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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白反派的一百種方法 - 第35章字體大小: A+
     
    第35章 第二穿  

      天高氣爽,湛藍色的蒼穹如同世間最澄澈的藍寶石一般通透澄淨。秋日的寒蟬毫不停歇地嘶喊著,仿佛在盡生命中最後一場狂歡。

      一襲青衫的男子坐在院中,桌上一盞清茶,兩碟糕點,模樣看著分外愜意。

      “大人,”添茶的小廝看了男子一眼,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不進宮面聖,真的不要緊嗎?”

      男子聞言動作一頓,抬起頭來,那本就總是不苟言笑的面容,此刻更是如同覆了一層冰霜一般,讓人心驚膽戰:“若是他真有什麼不滿,也賜我一杯毒酒便是。”

      說罷,他看了一眼小廝那噤若寒蟬的樣子,冷哼一聲不再說話,可卻究竟是再沒有心思品茶了。又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他終於還是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進了屋裡。

      自那日被衛成澤夜間急召入宮之後,已有五日之久。若說那天夜裡樓扶芳有多動容感激,這會兒他就有多鬱結憤怒。如若不是礙於君臣的身份,樓扶芳甚至想要揪住衛成澤的領子,給他狠狠地來上一拳。

      衛成澤怎麼能——這般戲耍於他?!

      分明已經許諾不再對牢中的二人動手,可第二天他得到的,卻是兩人的死訊。待到樓扶芳趕至天牢中時,見到的,只是兩具早已冰涼的屍體。

      看著那因為痛苦與驚懼而扭曲成可怖的樣子的面孔,樓扶芳甚至有些站立不穩。

      鴆殺。

      ——竟是連當眾問斬都不願,而要挑選這般陰狠下作的方法嗎?

      胸腔中有無數的情緒在上下翻湧著,痛苦,憤怒,悲傷,失望,怨恨,竟連樓扶芳自己,也辨不清自己到底是為了父母的死而難過,還是為了衛成澤違背了諾言而鬱憤。

      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的,樓扶芳便遞了冊子,想要進宮尋衛成澤問個清楚,然而那守在外頭的太監卻連宮門都未曾讓他踏入一步。

      “陛下身體抱恙,不便接見大人,大人還是請回吧。”那太監恭恭敬敬地說著,言行舉止無一能夠挑出錯處的地方,可落入了樓扶芳的眼中,卻是那般的諷刺。

      身體抱恙?分明昨夜還那般生龍活虎的,及至他想要上門問責時,卻忽然身體不適?便是三歲的孩童,恐怕也不會相信這番毫無誠意的說辭。

      樓扶芳被氣得有些發抖,然而多年來的修養,卻無法讓他將怒氣發洩在眼前這個與此事無干的人身上,只能冷冷地甩袖而去。

      要是此事到此為止也就罷了,不過是衛成澤忽然來了興致,想要戲耍他一番而已,可偏偏,就在他被攔在宮門外的當天下午,衛成澤卻突然派了人來宣他入宮——來的還是那後宮中的內務總管,還真是給了他足夠的面子。

      看著那老太監帶著審視與打量的目光,樓扶芳的心中不住地冷笑。

      “臣身體抱恙,不便進宮面聖,以免病氣染了龍體。”對著老太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樓扶芳一臉正色地說道,仿佛自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般,然而他眼中毫不掩飾的譏誚,卻已經足以讓人看出他的用意。

      若是換了常人,這般無度的行為,恐怕早已落了個斬首的下場,可樓扶芳在看著劉進忠冷笑著離去之後,卻遲遲沒有等來問罪的旨意,反倒等來了老總管冷著臉送來的賞賜。

      樓扶芳摸不准衛成澤的用意,卻也並不認為自己真的得到了聖上的眷顧,胸中鬱結的怒氣,自然也不會因此而消散。倒不如說,衛成澤越是這般行事,樓扶芳心中的怒火就越盛。

      就好像他只是衛成澤手中的一隻猴子,在對方的逗弄下,做出對方想要的姿勢,醜態畢露,對方卻因此而哈哈大笑。猴子被惹急了,就丟點果子安撫一下,不久之後,就又是對方手中逗樂的玩具。

