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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殺 - 第40章字體大小: A+
     
    第40章 舊事2

      今天蠍子沒有比賽,徐襄會出現在場館附近,八成是來看比賽的。

      以這個時間判斷,他應該是剛看完SP和KI那場,比賽一結束,就順便過來吃飯了。

      真晦氣。

      封燦心裏吐槽了一句,不知道程肅年介不介意被他撞見,應該沒什麼好介意的吧?難道徐襄還能出去亂說?

      亂說又能怎麼樣。

      封燦絲毫不擔心,心裏反而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愉悅來。雖然徐襄不是程肅年的前任,但“前任ADC”勉強算是半個前任吧,他這個現任很享受刺激前任的快感。

      封燦放開程肅年,站直,整了整衣襟。眼睛從程肅年臉上掃過——很好,程肅年沒什麼反應,看來果然是不介意的。

      但他們不介意,徐襄很介意,那表情簡直難以形容:“你和他在一起?”他問的是程肅年,“你喜歡男人?你們是一對?”

      封燦:“……”

      這男的是不是有病?有當人家面這麼說話的嗎?尷不尷尬?懂不懂禮貌?

      徐襄卻受了不小的刺激,他反應太大,眼神太過於複雜,封燦簡直要懷疑他對程肅年有意思了,否則至於嗎?但聽說徐襄是有女朋友的,大概是個恐同直男吧。

      都什麼時代了,你要恐同,在你自己肚子裏恐行吧,當面質問?你算老幾?

      封燦差點忍不住要打架,程肅年按住他,對徐襄道:“對,我們在一起,不好意思,請你當做沒看見。”

      說完牽著封燦往外走,徐襄卻伸手攔住了他們。

      洗手間不算大,門口空間很窄。

      他一個成年男人擋在那兒,程肅年也不可能硬擠過去。徐襄沉默了一下,眼睛望著程肅年,眼神似乎有點落寞:“能單獨聊兩句嗎?”

      “聊什麼?”程肅年很商業地笑了一下,不知突然想到什麼,他竟然同意了,轉向封燦道,“你先回去吧,等我幾分鐘,很快就好。”

      “……”封燦簡直一百個不情願,但他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他和程肅年之間的不和諧,只好裝出“相敬如賓”的樣子,“很信任程肅年”、“很放心”地先走了。

      封燦一走,徐襄似乎放鬆了一些,剛才他有一股喘不上氣的緊繃感,現在氧氣終於回到了肺裏。

      “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徐襄說。

      “前段時間打比賽,不是才見過?”

      “那不算。”

      程肅年輕嗤一聲:“那你覺得怎麼見才算?”

      “我——”

      話音一頓,徐襄攥緊了手指,眼神微微抖了一下。

      他在程肅年面前似乎很緊張,總是一副有話不敢說的樣子,但其實他們之間根本沒話可說。

      程肅年把這當做他暗自理虧的表現——雖然什麼理虧不理虧的,程肅年早就不在意了。

      其實客觀來說,拋開他們當初那件事不談,程肅年知道徐襄是一個還不錯的人,什麼叫還不錯呢?一表人才,人品尚可,做事認真,沒有陋習,很有教養很紳士,很謹慎也很努力的一個年輕人。

      幾乎是完美的,但是,正因為他很在意自己的完美,程肅年的事情,就成了他前半生的唯一“污點”,他總是耿耿於懷,非要求到程肅年的原諒不可。

      程肅年不計較了,而且理解不了他在這一點上的偏執,有必要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誰也不在意誰,豈不是大圓滿?

      徐襄卻說了句無關的:“你喜歡他什麼?……我說封燦,你為什麼會和他在一起?”

      “……”程肅年笑了,“多謝關心,這是我的私事。”

      徐襄有點尷尬,他一尷尬就想給自己找補,試圖解釋卻越說越不討人喜歡:“我以為你喜歡女孩……呃,拋開性別不說,你以前不是最喜歡能理解你的人嗎?你不覺得封燦太幼稚?他根本就是個小孩兒,和你不在一個層面……”

      “這是我的私事。”程肅年再次強調,“如果你只想聊這些,那我們沒話好聊了,就這樣吧。”

      程肅年越過徐襄往外走,徐襄匆忙拉住他:“對不起,你知道我不太會說話,我的本意是想和你道歉。”

      “不用了。”程肅年說,“你已經道歉過很多次了,我也回答過很多次,今天的答案也一樣,我不怪你,我能理解你當初的選擇,我們之間沒有恩怨了,但如果你執意要和我重新交往,我認為沒有必要,情誼和時間一樣,過去就過去了,我們各走各路,你看開點吧。”

      “……”

