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遂拍了拍顧沉的肩膀。他能夠感受到顧沉的焦慮。這種焦慮感是從顧沉參加了霍明璋的生日宴會之後, 日益增加的。鍾離遂推斷顧沉的變化是因為聽到了那段舊事。但鍾離遂不能理解,為什麽一段完全不知真假的舊事會讓顧沉如此恐懼。他總感覺顧沉畏懼的並不是那件舊事本身,而是更加不確定的東西。
鍾離遂想幫助顧沉分擔這個壓力, 但是顧沉似乎並沒有完全信任他。鍾離遂知道顧沉身上有很多秘密,他不願意說,鍾離遂也不會強迫。
只是有一點點遺憾。
“是我做的不夠好。”鍾離遂微微歎息,主動道歉:“他們畢竟是你的父母,我不應該那樣猜忌他們。這對你太不尊重了。你不能接受也是正常的。”
換位思考,如果顧沉在鍾離遂的面前說他父母的壞話,鍾離遂也不會開心。這是人之常情。
“不是。”顧沉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 努力平複情緒。剛剛控制不住情緒衝鍾離遂發火的行為讓顧沉意識到,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竟然再一次沉溺到重生前的精神狀態中。衝動,暴躁, 遇事不冷靜,怨天尤人, 甚至在潛意識裡存著同歸於盡的想法。
顧沉心下一沉,懷疑自己被劇情光環影響了。
但是他明明已經通過創建擺攤網和做慈善來提升名望成功對抗了劇情光環, 為什麽還是會被影響。
顧沉怎麽想都想不通,只能推斷自己的本質可能就是一個惡劣的人。之前沒有遭遇過重壓所以還能偽裝的很好,現在面臨的壓力太大,他就方寸大亂原形畢露了。
鍾離遂是不是也看清了他的本質?就算現在還沒看清,今後也會慢慢看清的。到時候, 他們兩個還能在一起嗎?
顧沉呼出一口氣, 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不對。
鍾離遂沉默了一下,還是沒忍住,主動詢問道:“我看你壓力好像有點大。有什麽事情, 是不能跟我說,必須要自己獨自承擔的嗎?”
顧沉定定的看著鍾離遂。
鍾離遂也知道顧沉在掙扎,他握住顧沉的手,試圖用這種方式向顧沉傳遞自己的心意:“或許,你可以嘗試著相信我。”
顧沉下意識的握緊鍾離遂的手。想了想,又松開。還沒來得及抽手,就被鍾離遂握緊了。
顧沉掙了兩次,沒有掙開,有些無奈的說道:“在小區外面,會有人看見的。”
“我們光明正大的談戀愛,不怕別人看。”鍾離遂目光深邃的看著顧沉,一語雙關:“我是不會放手的。”
顧沉歎了口氣,試探道:“如果,你有一天發現我根本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優秀,你會不會不喜歡我?”
“我談戀愛並不是以優秀為取向標準。”鍾離遂說道:“這世上優秀的人有那麽多,讓我心動的只有顧沉一個。”
霎時間,仿佛有清潤的風吹過遍地黃沙,堆積在心尖的塵土都被吹走了。露出最柔軟的部位。
顧沉下意識的用另一隻手捂住胸口。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怦然心動。
一股熱血衝上頭頂,顧沉刻意放縱這種衝動,以不容自己後悔的速度脫口說道:“我想給你講個故事。”
說完這句話,顧沉立刻就有些後悔。可是在看到鍾離遂臉上那副“終於肯和我分享秘密”的欣然,顧沉又覺得就算說了,好像也沒什麽。
只是一個夢而已。
“需要找一個特別安靜又安全的地方嗎?”鍾離遂問道。
顧沉回過神來,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
鍾離遂想了想,握著顧沉的手回到車前,將顧沉塞進副駕駛,然後把車開出小區。做完這一切,鍾離遂還不忘關掉行車記錄儀。
“這樣,我們說什麽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顧沉看著窗外緩緩倒退的街景。用更緩慢的思維組織了一下語言,思考著該從什麽地方說起。
最後還是用最爛俗的方式開篇。
“來A大報道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顧沉緩緩的把自己上輩子經歷過的糟糕人生講給鍾離遂聽。
本以為很多事情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慢慢淡忘了。可是當顧沉跟鍾離遂講述這一切的時候,他才驚訝的發現,原來他對上輩子的那些經歷竟然記得這麽清楚。就連什麽人罵過他什麽話,罵他時臉上鄙夷不屑的表情,顧沉都能清楚的回憶起來。
他的記性竟然這麽好麽?
顧沉心中驚訝。當他把故事講到凌琇被凌家認回去,他跟著凌琇去凌家拜訪,卻被凌夫人鄙夷的一文不值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的震動聲打斷了他的話。
顧沉接通電話,就聽邢教授在聽筒另一端氣呼呼的問道:“讓你們去超市買香油,怎麽買了這麽久還不回來。你們是去了榨油廠嗎?”
