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是容茉這一生當中，見到他的第一眼，也是記憶最為深刻的一眼。

　　如果換個地點，換個時間，在看到這個人的時候，容茉恐怕就會立刻把目光移開。

　　因為他看起來比那些綁匪還要兇悍很多。

　　所以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他彎下高大的身體，半蹲在她面前看著她，

　　不知在城市哪個角落裡昏暗肮髒的倉庫，不遠處四個癱倒在地上只剩下□□的歹徒，滿屋子潮濕難聞的氣味，眼前這個本應該是『壞人』的男人屈膝在她面前，上身的白色體恤滿是灰塵，這樣近的距離，她甚至能清晰的看到他漆黑眼眸中的自己。

　　這個男人有一雙相當好看的眼睛，他的眼窩非常深邃，睫毛長而濃密，就連下睫毛也根根清晰可見，最重要的是，他的目光裡，沒有那些『壞人』眼中的不懷好意和兇狠，反而輕而易舉的讓她鎮定了下來。

　　很奇怪，剛才蒙著眼睛的時候，她想像中的他，應該是囂張的，兇狠的模樣，可眼前這個男人，眉眼之間卻透著與外表不相符的沉靜。

　　他應該很年輕，雖然臉上佈滿了胡渣，但明顯有著英俊的輪廓，容茉猜想他也不過二十幾歲，剛才那沙啞成熟的聲音，應該是偽裝。

　　她覺得這個人，真是奇怪。

　　太奇怪了。

　　但那個時候，她從來沒有想到，她會對那一眼那麼深刻，就好像那時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茉茉，我好像快不行了。」

　　容茉回過神來，驚訝的看著趴在課桌上的羅清清，「你這是怎麼了？」

　　羅清清臉色發白，「我奶奶早上給我喝牛奶可能過期了，我都跑了七次廁所了。」

　　「你這樣容易脫水，快去跟老師請個假，回家吃點藥休息吧。」

　　羅清清原本還想著今天能不能看看新來的英語老師，但班主任過來一看她臉色，就趕緊打電話讓她家裡人過來把她給接走了。

　　「茉茉，我真的走了，你有事就去找李老師啊。」

　　羅清清走的時候還憂心忡忡的，容茉剛轉來一個多月，但有時候也不來上課，班上和她說上話的並不多，她一直都覺得，第一次見到容茉的人差不多分兩種，一種是特別想保護她，另一種就是特別想欺負她，因為她太漂亮，也太柔弱了，漂亮到有些女孩子會嫉妒，柔弱到連她這個女孩子都想要保護那種。

　　而男生倒是想接近她的不少，就像三班的程昱，但是那麼大大咧咧的男孩兒，每次見了容茉還不是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嗯，放心吧。」

　　容茉知道她就算刻意的去表現的友好些，也是融入不了這個班級的，她似乎在哪裡都格格不入，而且她在家裡待了多年沒有接觸過外界，即便表面上表現的再怎麼淡定，有一大半也是裝出來的，所以她一直很感謝羅清清對她的友好，如果沒有這個同桌，她在這裡待不了那麼久。

　　沒人知道，她剛來這裡的時候，有多不安。

　　最後一節化學課，全班要去實驗室。

　　坐在前排的周彤走過來，「容茉，我推你去實驗室吧。」

　　周彤是班上的英語課代表，學習好，人緣也好，偶爾也會因為作業問題跟她說兩句話，容茉看了看她，點點頭，「謝謝你。」

　　走到半路上，李老師就跑過來幫著把她帶上了樓，然後匆匆走了。

　　一節化學課結束，李老師卻沒接她，容茉等了半天，同學們都快走光了，到最後還是化學老師回來收拾東西的時候看見她，驚訝的發現沒人管她，於是把她推到外面，停在樓梯口卻糾結了。

　　「麻煩老師把李老師叫來吧。」化學老師是個男的，就算讓他直接抬輪椅，容茉也不想麻煩他。

　　「好，我這就去給她打電話過來，你在這裡等等。」

　　五樓沒有班級教室，而這個時候，上課的都已經走空了。

　　容茉肚子坐在樓梯口，忽然想到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推一下輪椅，她摔下去，不死也殘……不，她本來就是個殘廢，還能再怎麼殘？

