列利斯此時坐在海艦的指揮艙內,他因為敗仗的事而心情低落的待在裡面,旁人知道他的心情,都沒有去打擾他。
「居然敗給一個Omega……」他捏著貝雷帽,小聲吐槽著,突然艙內傳來警報聲,列利斯站起來,想指揮台看去。
「不好了——有一枚核導彈正向我們全速衝過來,它的方向就是我這裡!」坐在指揮台上的一名士兵臉色慘白地說。
「什麼?!」列利斯猛地站起來,趴在指揮台上,看著捕捉到核彈軌跡的分析圖,額頭上的冷汗已一瞬間冒出來。
「快,去叫元帥,讓元帥進逃生艙。」列利斯顧不得再去辱罵共和國那些言而無信的將領們,他慌不擇路地朝外跑。
「元帥呢!元帥去哪兒了!」他大叫著,一邊用眼睛去搜尋艦隊的核心大將。
「元帥——我……」列利斯感覺到後頸一疼,意識從他的身體慢慢抽出,他緩慢閉合的眼睛看見,一向高大穩重的元帥正在朝他走來,他竭力地伸出來,想去讓元帥快點離開,但是沒等他說完話,便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
自由聯盟軍的作戰部收到派去執行綁架任務的隊伍全軍覆滅的消息,已是十幾分鐘之後的事了。他們最後的影像資料是類地球行星上巨大的蘑菇雲,已經地面上的巨型深坑。
那裡面曾經有他們最親密的戰友,如今已經屍骨無存。
「司令,共和國欺人太甚!他們已經同意休戰,卻言而無信,等他們的人逃出行星,便用核彈將我們一網打盡。無恥!這是莫大的無恥!」
「馮文庭!這個無恥小人!」作為自由聯盟軍這一次行動的指揮,有著一張肅穆臉孔的克萊門扎最高司令,也在損失最精銳的小隊之後,被惱怒與悲愴佔滿心胸。
「所有火力,攻擊姜彥春,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將他帶出來。」克萊門扎停頓一下,冷聲道:「——死活不論。」
姜彥春連線到布萊斯的時候,問他有沒有貝倫妮斯和班森的消息,布萊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回道:「貝倫妮斯應該在行星的另外半面,訊號收到干擾,只要脫離大氣層,應該就能聯繫到。」
「布萊斯,你累了嗎?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對勁。」姜彥春問,從他的大屏幕上,能看到後防布萊斯跟上來的畫面。「是遇到了什麼事嗎?」
布萊斯抿起嘴角,低聲說:「沒有,一切都很順利。我們馬上就和上將閣下匯合了,終於可以放鬆下來。等回道軍艦上,我給閣下做曲奇吃吧,這次換個新花樣。」
「嗯?好,我很期待。」姜彥春回道,但是仍然覺得布萊斯有些不對勁,難道是地面上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嗎?待會兒去問問別人好了,他對布萊斯道:「那我去找柯林斯上尉了,他現在還沒有消息,我有些不放心。」
「柯林斯上尉馬上就會趕上來,您不用太過擔心閣下。」布萊斯道。
咦?姜彥春臉上閃過詫異的神色,但是沒有表現出來,聲音仍然如同剛剛的語氣回道:「好,辛苦你了。」
姜彥春掛斷通訊信號,他對身邊的衛兵說:「我們的網絡似乎有延遲,現在重新檢查一遍,我想知道是什麼回事。」
「是,閣下。」兩名衛兵回道,手指迅速開始操作虛擬鍵盤。
姜彥春怔怔地看著窗外寧靜的宇宙空間,億萬星辰散髮著或黯或亮的光線,讓整個宇宙空間看起來極為瑰美。
當第一道能量光束到達他乘坐的艦身上時,整個小型船艦都晃動了一下。姜彥春在座位上被顛得踉蹌了一下,緊接著密集的戰鬥便圍繞著他的船艦展開。
姜彥春能看到幾十艘艦身上印刷著自由聯盟軍字樣的突擊艦,訓練有素地對他們發動了猛烈的攻擊。布萊斯中尉反應靈敏,在姜彥春的船艦收到第一次攻擊之後,立馬指揮己方的軍艦行程保護包圍圈,將姜彥春嚴密的保護起來。
外面的戰鬥十分激烈,自由聯盟軍的攻擊方法,看起來有些瘋狂。他們面對共和國的密集炮火,彷彿殉烈的死士一般向炮口衝去,一架被殲滅之後,另一架迅速填補上。
那架勢——彷彿是被圍堵的絕望軍隊,因為知道毫無生存希望,或者其他支援,打算戰鬥到底,直到他們只剩最後一人。
這時,姜彥春的通訊器傳來馮文庭的聲音,姜彥春伸手準備點開同意按鈕,視線不小心落到自己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纖細修長,指甲修剪整齊,指甲蓋透著淡淡的健康粉色,一看就知道是常年被精心保養的手。
按理說,這樣的生死關頭,像他這種從沒經歷過戰火的普通人,應該會嚇得發抖,最起碼也該臉色慘白,全身冒冷汗。
就像坐在他旁邊的兩名衛兵,即使再表現的鎮定,額頭上都有汗珠。姜彥春看著自己自然舒展、紋絲不動的手指,然後又轉到手心。
手心的皮膚乾燥柔軟,一如從前。姜彥春垂下視線,將手指輕握了一下,收斂起那些對自己反應的訝異,點開了馮文庭的通訊請求。
「寶貝,別怕——我馬上就過來。」馮文庭的聲音鎮靜,似乎姜彥春遇到的危機完全不值得一提。
但是姜彥春能聽見他的背景音里錯亂的腳步聲,還有其他低語聲,他的目光轉向大屏幕外的戰況。
自殺式的犧牲方式,確實是有用的,自由聯盟軍用犧牲拖慢了布萊斯的速度,他們靠自己越來越近了。
「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馮文庭再一次說道。
姜彥春張了張口,他想說,他沒有怕。但是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去,而是轉而道:「你們的速度可能趕不上,他們離我太近了。」
「不會的,我——」馮文庭正要說什麼。
姜彥春打斷他:「即使遠程炮彈,你們定位的再精准,但是他們還是離我太近了。」
「寶貝。」馮文庭的聲音陰沈下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下定決心要做某些危險的事時的聲音。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姜彥春突然問道,他的聲音冷靜,如果不是馮文庭親眼看著他的戰艦陷身猛烈的戰火里,可能還以為他就平常一樣,在安逸的室內坐著與他通話。
「他們不會突然用這種對自己毫無益處的方式,對我窮追猛打。那不符合他們的利益。即使這次成功了,那他們的恢復期就需要極為漫長的時間了。為了我,還不值得。」姜彥春的聲音通過信號傳到馮文庭的耳朵中,他有些怪異的感覺,他伸手將語音通話改為視屏通話。
姜彥春好看的臉蛋出現在他的面前,懸浮屏幕上的Omega的視線落在虛空的一點上,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聲音繼續道:「你做了什麼?」
「寶貝,不管我做了什麼,都是為了你的安全。現在聽我的話,去救生船好嗎?」馮文庭柔聲對著他道。
姜彥春的視線,依舊沒有落在懸浮屏幕上,這次他轉向了他戰艦的大屏幕上,他靜靜地凝視著焦灼的戰況許久,最後才轉向懸浮屏幕,對著馮文庭輕笑了一下,聲音卻很冷:
「你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