      讓人厭憎。

      之後劉進忠又來了兩次,都是為了宣樓扶芳進宮,然而每一次,樓扶芳都用同樣的理由拒絕了,他甚至沒有為了配合自己的話,而作出臥床不起的姿態。

      劉進忠看他的目光愈發不悅,可終究是什麼都沒有說,也不知是礙于樓扶芳的身份,還是衛成澤的態度。

      樓氏夫婦的屍體已經下葬了,因為身上背負著“通敵叛國”的罪孽,樓扶芳不能大肆操辦他們的喪事,甚至不能將兩人葬入樓家的祖墳,只能另外尋個清淨的地方,匆匆忙忙地下葬。而樓氏的族譜之上,也會在兩人的名字後面,記上永不會劃去的一筆。

      哪怕無論是樓扶芳,還是朝中的任何一人,對於這件事的真假都一清二楚,可這個莫須有的罪名,卻將伴隨著兩人的聲名,一直流傳下去。

      遺臭萬年。

      置於膝上的手指不由地一點點蜷起,樓扶芳忍不住狠狠地捶了一下桌面,手上傳來的疼痛讓他清醒了不少,可心頭那股憤懣之情,卻一直縈繞不散。

      樓扶芳很清楚,這種時候他應該向衛成澤服個軟,先將自己給保全了,今後再尋機會,替自己的父母翻案,然而只要一想到衛成澤那晚笑著說好的情景,他卻無論如何也無法低下自己的頭顱。之前被擱置的,協助衛修容篡位的念頭,又一次地浮現了出來。

      ——如衛成澤這般言而無信,心思歹毒的人,又如何值得他效忠?又怎能,治理好這個國家?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之前分明對於他的提議無比熱衷的衛修容,此刻的態度卻變得曖昧了起來,甚至他還從衛修容的眼中,看到了幾絲未能掩藏好的殺意。

      衛修容……想要除掉他?

      對方那突然轉變的態度,讓樓扶芳不由地懷疑,自己之前與他密謀的事情,是否已經被衛成澤所得知,所以衛修容才會為了撇開關係,有這樣的表現,亦或者——衛成澤在他不知曉的時候,又暗地裡做了什麼。

      想到前幾日從他處聽到的,以往關係不睦的聖上與太子,近些日子的感情有所好轉的話語,樓扶芳更願意相信後一種可能。

      衛成澤他……

      “大大大大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過後,樓扶芳所在屋子的房門被猛地從外面推開,先前在院中伺候的小廝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那氣喘吁吁的樣子,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被打斷了思路的樓扶芳略顯不悅地皺起了眉:“何事如此莽撞?”

      “那那那那……”也不知是因為急的還是累的,這小廝“那”了半天,也沒有說出後面的話來,直到屋外響起一聲輕笑,樓扶芳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

      “朕還真是沒有想到,樓大人府上的小廝,竟然是個結巴?”帶著些許笑意的聲音響起,仿佛拂過大地的春風一般,無比醉人。一襲月白色長衫的男子面上帶著笑容,緩步走了過來,一雙眼睛彎彎,如月牙一般,煞是好看。一旁的小廝早就忘了剛才的焦急與震驚,傻愣愣地看著那仿佛謫仙一般的人兒,竟是連呼吸都忘記了。

      樓扶芳的雙眼不由地微微睜大,顯然沒有想到衛成澤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臣見過陛下。”猛地站起身來,樓扶芳立即對著衛成澤跪了下去。哪怕他的心中對衛成澤有著千般不滿,君臣之間的禮儀,卻是決計不能少的。

      見到樓扶芳的動作,那小廝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跟著跪了下去,因為動作太猛,膝蓋狠狠地撞在了地板上,疼得他眼淚都一下子飆出來了。

      看到那小廝齜牙的樣子,衛成澤忍不住笑了出來:“免禮吧,是我突然造訪,失了禮數,不必這般慌張。”說著,他朝那小廝露出了一個笑容,“你先下去吧,這兒不用伺候了。”

      聽了衛成澤的話,那小廝幾乎就是飄著出去的,直到離開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反應過來,被剛才的事情給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剛才那直直地盯著衛成澤的行為,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冒犯,他可是聽說過不少因為直視聖顏而被處死的事情。好在衛成澤沒有追究——非但沒有追究,舉止間還那般可親,主動替他化解了剛才的尷尬。

      這個人……真的是傳言中昏庸無道的帝王?

      想著衛成澤那如同仙人般的容貌與氣度,小廝捂了捂胸口,臉上有些止不住地發熱。

      果然,坊間的傳言,從來都是不可信的。

      與被衛成澤所迷惑了的小廝不同,樓扶芳對衛成澤,卻完全是另一番看法。

      看了一眼跟在衛成澤身側的劉進忠,樓扶芳小心地掩下眼中的戒備,開口問道:“陛下為何……?”