　　正想著，她忽然發覺自己騰空了。

　　「李……李老師？！」

　　容茉整個人都嚇得僵在了那裡，背後的人是直接把輪椅從後面抬了起來，可哪怕是練過舉重的李老師，也得側著身子，憋著一股勁兒把她和輪椅一起抬下去。

　　她連腳步聲和喘息聲都沒聽到，那人還把她舉的那麼高，是要把她扔下去嗎？！

　　「等等……你要幹什麼？！」

　　太高了，怎麼會把她舉那麼高？！

　　她想要轉頭去看，卻嚇得不敢動彈，整個人都縮在輪椅上，很快，把人就把她連同輪椅一起，抬下了樓。

　　全程肯定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而且聽腳步聲，肯定是個男人！

　　一落地，容茉連一口氣都還沒鬆下來就轉過了頭。

　　身後已經空了。

　　她猛地抬起頭，只看到一個即將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

　　「等等！」

　　容茉一看他消失了，急著想追上去，可她剛往前了一下就被擋在了樓梯下面。

　　她咬了咬嘴唇，猛地拍了一下輪椅扶手。

　　她幾乎可以確定，那個人就是他。

　　可別說他的名字了，她連他到底長什麼樣都不清楚！

　　聶非戰連腳步都沒停一下。

　　他上了五樓，就直接到了六樓樓頂。

　　這種老式的教學樓，不管是攀爬上來還是下去，對他來說都很容易，所以就算容茉有心想上來找他，也是找不到的。

　　但到了樓頂，他沒急著下去，而是掏出一根煙來點燃，往欄杆上一靠。

　　耳機裡傳來滋啦一聲，何味的聲音說：「你慢點，這種破欄杆可經不住你的重量，萬一摔下去不死也半殘。」

　　聶非戰神色一沉，抬頭看了一眼。

　　何味的航拍監控器像是接觸到他陰沉的目光，立馬拐了個彎躲開了他的目光。

　　「……我錯了。」

　　過了一會兒，何味還是沒忍住問，「既然沒接容家的委託，為什麼還要來特意來保護那小姑娘？難不成，你真的看上人家了？」

　　算起來，容茉今年也馬上要成年了，聶非戰比她要大個六七歲。

　　當然年齡不是問題，身份才是。

　　「我對小女孩兒沒興趣。」聶非戰冷冷道：「但她的命是老子救的。」

　　何味想說，您救的人多了去了，要一個個去保護，起碼得練個影分身術才行。

　　嘴上說著不感興趣，心裡還不是想保護她想的不得了，恨不得當個專職的貼身保鏢？

　　何味還是第一次看他這個樣子，不免也覺得稀奇。

　　不過仔細想想，那小姑娘……確實有這樣的魔力。

　　聶非戰把最後一口煙吸完踩滅，走到教學樓後面往下看了一眼。

　　何味說：「你可以下去了。」

　　他從樓頂下到五樓，然後順著後面的窗戶，很快就攀爬下到了樓下。

　　如果這時候有學生或老師在那邊抬頭看一眼，恐怕得覺得自己眼睛花了。

　　他走到學校外面停車的地方，抬手把遮住大半張臉的鬍子扯下來，隨手抹了下線條堅硬的下巴，換了外套，從摩托車後面拿起頭盔戴在頭上。

　　何味問他：「去哪裡？」

　　「打架。」

　　何味：「……」

　　不是保護小姑娘就是去打架，公司裡那麼多業務您能接一下不？

　　「段老闆說給你發郵件了，讓你看一下。」

　　「跟他說沒空。」

　　何味：「……」

　　聶非戰去打架，是真的去打架。

　　這邊有個地下拳擊場，也就是□□拳的地方。

　　他來這裡，其實還有其他事情要辦。

　　「茉茉，你這是怎麼了？」

　　容茉抬起頭。

　　她眼睛紅彤彤的，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一樣，來人一下子就慌了，彎身握住她的肩膀，「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去教訓他。」

　　「沈修然，你怎麼在這裡？」

　　沈修然說：「你先告訴我你怎麼了。」

　　兩人對視幾秒。

　　沈修然是她堂哥容勳的朋友，也是她從小認識到大的，也算是她的哥哥，只是她從來不喜歡喊別人哥哥，連容勳都很少喊，所以一直叫他的名字。

　　沈修然脾氣一向很好，但是沉下臉的時候，整個人都像是變了一個人，嚴肅的連她都有些招架不住。

　　她只好說：「李老師沒過來，沒人帶我出去。」

　　「那你就哭？」沈修然無奈，抬起手輕輕擦了一下她的眼角，他可是很久很久沒見過容茉這樣了。

　　一直以來，她都是那個在容家矜貴又沉默寡言的容家小姐，從來不喜歡在人前示弱。

　　可又有幾個人知道，她心底藏了多少不安的一面？

　　「我沒哭。」容茉拿開他的手，「你是想帶我回去？」

　　沈修然聳了聳肩，起身推她的輪椅，「我來這裡上班啊。」

　　「……」容茉想起羅清清口中那個新來的英語老師，「你有毛病？」

　　「你能來冒充高中生上課，我為什麼不能來當老師？更何況我可是有正兒八經的教師資格證的。」

　　「我還有正兒八經的學生證呢！」

　　容茉很想把學生證掏出來甩他一臉。

　　「我是擔心你，你來這裡連個保鏢都不帶，高三的老師也不能太照顧你……」

　　他知道，這個學校是容茉的媽媽曾經待過的學校，容茉想來這裡，他怎麼忍心勉強她回去？

　　「誰說我沒有保鏢？」

　　沈修然腳步一頓，「你還想找那個人？」

　　從那件事情發生到現在，已經快一年了，他沒想到她的執念那麼深。

　　容茉想起剛才的那個影子。

　　「……我覺得，他一直都在這裡，就在我身邊。」

　　而且剛剛還把她……和輪椅一起抱到樓下，可她還是晚了一秒，連他的長相都沒看清楚！

　　沈修然楞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他在這裡，你見到他了？」

　　這下換容茉楞了一下，沈修然這語氣……

　　她轉身抓住沈修然的胳膊，「你知道他在哪兒？」

　　沈修然扶額，「真是一點都瞞不過你。」

　　「不過茉茉，我必須要告訴你，你最好還是放棄吧。」他皺著眉說：「這個人太危險了，你知道他是做什麼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