顧沉猛然回神,扭頭看向窗外已然陌生的街景,硬著頭皮說道:“馬上,我們馬上就回來。”
掛斷電話後,顧沉也顧不得給鍾離遂講故事了。著急的催促道:“快,快點回去。教授和師母還等著我們吃晚飯呢!”
鍾離遂啞然,他也忘了邢教授和戚老師還在樓上等著他們吃飯。竟然把兩位老人晾在家裡這麽久。真是太失禮了。
“我剛剛聽到邢老在電話裡叫你買什麽?”鍾離遂臨危不亂,還記得這種小細節。
“香油!”顧沉拍了拍腦袋:“買香油。師母要拌涼菜。”
於是鍾離遂把車停在附近一家超市前,用最快的速度下車買了香油。顧沉也搶時間在超市旁邊的一家素食店買了一碗素東坡肉。
“……教授好久沒吃過肉了。今天晚上給他買一碗素東坡肉吃,賄賂一下他。”
鍾離遂問道:“……這樣敷衍邢老不好吧?”
顧沉提著素東坡肉往回跑:“沒關系的。教授也就是饞饞這個味兒。他們家的素齋做的還算不錯。擺攤網的美食點評上好評很多。”
鍾離遂也就不說什麽了。
兩人緊趕慢趕的回到家,邢教授已經等的不耐煩了。見到鍾離遂和顧沉回來,邢教授數落道:“怎麽這麽久才回來?幸好現在是夏天,要不然菜都要涼了。”
顧沉心虛的道:“跟鍾離談事情,忘了時間了。”
戚老師注意到兩人手上提著的食物,笑著問道:“買什麽回來了,聞著還挺香?”
“素東坡肉。”顧沉提了提手上的外賣食盒,一臉討好的衝著邢教授笑道:“給教授買的,解解饞。”
邢教授一臉傲嬌的哼了一聲:“就知道哄人。”
又問顧沉:“讓你買香油,你買了嗎?”
顧沉用手拍了拍鍾離遂,鍾離遂笑著說道:“買了。”
戚老師接過外賣食盒和香油瓶:“我去拌個蒜蓉西藍花。你們先去洗手吧。馬上就吃飯。”
顧沉和鍾離遂洗完手出來,戚老師也把最後一道涼菜做好了,外賣的素東坡肉也裝進了盤子裡。四個人在飯桌前坐下,邢教授漫不經心地問道:“你跟鍾離總裁在樓下聊什麽聊了這麽久?”
鍾離遂有些遲疑,還沒想好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就聽顧沉不假思索的說道:“就是在聊凌家孩子被偷那件事。想問問鍾離有沒有什麽好的解決辦法。”
聽到顧沉這麽說,邢教授也沒懷疑,點點頭道:“鍾離總裁見多識廣,多聽聽他的想法也好。”
頓了頓,邢教授又補充道:“不管是霍氏集團,還是大周天下,還有那個凌氏集團,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既然會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你,就是想把你拉進這個渾水。你要做的就是穩住。不管對面怎麽說怎麽做,你見招拆招就好。沒有完全的把握,最好不要主動出擊。”
“老邢的話有道理。你還年輕,沒經歷過那些資本家之間的勾心鬥角。不知道他們手段有多髒。真要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就很容易做的越多,錯的越多。一旦被那些人抓住把柄,反倒被動了。”戚老師語重心長的說道:“事情既然發生了,著急是沒有用的。不管對方怎麽逼你,只要你自己穩得住,不出錯,他們就拿你沒轍。”
顧沉走後,邢教授也跟戚老師簡單說了一下顧沉之前過於偏激的小動作。希望戚老師晚上好好開解一下顧沉。免得顧沉鑽牛角尖,真的走上旁門左道。戚老師聽得心驚肉跳。當時就坐不住了,這才著急讓邢教授打電話,催顧沉快點回來。
感受到邢教授和戚老師的關切,還有鍾離遂毫無保留的包容和信任,顧沉一直縈繞在心裡的焦慮感不知不覺驅散了很多。他笑了笑,頭腦清明的說道:“我知道了。我不會輕舉妄動的。”
頓了頓,顧沉又試探著問道:“但是這件事也要解決。不然我總覺得像是有一把劍懸在頭頂上,怎麽也安不下心來。”
“我想今天晚上跟鍾離總裁回他家住,也好商量一下這件事具體該怎麽辦。”
邢教授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這件事歸根結底,也只有鍾離遂才能幫到顧沉。
“那你就回去吧。還是正事要緊。”
顧沉心下一松,下意識就想往鍾離遂的方向看。剛要轉頭,卻被他自己硬生生的控制住了。
不知道為什麽,顧沉現在有點不敢看鍾離遂臉上的表情。
鍾離遂也留意到顧沉一瞬間的不自然。他知道顧沉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反應。想到顧沉跟他講的那個故事。再想一想顧沉總能精準的判斷出未來的走向,以及兩人在交往過程中,顧沉總是展現出莫名其妙的自卑心理。
鍾離遂微微一笑。這個小家夥似乎並不清楚他為什麽招人喜歡。
但沒關系,他會讓顧沉明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