      “因為你不肯進宮見我,”一點都沒有拿自己當外人地在桌邊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輕啜一口,衛成澤享受似的眯起了眼睛,“我就只好自己來了。”

      “陛下!”看到衛成澤的樣子,劉進忠不由地出聲提醒,可衛成澤卻絲毫不以為杵,反倒眨巴著眼睛看著他:“恩,劉叔,我聽到了!”

      劉進忠:……

      和衛成澤對視了一會兒,劉進忠還是敗下了陣來,將目光轉到一邊,不再多說什麼。

      也不知道是因為將當初害了他母妃的人都除去了,還是因為有了心上人的緣故,衛成澤最近和劉進忠記憶裡的那個孩子越來越像了,只不過,在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之後,總歸還是有點變化的。比如——更任性了。

      偏偏衛成澤長著那樣一張臉,只要稍微露出一點可憐兮兮的表情,就讓人完全不忍心苛責他,只想將他想要的東西,都盡數捧到他的面前。

      發現自己都一把年紀了,居然還會因為長相而心軟,劉進忠自己也覺得沒骨氣,可一看衛成澤,他就又任勞任怨地幫他忙這忙那的了。

      瞥了一眼衛成澤手中那杯沒有冒熱氣的茶水,劉進忠的眉頭皺了皺,忍不住出聲道:“涼茶傷身,陛下你的身子還未痊癒,還是不要喝了。”

      衛成澤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轉頭看了劉進忠一眼,乖乖地把手裡的茶杯放下,還故意往遠離自己的方向推了推,然後將雙手置於膝上,一本正經的樣子,全身都在努力傳達著“我是乖寶寶”這一資訊,讓劉進忠看了,不由地有些失笑。

      而聽到了劉進忠的話,原本正因為衛成澤不符合身份的言行而皺著眉頭的樓扶芳,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將目光放到了衛成澤的身上。這時候他才發現不對的地方。

      此時正值午後,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刻,便是池子裡浮出水面透氣的魚,這會兒也都沉到了水底下去,可偏偏衛成澤的身上,穿著的卻是厚實的冬裝,只不過因為他的身材本就單薄纖細,是以並不容易看出來。細細看去,衛成澤的面色,比起上次見面的時候,還要蒼白上幾分,神色間也帶著些許病容,那雙微微彎起的雙唇,更是沒有絲毫的血色,讓人見了,就從心底泛出幾分心疼來。

      察覺到樓扶芳的目光,衛成澤唇邊的笑容不由地擴大了幾分,也不動作,就那樣托著下巴,任由他打量,待到他看夠了,才眨了眨眼睛:“好看嗎?”略微上挑的尾音,帶著幾分說不分明的撩人。

      險些被閃瞎眼睛的劉進忠:……

      看著自家孩子向另一個男人撒嬌的樣子,劉進忠的心情很複雜。非要說的話,那就是——好想把這個搶了我家閨女的臭小子給按在地上狠狠地揍一頓啊!!

      擔心自己再看下去就會忍不住把心裡的想法實施的劉進忠低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

      沒有分神去注意劉進忠的樣子,樓扶芳仔細地觀察著衛成澤,越是觀察,他就越是心驚,一個不可置信的念頭從他的心底升起。

      “陛下這是……”猶豫了一會兒,樓扶芳終於還是開了口,“身體不適?”

      聽到樓扶芳的話,衛成澤似乎有點高興,他彎起雙眼,笑著說道:“啊,沒什麼……”“自然是身體不適。”然而,不等衛成澤把話說完,劉進忠就打斷了他。因為心中憋著氣,他的語氣並不算好。

      尚且來不及因為劉進忠這堪稱大不敬的行為而皺眉,樓扶芳就被他所說的話給驚住了。

      “自那天晚上染了風寒起,陛下連著五天都無法下床,”結果一下床,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這裡來了——這麼一想,劉進忠看著樓扶芳的神色就更加不善了,“樓大人不也正是從那一天開始,身體抱恙的嗎?”他的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嘲諷,絲毫沒有因為樓扶芳那史部尚書的身份而有所顧忌,最後還是衛成澤皺著眉喊出的一聲“劉叔”,才止住了他的話頭。否則還真指不定,他會怎樣不留情面地數落樓扶芳。