      程肅年的表情很冷淡,他一貫如此。任哪一個瞭解他的人看見了,都不會大驚小怪。

      但其實很少有人知道,程肅年以前的性子還算活潑,並不像現在這樣又沉又冷。

      徐襄第一次見到程肅年,是在他十七歲那年。

      當時他們周圍是一群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個個都是網吧混出來的,要麼又宅又悶,要麼又痞又混,雖說都挺窮,但抽煙喝酒染頭,誰也落不下,活像一群不法分子。

      只有程肅年和他們不一樣,程肅年白白淨淨,像個校草,走在路上有女生追著送情書的那種。

      徐襄是貧苦家庭出身,小地方來的,他自小學習成績不好,留在家鄉那邊沒什麼出路,來打職業相當於擺脫泥潭,能靠自己拼出一條前途。

      ——雖然這“前途”在當時的很多人眼裏等於自甘墮落。

      程肅年就是一個“自甘墮落”的人,他竟然放棄考大學,從北方跑到上海來,把一輩子砸到電競上了。

      徐襄覺得這小子未免太天真,一看就沒吃過生活的苦,才會把夢想看得那麼重。

      徐襄當然也熱愛電競,但他身無長處,渾身上下除了擅長打遊戲挑不出第二個優點,如果有更好的選擇,他會毫不猶豫地奔向更光明的那條路,而不是像現在,每天都憂心能不能打進正規職業賽、怕明天就被房東趕走,交不起網費、吃不飽飯。

      徐襄和程肅年在網吧相識。

      當時,程肅年初來上海時加入的遊戲戰隊黃了,他成了孤家寡人一個,找不到下家。

      徐襄和他遭遇了差不多的情況,兩人有共同話題,聊得很投機,經常一起雙排。

      那時的程肅年比現在話多,可能因為年紀小吧,壓力太大,忍不住想找人傾訴,而在他眼裏,和自己做同一個職業的同齡人,當然是最容易相互理解的“知己”。

      程肅年把徐襄當成知己,和他無話不談,包括開心的、難過的、忐忑的……那些想對父母訴苦卻不敢聯繫家裏的少年心事,徐襄被灌了一耳朵。

      後來他們一起組建了蠍子戰隊,程肅年心比天高,他說:“我們要把蠍子發展成全中國最好的職業俱樂部。”

      程肅年把這當成自己的事業,甚至可以說,這是他一生的至高理想。

      徐襄也很在意,但徐襄在意的點和程肅年不太一樣。

      徐襄沒有那麼高的心氣兒,他其實很謹慎很怕輸,他在電競領域得來的一切、程肅年給他描繪的藍圖,是他曾經想都不敢想的。

      他不想失去,他希望自己能越走越高,永遠不要回到當初那個窮苦的世界裏去。

      與這一點相比,理想是第二位。

      但當時程肅年對徐襄的性格認識不夠深刻。

      徐襄其實是自卑的,在繁華的上海裏自卑,在程肅年面前自卑,他看所有人都比自己好,所以他想表現得更好、更招人喜歡。

      他珍惜自己得來的一切,努力經營形象,和程肅年的交情也越來越深厚。

      幸運的是,天賦眷顧了他們,如今的國服第一AD和國服第一輔助,當初只是兩個鋒芒初現的無名小輩,他們帶領蠍子一路披荊斬棘,把一窮二白的蠍子打成為了那一年最耀眼的新秀戰隊。

      有幾個老闆想買下蠍子,程肅年不肯賣。

      在這一點上,他和徐襄第一次出現意見分歧。

      徐襄認為,賣了也不會影響什麼,只不過是給蠍子換了老闆而已,比賽依然是他們自己打,而有了充足的資金之後,戰隊才會有更好的發展,不像現在,要什麼沒什麼,連訓練賽都只能在網吧打。

      他說的有理有據,但程肅年的眼光更長遠,他們無法達成統一意見,最後是徐襄暫時妥協。

      這個矛盾並沒有影響蠍子的成績,他們勢如破竹,以上海城市賽冠軍身份,一路打到月亮杯總決賽。

      程肅年很興奮,他以為拿下月亮杯冠軍,今晚就是他輝煌人生的起點。

      他終於可以給家裏打電話,他可以自豪地告訴媽媽:“我拿到了獎盃,我拿到了一大筆獎金,我馬上要進入EPL,成為正式的職業選手了。”

      可惜,命運總愛捉弄少年。決賽還沒開始,程肅年先接到了家裏打來的電話。他媽告訴他,讓他趕快回家,他爸突發急症,讓他回來見最後一面。

      程肅年僵立好久沒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麼,比賽已經快要開始了,他腦子裏一片空白,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徐襄求救:“我家裏出事了。”

      當時徐襄說了什麼,時隔多年,程肅年已經不記得了,他也不記得自己都語無倫次地亂講了些什麼。

      他只記得自己腦子發昏地離開後臺休息室,在走廊裏辨不清方向,無頭蒼蠅般一通亂走,想找大門,離開這裏、去車站,去機場,回家去見爸爸。

      當時和他們打決賽的是一個現在早已解散的戰隊,他在走廊裏遇到了那個戰隊的老闆,對方見他情況不對,出於好心,問他出什麼事了,然後說可以幫忙送他走。

      程肅年坐上了對方的車,走了大概三個站地,他突然猛地一激靈,渾渾噩噩的大腦終於醒了過來——蠍子沒有替補,他一走了之,其他四個隊友怎麼辦?