      和衛成澤對視了一會兒,劉進忠抱著類似“自家閨女竟然為了外面的野男人凶我”的複雜心情,替兩人關上門出去了。畢竟衛成澤是為了見樓扶芳才出的宮,他不是那麼沒眼力的人,也不想衛成澤拖著這尚未痊癒的身體,在這裡久留。

      劉進忠一離開,房間裡就安靜了下來,兩人一站著一坐著,誰都沒有率先開口。衛成澤垂眼盯著桌上的茶壺看個不停,好像那上面的花紋有多精巧多吸引人似的。

      樓扶芳看著衛成澤,眉頭深鎖的樣子,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打破這屋內有些凝滯的氣氛:“陛下請多注意自己的言行。”

      “恩……?”沒想到樓扶芳一開口就是類似斥責的話,衛成澤有點茫然。他轉過頭看著樓扶芳,眼中帶著點疑惑,像是不知道樓扶芳在說什麼。

      那模樣,和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主人的小狗太過相似,讓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揉一揉他毛茸茸的腦袋。

      偏頭錯開衛成澤的視線,樓扶芳將手背到身後,繼續說道:“陛下身為真龍天子,將一位閹人稱為……”“閹人?”忽地出聲打斷了樓扶芳的話,衛成澤的神色冷了下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樓扶芳的面前,露出這個表情,“你在說誰——閹人?”

      沒有料到衛成澤的反應會這麼大,樓扶芳的眼中不由地滑過一絲驚異,然而隨即他的眉毛就擰了起來,顯然對此很是不滿。

      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畢竟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像太監這樣,身上少了某個部件的人,本就是低人一等的。就算對方能夠輕易地決定他人的生死,可別人在面上維持著恭敬的同時,心底卻總也免不了一份輕視。

      樓扶芳身處這個時代,又是固執古板的性格,對於太監是什麼樣的看法,自然可想而知,見到衛成澤與劉進忠的關係那般親密,心裡有所不悅也是再正常不過的。

      衛成澤當然知道這一點,否則也不用故意在樓扶芳的面前,毫不掩飾自己對劉進忠的親昵了。

      “若是你的父親為了生計而截了雙腿,”衛成澤看著樓扶芳,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會輕蔑地喊他‘廢人’嗎?”

      樓扶芳一愣,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可衛成澤卻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你口中的那個‘閹人’,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角色。”

      看著衛成澤沒有一絲笑意的面容,樓扶芳沉默了下來,有點後悔自己剛才的話。並非他忽然間就改了想法,他只是——有點心疼。心疼眼前這個,努力地抓住那僅有的一點溫暖的人。

      樓扶芳不知道在後宮當中的生活是何種模樣,可在提起這些事時,衛成澤眼中冷淡的神色,卻也能讓他明白,那並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經歷,以至於衛成澤最後所能依靠的,只有那個不識禮數的閹人。

      而那樣的日子,本該是屬於他的。

      心裡倏地冒出來這樣一句話,樓扶芳看向衛成澤的神情不由地有些複雜。

      沒有再看樓扶芳,衛成澤的指尖輕輕地摩挲著茶盞的邊沿,他端起茶盞,似乎想喝一口,可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還是將它放下了。

      想到剛才劉進忠所說的話,樓扶芳上前兩步,將衛成澤面前的茶盞移開,他頓了頓,才開口問道:“陛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太醫說還要修養一陣子。”沒有抬頭,衛成澤還在因為剛才的事情生氣,聲音聽起來悶悶的,這鬧脾氣的樣子,讓樓扶芳不由地感到有些好笑。

      在自己的父母被突然沖進家門的官兵給壓入天牢之前,樓扶芳與衛成澤之間的接觸並不算多,至多也就是在朝堂上隔著半個大殿,遠遠地看上幾眼,不得不說,雖然行事時常格外荒唐,可衛成澤端坐于龍椅之上的模樣,還是帶著幾許萬人之上的威儀的。然而,樓扶芳卻從未想過,在私底下相處的時候,衛成澤竟會像這般,一點都沒有皇帝該有的樣子。

      若是換了其他人,這種時候就算不拂袖走人,也肯定會借著自己的身份,刺上他幾句,而不是像衛成澤這樣,自己一個人生悶氣,就好像一個說著“再也不和你玩了”,卻賴在對方的家裡不走,期待著對方能夠服軟安慰自己的孩子。