      他可以放棄自己的機會,不能耽誤別人。

      但是如果他現在不回去,只拖延一個小時、甚至十分鐘,他就可能再也見不到父親了。

      程肅年最終還是選擇了回去打比賽。

      他原路折返,和隊友們一起準備上場。但他堅持上場了,狀態卻非常不好,蠍子一敗再敗,不得己錯失了冠軍。

      而因為打比賽,程肅年錯過了那天晚上最後一趟航班,後來回到家的時候,父親已經過世了。

      無論哪方面,都是他的錯。

      程肅年陷入了自責和失去至親的痛苦裏,還不等他緩過氣來,更重的一拳朝他迎頭擊來——他被質疑收錢打假賽,證據是他和敵方戰隊的“私自接觸”被拍到了照片、他決賽表現太像演戲,明顯賣隊友。

      當時這件事鬧得特別大,EOH職業聯盟官方介入調查,雖然沒有查出實質性證據,但程肅年的名聲已經被毀了。

      程肅年初出茅廬,以為是自己倒楣。過了好幾年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是因為他一直不肯賣蠍子,得罪了人,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故意毀他。

      事發當時,他百口莫辯,說出實情卻被罵是“拿家人洗白的畜生”。

      他心灰意冷,但還不想放棄。而鬧出這麼大的事,加上他要背決賽的鍋,蠍子隊友對他有了情緒,頗有些孤立的意思,就在這種情況下,徐襄把戰隊賣了。

      蠍子易主的新聞一登出來,外面就有了“程肅年被掃地出門”的傳言,有人說,徐襄跟他關係那麼好,兩人一起共患難的,都不肯幫他說話,可見側面證明了他“打假賽背叛隊友”是真的,官方是為了維護職業聯盟的公平名譽才包庇他。

      ——在有人惡意控制的情況下,輿論怎麼都翻不過來。

      可程肅年還天真地奢望徐襄能幫自己辯解幾句。他想,徐襄是知道實情的,如果徐襄肯作證,他是不是能夠洗刷冤屈?

      但徐襄很怕他把自己拖下水,唯恐避之不及。

      況且今時不同往日了,徐襄是蠍子的榮耀隊長徐襄,程肅年是名聲掃地的程肅年,沒有戰隊肯收留。

      徐襄幫他有什麼好處?就算幫他了,也未必能幫得了,平白沾一身腥罷了。

      程肅年才十八歲,一個接一個的打擊下,險些一蹶不振。

      但天無絕人之路,他到底是熬了過來。

      他當時是恨徐襄的,這個人曾經被他奉為知己,是他最在乎的好朋友,卻趁他最虛弱的時候賣了他的心血戰隊,對困境裏的他冷眼旁觀。

      但恨是最無用的東西,後來程肅年明白了,每遇到一次挫折,都是世界在教他學道理,幫他鍛筋塑骨,沒有那些經歷,也不會有今天的程肅年。

      可徐襄在耿耿於懷什麼呢?

      程肅年早已經無堅不摧、刀槍不入了。他微微動了動唇角,沖徐襄一笑:“七年了,還是八年?你最好別打算拿這件事煩我一輩子,咱倆不能兩清嗎?我究竟做錯了什麼,還得讓我求你放過我才行?你是賴上我了啊,襄神?”

      “……”

      徐襄語塞,半天才放下面子,認輸般說:“因為……我很後悔,如果能重新開始,我絕對不會再失去我的輔助。”

      程肅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的輔助現在過得很好,他已經有了更好的AD。”

      這句無疑是一把刀,準確地插在了徐襄的弱點上。

      “……你覺得他更好嗎?”徐襄攥緊拳頭,雙手微微發顫。不等程肅年開口,他自己辯解,“上一場封燦的五殺,你覺得我不行嗎?他勝過我的是年齡,不是能力。如果是幾年前的我,他和我是同一代——”

      “哈。”程肅年絲毫不客氣,“如果他和你是同一代,‘國服第一AD’的名頭還會屬於你?徐襄,你以為你是開天闢地以來空前絕後最強ADC嗎?——你不是,封燦是。”

      就在這時,不知道偷聽了多久的封燦從外面的牆角裏走出來,他的尾巴差點翹到天上,扣住程肅年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邊一拉,哼著歌說:“走了走了,今天你氣我的事,你的AD決定原諒你了,我大度吧?”

      “……”

      大度你奶奶個腿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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