      ——這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可分明知道這一點,樓扶芳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對衛成澤生起氣來,尤其在對上對方那雙如黑珍珠般的潤澤雙眼時,他更是連一絲斥責的心思,都生不出來。

      忍不住在心裡歎了口氣,樓扶芳也說不清楚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了。

      “為什麼不肯進宮?”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衛成澤突然開口問道。

      樓扶芳一愣,被剛剛那莫名的心情給蓋過的怒氣又一點點地漫了上來。

      就算衛成澤並非有意將他攔在宮門外,對他避而不見,可衛成澤違背了諾言,殺害了他的父母這一點,卻是不爭的事實。

      “因為我殺了你父母?”不需樓扶芳回答,衛成澤就自己將之說了出來。他抬起頭,毫不避讓地對上了樓扶芳的視線。

      那雙眼睛是最純粹的黑色,純淨得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他的模樣清晰地倒映在其中,仿佛一整個世界。

      心臟仿佛被什麼東西給狠狠地擊中了似的,樓扶芳有一瞬間的恍惚。就連那升騰而起的怒氣,也在一瞬間消散了不少。

      有些慌亂地移開了視線,樓扶芳忽然有些相信了那些依靠容貌迷惑人的妖怪的傳說,若是那些妖怪都長得如衛成澤這般,想必這世間能夠逃脫的人,只有極少數吧。

      不由地苦笑了一聲,樓扶芳無法不承認,他也終歸是那種以貌取人的凡人。

      可無論衛成澤的容貌如何精緻完美,他終究違背了與樓扶芳之間的諾言,而樓扶芳最為厭惡的,便是不信守承諾的人。

      愣愣地盯著樓扶芳看了好一會兒,衛成澤忽然開口:“如果我說不是我做的,你信嗎?”

      沒有去看衛成澤,也沒有說話,樓扶芳就仿佛一根木頭似的杵在那裡。

      無需多言,他的答案已經十分明顯了。

      衛成澤顯然也明白這一點,他怔怔地看了樓扶芳一會兒,半晌沒有說話。

      兩人間的氣氛有些古怪,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樓扶芳輕輕地蹙起了眉。看還不等他明白過來,衛成澤卻已經收了先前的表情站起身來。

      因從小便身體虛弱,衛成澤的個子並不算高,與樓扶芳站在一起,束起的發冠正好與他的眉峰平齊。

      略微後退了兩步,衛成澤平視著樓扶芳,斂了笑容的面容有些冷峻:“知曉我身份的人,不能留在這個世界上。”

      所以那兩個人,不能留。

      樓扶芳自然明白衛成澤的意思,也能理解他的行為,可他到底無法接受。

      如若之前衛成澤並未向他許諾放兩人一馬,樓扶芳說不定不會有這樣的感受,至多覺得衛成澤有些薄情,可多了那對方未能信守的承諾,這件事對他來說,就變了味道。

      既然在一開始就無法做到,又為何要給他虛無的希望?倒不若一開始就宣判死刑,不留任何餘地。

      “我也知曉你的身份。”樓扶芳的聲音有些冷硬,他甚至沒有用“陛下”來稱呼衛成澤,可見他此刻的心情。

      既然衛成澤處死那兩個人,是為了這個目的,那自然沒有放過他的道理,畢竟與那兩個人相比起來,樓扶芳才是真正能夠威脅到衛成澤地位的人。

      “沒有人會相信你所說的。”衛成澤的神色不變。所有能夠證明那件事的人與物,都已經被他處理掉了,就算樓扶芳將所謂的真相宣揚出去,世人也只會將他當成一個瘋子,斷不會有人相信他半句。

      ——然而,有的時候,這世上的人根本就不在乎真相如何,他們需要的,就只是一個用以發難的由頭。

      正如某些打著“清君側”的名頭而發起的戰爭,如若真的有心,根本就不需要什麼佐證,勝者自會書寫歷史。

      可樓扶芳卻絕對不會這麼做,他的風骨與堅持,從一開始就斷絕了這般卑鄙的行徑。

      哪怕他確確實實,就是這皇室的正統。

      衛成澤對樓扶芳的瞭解太過透徹,有那麼一瞬間,樓扶芳甚至覺得對方的視線,能夠直直地看到他的心底。

      “而且,”輕輕一笑,衛成澤放柔了聲音,“我需要你。”

      “和我一同將這個國家,建設成你想要的模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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